《白马庙》东方桔雪

15、隐忍 白马娘娘平

　　白马娘娘平时很灵验，但在这件事上似乎并不灵验。田淑芳坚强地活着，隐忍地活着，她两个儿子跟在她后面，活着。田淑芳对金满月制造的麻烦一忍再忍，对她搞的破坏视而不见，对她隔岸哭骂的话充耳不闻，对她在外面说她“偷人”的谣言不争不辩。她能对金满月怎么样？她能理解金满月的心情，她觉得的确是自己对不起金满月。她只能远离她，忍让她，实在忍受不了了，就去女村长李宝桂家哭诉一阵，哭完了，又回家来，带着两个儿子过土里刨食的日子。但有时候，她土里刨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石头、动物骨头、烂蛇死耗子。不用说，这些都出自金满月与刘晓军、刘晓红之手。看到那些，她感到恐惧。但是没办法，只能默默地把石头捡起来堆在坎上，把动物骨头烂蛇死耗子用锄头铁钳弄出来扔进深不见底的窟窿眼。
　　金满月对田淑芳的隐忍最是见不惯。她巴不得她和她对骂，那样子，她才可以撒泼发气，可以找借口让她付出更大的代价。和刘医生相亲回来那次，她掰了田淑芳家的苞谷，提着往家里走时，远远地看到了田淑芳朝这边走来，于是她便故意拿出一个苞谷边走边剥，但田淑芳向上走了几丘田，避免和她打照面。在一个村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像这样的碰面机会多的是，但都被田淑芳巧妙地避开了，有时候实在堵了面，田淑芳会往后退一段，寻个宽点的路面，把头偏向一边，让金满月先过。金满月当然不会错过那样骂人的好机会，指着田淑芳又是一顿痛骂，骂着骂着还哭了起来。田淑芳怕她大闹天宫，只得低着头，走开了。还不能走得太快，太快的话，金满月会追上来骂。丧夫之后的金满月就像一只咬人的狗，你越跑她越追着你咬。
　　王秀娟常常会在家里听到田淑芳的哭诉。母亲李宝桂则充当了田淑芳的倾听者。金满月苦，但，田淑芳也苦。王秀娟从田淑芳的哭诉里听懂了女人的无奈。男人们打架，死的死了，坐的坐牢了，可女人们呢？她们活得不比死去的人幸福，不比坐牢的人快乐。
　　才三十岁的田淑芳已经白了一半的头发，她也很好看的，可是，她已经顾不上外貌。为了生存，她已经付出了全部的力气。刘先文和刘先武她得随时带着走。她在田里干活，两个孩子就在田里帮着扯草；她在山上砍柴，两个孩子就在边上摘野草莓吃；她在家里煮饭，两个孩子就要么在灶边玩，要么在屋檐下帮着摘菜；她在猪圈前喂猪，两个孩子就趴在猪栏杆上看猪吃食；她去赶集，就左手拖一个右手牵一个，两弟兄眼馋街上那些好吃的东西，她是没钱买的。她在委屈和痛苦、辛酸与劳苦中变老，孩子们则在营养不良懵懂无知中长大。然而，三十岁的她本不该那么老的，而六七岁的孩子本不该那么矮小的，但是，浸在苦水里的娘仨，能活下去就很不错了。
　　金满月还有人来说媒。而田淑芳呢？
　　“守活寡”这个词，直到王秀娟嫁给罗鹏程之后才有所感知，有所领略，而嫁给赵平凡之后，就彻底弄明白了它的意思，尝到了那种滋味。滋味很不好。
　　王秀娟坐在满载年货的车上，想着，赵平凡究竟会带哪个女人回家过年呢？是那个被他买了衣服后还当街搂着腰的女子呢，还是她这个长期两地分居却有着结婚证书的妻子？
　　想着金满月，想着田淑芳，她竟不觉得自己有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