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安典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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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不紧不慢，虽然还没到草长莺飞的春季，天气也逐渐有些转暖。
今日是衡山书院返院的日子，窝了一个冬天的学子们好不容易被家里长辈放了出来，便打算松一松筋骨，来几场蹴鞠。也不知是谁提的主意，说是分成两队来比一比，比一比一个冬天没伸展拳脚，是不是对方都变成了软脚虾。
少年们的脾性，最禁不起挑衅，这场比赛很快定在了三天后。有比赛就会有胜负，有胜负自然也会有奖赏和惩罚，鬼点子多的公子哥对同学们提议道：“不如这样，两队选个队长做代表，哪一队输了，哪一队的队长就穿着青楼姑娘的红衣裳去给如意斋的白老板抛两个媚眼，还得请客让大伙一道去红袖楼吃顿饭，如何？”
“若是被夫子知道我们去了红袖楼，可不得遭殃？”他们都还是学子，书院规定了学子不得出入风月场所。
“唉，”商珏一把搭住他的肩膀，抬手道，“你不说，我不说，夫子哪会知道呢？况且，夫子自己又不会去红袖楼，抓不着的。”说话的少年是国舅爷的小儿子，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斗鸡走马的玩乐事做了不少，这点小赌自然不在话下。
“看你如此爽快，那不如就我领一队，你领一队，我们来切磋切磋怎样，商珏？”人群里走出一个身材修长相貌清秀的绿衣少年，仔细一看，原来是兰阁老家的小孙子兰修。
兰修蹴鞠一向玩得好，商珏不由得犹豫一会，嘴上却道：“要是知道你领头去了红袖楼，兰阁老可不得打断你的腿？”想起兰阁老知道后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商珏不由得笑了起来，或许看一看兰修被阁老教训也还不错。
“你不说，我不说，爷爷哪会知道？还是说你怕了，不敢与我比？”少年抱着肩膀，学着商珏刚才的口气，朗声发问。
“比就比。”虽说胜负难料，可他们正当年少轻狂的时候，谁还不敢赌一局？
为了表示比赛的公平公正，商珏特意给兰修下了战帖，还大肆邀请圈内年轻贵公子哥前来参观，其中身份最为尊贵的当属商珏的三表哥——当今的三皇子尹庭殿下，殿下是位风雅人物，往日里听戏吟诗，赏花观鸟的事做多了难免觉得有些无趣。如今得了邀请，正巧来看这一场冬末蹴鞠赛，观一观少年热血。
商珏的帖子同时也被递到了如意斋内。听说白老板收了帖子要来观赛，不少得知此事的闺阁小姐们便开始躁动起来。云熙民风开放，于男女大防管束并不严厉，所以女子们相对比较自由。首当其冲的正是安华公主，这些年来白老板走到哪里，安华公主便出现在哪里，公主殿下的心思可是再明显不过。安华公主一出席，公主殿下的伴读、闺阁好友们便也纷纷来了，谁不想看少年郎们一展风采意气风发的模样？
虽说比赛一事传得人尽皆知，赌约却被少年们藏得严严实实，他们可不想被夫子长辈们教训一番呢。
如意斋前堂，伙计们正议论着京城里的新鲜事。
“听说安华公主也去呢！”小五一脸幸灾乐祸地对大伙道。
“果真？”有人反问。
“千真万确！”小五一脸肯定地点点头。
“这公主当真是个厚脸皮的，追了咱们家老板这么久还不放弃。”有心直口快的伙计趁着没人吐槽道，“这些年死缠烂打，非说白老板长得像她那惨死的未婚夫。我可听说，当初好像就是那未婚夫当堂拒婚，才被皇家......”伙计在喉咙比了比，没有多说。
大家伙四下看了看，主动围成个圈小声问道：“你咋知道的？”这也算是皇家密辛了吧。
“坊间传闻，也不知道真不真。”
“你们不好好做生意，围在一起做什么呢！”白老板严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打破了伙计们的八卦小论坛。
伙计们连忙排成一行站好，为首的小五挠挠头，一脸谄媚道：“现下还早，客人们都没来，老板您别生气，一会不是还得去看蹴鞠吗？别为我们坏了好心情......小奈落，你也出来了呀，这些天兄弟们都没见着你。”他才看见跟在白老板后头的奈落，几日不见，小丫头又长得好看了许多。
白忆看了小五一眼，小五立马收了一脸笑容，同大伙一样立正站好，目视前方。
“我书房里那把金木扇已经做好，小五你找个架子把它按上品摆上，让小十按黑金木算价。今日我有些急事，还要留在这里，由奈落代替我去书院。三月陪同。”语毕，众伙计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三月，同样是店小二，老板同乡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分配好任务，众人又各自忙碌起来。
三月陪着奈落坐上如意斋专用的马车，往衡山书院出发。
“三月，”奈落打开车窗，望着外面热闹的街市，心情也别样轻快，“铺子里的伙计都和你一样是小狐狸吗？”
三月摇摇头：“伙计们都是凡人，他们都不知道我和绿姨的真实身份。”
“那师父呢？他那么厉害，他是什么大妖怪吗？”奈落想象着。
“不，公子虽然会术法，可只是一个凡人。”三月转念一想，又对奈落细说起来，“你别看伙计们有时候不着调的模样，他们每个都是公子精挑细选出来的，无论出身，只讲本事。京城里不止一家如意斋，公子的师兄们也经营着如意斋的分铺，可只有我们这主家是最大的，也是生意最兴隆的。”
三月说得认真，奈落却好像并不关心，她收回目光望向三月的黑发光净的头顶，出神道：“你说你是狐狸，可我还从未见过你的狐狸耳朵......”
三月笑嘻嘻得意道：“当然啦，我道行高深，可没那么容易露出耳朵呢！”
衡山书院是云熙国江南地区数一数二的书院，桃李遍布，名声远扬。每年求学者络绎不绝，却只收取一百人。书院坐落在京畿郊外，背靠衡山，占地广阔，灵气钟萃。原本清净的山门如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华贵马车，都是前来观赛的公子小姐们。
如意斋的车马也停在其间，并不引人注目。下了车，就有书童引着他们前往书院内的草场，也就是这一次蹴鞠的主场。
这一次虽说是学子们自作主张下战书开了蹴鞠大赛，山长却并不反对。相反的，山长先生倒是对这宾至如归的盛况倍感欣慰，冬日安沉，万物寂灭，热闹热闹也是好的。
草场外事先搭好了观景台，因为有皇子公主要来，书院自然也不会怠慢。三月和奈落来得不算早，已经有不少贵客入座，递过请帖，传话的书童高声便传唱道：“如意斋白先生到！”
“是白老板。”不少低语声响起。
白忆可算是一个名动京城的风云人物——背景神秘，无人知晓。年纪轻轻就接管了如意斋，成为一把手。其相貌更是芝兰玉树俊美温雅，为人沉静行事低调。
“怎么是个姑娘？”随着奈落三月的出现，众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便是这般万众瞩目之下，奈落仍旧从容淡定，脚步不疾不徐。感觉到袖子被三月扯了一扯，奈落才朝着众人行了一个标准的致歉礼，照着车上三月反复叮嘱她的那段话朗声道：“家师要事缠身，无缘亲临，深感遗憾，遂令小徒奈落代为出席，诸君见谅！”
身姿挺拔，礼节上佳，容貌秀美，中气十足。奈落这一出声，气震八方，霸气十足。不少人都被这好看的小姑娘的气场震了一震，顿时，议论声、惊艳声、赞叹声此起彼伏，最后终结在韩夫子同样洪亮而清晰的回应里：“哪里哪里，白老板不能亲临，我等倍感惋惜。两位远道而来，请上座！”
虽然奈落拜师已久，可白忆刻意压下了消息，是以在场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白老板收徒的事情。这也算是奈落第一次以如意斋弟子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还算成功，没有丢脸。
“如意斋那位的眼光可真是够毒的，以这姿容气度，小姑娘以后可是前途无量啊。”
“谁说不是呢？如意斋那伙计，一个个人精似的，可不都是掌柜的亲自挑选出来的。”
不远处的更衣棚里，有穿着短衫绑着头巾的少年探了消息，对着还在更衣的大伙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还有几个少年光着膀子没穿上衣，就好奇地追道：“怎么了？有人来砸场子了？”
“你们猜怎么着？”少年神秘一笑，站到一旁的板凳上对着众人道，“如意斋的白老板没来，来了白老板的小徒弟，是个姑娘！容貌标致得很，我看那身段，不出几年也是个名动京城的大美人呢！”
“什么？真有那么漂亮？”怀春钟情的年纪，少年们自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大战在即，谈什么美人！”商珏难得一本正经地打断众人，若是比不过兰修，他可是要扮美人抛媚眼请客的，商公子的颜面比那什么如意斋的小美人徒弟重要多了！
事关兄弟，少年们还是收敛了打听的心思，先应对眼前的蹴鞠大赛。
观景台的正中央，座位与众不同，分外精致，应当是给皇家贵客准备的。
奈落和三月的位置相对较偏，毕竟如意斋无权无势，为商贾之业。衡山书院名门正统，自然按位阶排座。
刚要落座，却见一珠玉金翠之人翩跹而来，玉环清脆相击，声声可闻，香气袭人，浓郁而熟悉。三月见奈落怔神，便轻声解释道：“这是茉莉花香，公子也爱茉莉花。”
不用介绍，便可猜到来人身份——安华公主，太皇太后最为宠爱的公主殿下。
头上的金簪反射阳光，刺得奈落眼神恍惚，还没看清公主的模样，一声“阿落”落入耳中。旁边众人心照不宣：公主殿下套近乎的本事真是愈发自然了。
阿洛，白叶。
奈落眼角一抽，脑瓜子生疼，好像有一根针直对着她的头顶猛扎而下！与此同时，三月面色煞白，双膝一哆嗦，差点跪了下来......风拂草动，煞气四溢，白草荡开层层涟漪，引得场上众人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首座那边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大喊着“叫医官”。从一闪而逝的阴寒之气中回过神来，安华公主拉住匆忙跑过的侍卫问道：“出什么事了？”她三哥可坐在首座呢。
侍卫稍一行礼，火急火燎道：“不知道哪吹来一阵阴风，殿下他吐了口血！”
“什么？”安华大惊，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怒气腾腾，“赶紧去叫医官！还有，送信给月阁，让简安赶紧派人来！”她一甩袖子，珠翠碰撞发出金玉之响，“也不知是哪来的妖物，竟敢冲撞我三皇兄！”她感受到了，或者说众人都感受到了，那一股阴冷之气的激荡，不是冬风，而是妖气！
比众人慢了好几拍，三月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抬眼却见奈落直直倒了下去！
她只觉得，眼前的黑暗，铺天盖地。
天界，秀池。
青衣仙官看着水面缥缈浮现的幻象，叹息道：“神君的神识开始恢复了，功亏一篑。”
平元十六年，白马寺。
一身红衣的状元郎还愿而出，前呼后拥，仆从围绕。
一只邋遢的小狐狸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只见它混色毛色混杂，红白不齐，“吱吱”大叫着冲入人群，扑上状元郎的肩头。小狐狸绕着他的颈项一边跑动，一边兴奋地“吱吱”叫着，就在仆人要将这小畜生驱赶之时，状元郎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听见“吱吱”声逐渐清晰，变为一声声少年人兴奋的喊叫：“安大人，安大人，三月终于找到您了！安大人，安大人。”一声声热烈而殷切，仿佛它披星戴月而来只为寻找口中的“安大人”。
状元郎见周围众人一脸不解，才发现好像只有自己听得懂小狐狸说的话。
记忆一片模糊，只听得少年最后一句：“家母早已过世。”
小狐狸口中“咔吱”一声，跌落在地，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啊！”女人的惊叫声吵醒了趴在桌旁睡梦中的三月。
他睁眼，起身，看见茶水盘洒落在地，一片狼藉。面前的陌生女子指着他的头尖声叫道：“妖......”‘怪’字还没出口，就被三月一掌劈晕了。两只狐狸耳朵动了动，三月对着地上昏厥的女子抱歉道：“不好意思，只能消去你的记忆了。”
“三月，你在做什么？”身后床榻上，奈落揉着脑瓜子坐了起来。刚坐起来，便看见三月劈晕了一个女人。
“没什么。”三月将那女人拉到一旁靠在门上坐好，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也不知是哪来的鬼怪作乱，听说三皇子也出事了。你刚刚在草场边晕倒了，山长就安排我们在这边的屋子休息会。不过还好比赛没受到影响，”他看了看门外偏西的日头，猜测道，“他们应该比完了吧。”
奈落的眸色微暗，闪过一丝深沉的光华。她没有说，刚刚梦里，那风头无双的红衣状元郎，那惊吓昏厥的杂毛小狐狸。三月，我是不是和你做了一样的梦？
安大人，安典瞳。
安典瞳，白叶。
入夜之前，奈落和三月回到了如意斋。
三月进了内堂与白忆汇报一天事情的经过，而奈落则留在了前堂，与好久不见的小五等人唠嗑：“师父给了我一本秘籍，我最近正在研究，所以好几天没来前堂。”
“白老板终于要教你手艺了啊，恭喜恭喜。”小五等人皆是祝贺的语气。
一阵起哄嬉闹声从大门外传来，引得奈落等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个红衣的身影被一众少年推搡着踉跄进来，那红衣人低喝一声，径自理了理衣裳，捏着嗓音边走进来边阴阳怪气道：“白老板呢，小女子求见白老板！”
这分明是个男人，却硬要憋出女子的声音，引得一阵哄堂大笑。前堂通明的灯火照亮了来人，这是一个肩膀宽阔的英俊少年，却着一席艳红暴露衣裳，露出白皙结实的半片胸膛。后面的伙计明白过来，顿时笑得鸡飞狗跳，小五更是嘲笑道：“商公子，贵客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此话一出，无论伙计还是书院学子都笑得前仰后翻，互相搀扶着顺着胸口。
只有小奈落的眼神中露出狐疑之色。她三两步走到商珏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好奇道：“你是男子，还是女子？”
商珏正闭目酝酿，听见这话，以为是谁在揶揄他。他便没好气地将手中红绸往前一挥，尖声尖气道：“本姑娘就是红袖楼的头牌商......咳，咳咳咳，咳。”待他睁眼，却不由得被面前的场景呛得连连咳喘——灯火之下，自己挥起的红纱披落在少女的肩头，少女一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凤目正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红唇微抿，衬得肤白如玉，扣人心弦。
少女见他呆愣地看着自己，竟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来扶住他的腰身，柔声在他耳畔问道：“你不肯告诉我，那我可以摸摸你吗？”耳边的气息轻轻痒痒地吹动着，腰上温温热热的触感更令商珏离魂天外，不知所措。
“可......”商珏觉得自己有些不清醒。
“不可以。”众目睽睽之下，不知从何时出现的白忆将奈落拉进宽大的袖袍中，回身瞥了商珏一眼，便把小徒弟带走了。
商公子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腰，便听前后又是一阵大笑。
这就是白老板新收的小徒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安典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