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黄金一万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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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
初春时节，春雨总是来得无法预料。绿雅本来搬了个老爷椅坐在后院里嗑瓜子，不一会儿就有三两滴雨水落在鼻尖，小雨就这样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才把老爷椅搬到屋檐下，雨势就这般倾盆的大，绿雅觉得自己周身越发油亮起来，毕竟人家是根老蒲公英。
内院厅内，“三堂会考”。
主位上的白老板拿了匠房里的各种器具，一一考问小徒弟奈落，奈落背得头头是道，与《器谱大全》上的内容一字不差。旁边的伙计们拿了一排凳坐好旁观，今日老板给他们放了春假，只待考完奈落大家就一同春游去了。见小奈落不负众望，对答如流，伙计们觉得不消一刻这考问就该结束了。
“什么木材适合做棺材板？”
“花梨木。”
“什么适合做扇面？”
奈落犹疑片刻，道：“黑金木。”
听到这个回答的伙计们纷纷目光一抬，白忆也是眸光微动，却依旧是那般风轻云淡。
奈落见众人面色不对，便改口道：“竹子？”
“嗯。”白忆颔首，“扇骨对于材质的要求极高，必须要有一定的韧性，竹子做扇最为长久。若是用木材的话，普通木材也不能削成易于雕刻的薄面，花梨木、沉香木则是其中上选。不过自学了月余就能将这些器具用料熟记于心，看来奈落于此道极有天赋。”
“可不是吗。”小四一拍手掌，发自心底地拍马逢迎道，“谁能想到一个小女孩儿能有这么强的记忆力，我们兄弟们都自愧不如。老板慧眼独具，将小奈落这天纵奇才收入如意斋。以后学了玉器和生意经，可就是一把好手！”
小四这一番夸赞可谓滴水不漏，但也提醒了众人：奈落现在学的还是粗浅的木雕知识，他们如意斋是做玉制品的，小奈落的路还长。要说如意斋的伙计里谁说话做事最精最周到，可不就是管采买的小四？那一张嘴曾让有“铁公鸡”之名的恭亲王爷都亲自光临掏腰包。
“奈落怕是在想咱们前堂放得最高的那把黑金扇吧？”心思通透如小五，一眼就看出了奈落心中所想，奈落点点头，又瞅一眼师父：那扇子可是白忆夜以继日精心雕刻出来的，她还小心摸过，觉得很是爱不释手。
“那倒是我一时玩乐之作了。”白忆的语气有些自嘲，见奈落不解，他继续道，“黑金木是妖界的货币，人间甚少有其传闻，一般用处也就是将其焚烧，灰烬结成金块来用。我们店里这块黑金木是月阁的谢礼，因为个头太大，本来是要削成木珠与妖怪做生意用的。为师一时兴起，用一半的木材削了几个扇面雕饰成了一把木扇。”
很少见白老板一次说出这么长一段话。
“凡人欣赏不来黑金木的上乘之处，我们店里的这把扇子只能卖与妖怪了。”小四很早也是这般猜测这黑金木扇的最终归宿，“不过当做镇店之宝也是好的。”小十给的定价，合可以买个几百把上品沉香木雕花扇了，能当贡品的那种。
凡人欣赏不来，奈落可是打心眼里喜欢，每次路过前堂都得瞅上好几眼，那难不成她是个妖怪？这样想着，奈落倒是笑了起来，问众人道：“你们分得出妖和人？难道我们这店里也会有妖怪来买东西？”他们不是连三月是只狐狸都看不出来吗。
“自然分得出，也确实会有妖怪老爷来，”小五在板凳上手舞足蹈地比划道，“我们前堂不是挂着许多风铃吗？平常的风是刮不动那些风铃的，可是但凡来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无论是神仙妖怪，都会扯得风铃连连震荡。妖怪老爷买东西可比凡夫俗子大气多了，那往往就是一掷千金......”就算一掷千金也买不起那把黑金扇就是了。
众人在厅内里有说有笑，外头已经放晴，天光云影伴着几声清脆鸟鸣，让人觉得很是舒爽。绿雅收了老爷椅，打算把浆洗的衣裳拿出来晒一晒。厅门却在身后打开了，伙计们轮番与绿雅打着招呼，一个个就跟得了蜜饯的猴儿似的，蹦跳着准备出门春游去。
“绿姨好啊。”最前面的是小五。
“绿姨辛苦了。”这个懂事的是小四。
“绿姨我们要出门去了。”这个听话的是小十。
......八面玲珑的伙计们都同这春日一样焕发着勃勃生机。
“好，那烦着问一问白先生，伙计们中午还回来吃吗？我看看要不要准备午饭。”绿雅今日也是特别容光焕发，因着这一场春雨。
“不回来，今日带他们去临湖下馆子。”白老板最后出来，身边跟着奈落。
奈落见伙计们走在比较前头，便扯着绿雅轻声问道：“绿姨，你经过前堂的时候，风铃会响吗？”他们说但凡是个精怪风铃就会响的。
“不会啊。”绿雅回道。
“为师施过咒术，三月和绿雅都不会碰响那风铃。”身后的白忆解释道。
原来如此......
脱下了如意斋的伙计服，大伙们都穿上了新制的春裳，一派亮眼模样。看到奈落一袭红衣从房中出来的时候，伙计们更是欢呼着大吹口哨，就像街边那些毛头小子一样。奈落上一次穿红衣还是在上元节的时候，全城喜庆欢腾——彼时奈落红绡萦绕，又有花灯暖照，俏生生惹人心动，伙计们对此仍是记忆犹新。
今天的奈落穿着一身稍浅的红衣，头上由绿雅梳了个繁花髻，双鬓青丝垂落，粉黛细眉，一点朱唇明艳动人。绿雅见众人惊艳，自己也是得意满满，春风拂面道：“以后等奈落上花轿做了新嫁娘，想必定是倾国倾城，不知道谁家小子能娶到如此美娇娘哦！”说着，大妈又入戏般显出些不舍的神色来。
无人可见一向淡定的白老板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他手心一暖，却是奈落穿过众人走到他身旁，双手牵起师父的手来，声线浅糯，单纯无邪：“师父，奈落好看吗？”
“好看。”白忆如是说。
上头的屋檐下，狐狸身的三月好整以暇地趴在梁上眯眼，他知道自家公子说的不是违心话，可也是变扭话。谁叫那个时候公子亲眼目睹了“那位大人”的风姿呢？拥有着与他一般无二的脸，就算小奈落再怎么美丽动人，落在公子眼里也满是违和吧。回想起来，那位大人以前也是最注重相貌的，无论男女见着他的模样，脸上必是惊艳二字......
众人刚到前堂，却见一位几日没来的贵客登门。
“哟，商公子呀，今日来得不巧，我们小店打烊了。”小五自然而然地迎上去，以往也是他接待的商珏。
“那可真是不巧。”商珏有些悻悻，转头却刚好对上众星拱月一般明艳的奈落，不由得呆愣在了原地。奈落抿唇一笑，让年纪尚轻的商公子魂魄荡漾起来，“奈落小姐？”这称呼真是好生礼貌，和那些酸腐书生一般，好生......别扭。
“叫我奈落就好，这是师父赐的名字。”小奈落此话倒像是在宣示着主权。
白忆望着身前的丫头，神思有些恍惚。其实说来，无论是拜师还是授艺，他对奈落都不算尽心，甚至有些淡漠疏离。没想到这小丫头如此依傍于他，面对外人还会特意提是师父给她取的名字。
习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白老板如今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奈落。”万花丛中过的商珏片刻便回过神来，转头对白忆恭敬道，“白老板这可是带了众伙计们一同出去郊游？”
“嗯，我们去临湖。”白忆道，以他惯有的平淡语气。
“那可不太巧，”商珏此番来，其实也是听了如意斋要去春游的消息，特地来打听是不是去临湖，若是去临湖......“过几日，皇后公主们要去临湖春游，所以湖边都封锁了。”
按他们京城皇室的习惯，做出此等不美之事来也属正常。
“商公子不是国舅爷家的小公子吗？想必是有什么主意。”还是小五机灵，一想便明白了商珏话中有话，毕竟商珏也是他的老主顾。
“嗯，我今早进宫见了皇后姑妈，得了块自由出入临湖的令牌，若是白老板想带伙计们去临湖逛逛，拿我这块令牌便是。”商珏一向是个爽利人，说完就从兜里掏出一块玉牌来，那玉牌成色通透，玉质上佳，确实是宫中之物。
“商公子如此爽快，在下怎么好意思......”说话的却是白老板。
“无妨无妨。”商珏客气却又恭敬地摆手，眼神浮光掠影般从小奈落身上划过，对白忆像对老丈人一般谦逊，“商某只想交个朋友，如意斋金玉之地，谁不想结交呢。只盼以后父兄姑嫂们遣小弟来如意斋购置玉器的时候，白老板能高抬贵手打个折。”商珏说的这番倒是实诚话，京中的老爷小姐们可都希望能与白老板处好关系，毕竟京城半数以上的玉质生意都是如意斋走通的，上至礼堂玉像，下至闺中耳坠。
“好说。”白忆点头，算是应下了，“今日回来，白某会将令牌奉还商府。”
见老板松了口，小五小心翼翼地从商珏手中接过令牌，但见商公子望着奈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便提醒似的唤道：“商公子莫不是还想买些什么东西？”言外之意是公子你且醒醒神，现下不是沉浸美色的时候，可以准备走了。
没想到商珏还真没回过神来，接着小五的话呐呐道：“是......要买些东西。”
小四一听，眼中放光似的来了精神：“不急不急，让公子买完东西再去春游也行，毕竟公子帮了个大忙。不知公子看中了什么？”随着小四举手一抬，如意斋内琳琅满目的字画珠宝玉器呈现在众人面前，奈落的目光在逡巡一圈之后牢牢定在最高的那一把黑金扇上，那黑金扇仿佛散发着无尽的吸引力，如同黄金勾引着守财奴一般勾引着小奈落。
一直看着奈落的商珏自然也注意到了那把扇子，虽然定品极高，可看着也好像是把寻常的沉香木扇，大概是因为白老板亲自操刀雕刻了吧。这样想着，商珏却见阳光映照下，那把木扇闪耀着金光，原来还是烫过金的，这下倒是有些稀罕了，却也是比不上宫里那些贡品玉扇的。估量了下价钱，商公子便抬手指着那把最高的木扇道：“本公子想要那个。”
众人吃惊之后便恍然大悟——商公子这是眼拙了，不知缘由便亲点了他们这“镇店之宝”。小四却是精神抖擞：“这扇子可不便宜，公子您要是想要，便让小五替您取下来。”说着，小四敲打了小五一下。
小五面露难色，这不是欺骗他的老主顾吗？可是小四眼中亮闪闪的金光却迫使小五不得不去搬了梯子，万分谨慎地捧下那把罪恶的黑金扇。
奈落兴致恹恹，没想到她的宝贝这么快就要有了别的主人，伙计们不是说凡人欣赏不来，这扇子迟早要卖给妖怪老爷的吗？白忆望了眼小徒弟，看透了她眼中的不舍，便抬手要去阻止小四强买强卖。
谁知商珏甫一拿到扇子便将它转手送给了小奈落，口中漂亮话不断：“听闻奈落是白老板收的唯一一个弟子，以后便也是这如意斋的老板，本公子今日借花献佛，希望能交个朋友。”话语间笑脸盈盈，奈落也是笑靥以对：“商公子真是个不错的。”
一般的闺阁小姐表达谢意多半会说“多谢公子”“公子客气”之类，顶多再来个含情脉脉的眼神。可奈落这一句夸奖就很是古怪了，而且是说不上来的古怪，好像长辈在评价晚辈似的，“这孩子是个不错的”，但这确实是她的心底话。
“客气客气。”商珏丝毫不觉奈落语中奇怪之处，熟门熟路地对着管账的小十问道：“不知这把扇子要多少银两？”
小十也不用算盘，伸出一个手指朗声道：“这把黑金木扇定黄金一万两。”
轻轻一句话却掷地有声，打在商公子脑子里如同晴天霹雳：“黄金一万两？”
小十冲商珏点点头，正色道：“这把扇取材黑金木，乃是百年难遇的上等木材。遇火焚烧后可化为黄金，往日灯光照射也可显现金色光芒，其上纹刻是已在人间绝迹的‘狐仙八宝纹’，记载于月阁古籍之中。这把黑金扇乃是人间极品，我如意斋的镇店之宝！”
小奈落正细细抚看那“狐仙八宝纹”，她似乎能透过扇面看见摇晃烛火下白忆细致而认真的目光，一笔一画，一刀一刻，描绘出繁复玄幻的纹饰。
如果是从人来看，这扇子不由得简单普通；从妖来看，以金作扇又太过俗气招摇。可是这扇子却勾得奈落的欢喜要满溢出来一般——她爱极了这俗贵，爱极了这八宝纹。一阵毫不收敛的爱抚之后，奈落单手执扇，熟练地“刷啦”一收，风流无比。
“刷啦！”内院房梁上小憩的三月陡然一睁狐狸眼睛，从顶上摔了下来，“哎哟，可痛死我了。”他挣扎着抖擞着颜色杂乱的狐毛，从潮湿的石板上爬了起来。
前堂里有人在玩扇子么？刚刚半梦半醒的，吓得他以为是那位大人来了。
......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黄金一万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