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授艺初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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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斋，内院，书房。
书桌前方的地板上，黑色的圆影渐渐浓郁，如同泉涌一般从中化出一个漆黑的身影，裹卷着来自冥界的气息：“白老板，您上次问的事，我已经查清......”
话音未落，一串脚步声临近门外，接着就是恭敬的敲门声：“师父，弟子来了。”
黑影旋即消失无踪。
白忆放下手中书卷，道：“进来吧。”
说起来，奈落是白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弟子。当初白忆刚刚拜师时，对师兄师父都是毕恭毕敬，处事也是万分小心。干他们这一行的人，无论是谈生意的手段，还是技术活的把持，第一条讲究的便是谨慎沉稳，耐得住性子。虽说有一身好雕工白手起家不难，可毕竟他们经营的不是什么普通的小玉器铺，而是对玉器行有着举足轻重影响的如意斋，一有行差踏错，损失都可能无法估量。
但是比起当年他们师兄弟的谦卑小心，眼前的奈落简直可以称为大手大脚了。收徒是为了装点门面这话，放到奈落身上可真是恰到好处。
白忆望了望桌边放着的笔墨，问她道：“你可读过书，识字吗？”
“认识几个，但是不多。”奈落一派落落大方，不识几个大字却不觉得脸红拘谨，活脱脱就像个闲云野鹤的浪荡子，哪里能看出绿雅所说的贵家小姐的影子。
与平日里一以贯之的温柔不同，白忆眸中没有无奈，反倒是一种如秋水般的宁静，仿佛他早知道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起身，在书桌后腾出一个人的位置，对奈落招手道：“你且过来，将‘奈落’这两个字写给我看看。”
他也不问她会不会写，奈落也没作任何推拒。只见她径直走到白忆身旁，握了那根蘸了墨的笔，左手提起右手袖摆，便在宣纸上龙蛇走动起来。初下笔时有些生涩，待写到“落”字却已熟练地一气呵成，甚至还连笔多出一撇，似要继续写什么字一样。
宣纸上，“奈落”两个大字如同鬼画符一般根本无法辨认，但相反的，正是在这无法辨认之中透露出一股俊雅飘逸的美感。
“师父，”奈落放笔，好似刚挥洒完传世之作一般长舒一口气，扭头望向身边的白忆，“我这字写得如何？”白忆比奈落高出两个头，使得奈落不得不仰头看他。她心里生出些不习惯，隐隐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可那时站在身边的人不需要如此别扭地抬头仰望。
“好看。”阳光透过雕花窗框落在他们周身，洒下一片安谧。白忆的侧颜认真而宁静，如同一幅山水墨画，又如同林间飞舞的白蝶，让人无法捉摸，“为师以前还从未见过这种字体。”笔势凶险，蕴藉于狂草飘逸奔放的走形之上，但又携了三分簪花秀丽，笔墨连纵之间气韵缱绻，自成一股风流。
“连师父都未曾见过吗？”这让奈落有些惊讶。虽说对白忆不甚了解，可她总觉得这位师父见多识广、学富五车，自己竟能写出连师父都没见过的字来。
自幼漂泊江湖，走南闯北，白忆练就了一门很是实用的功夫——面不改色。其实当看到第一个字时，他心中便觉惊艳不已，这种感觉如同初次在青鸾峰顶瞥见奈落回眸一般，这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娃娃总能给他带来意料之外的触动。
这倒是让白忆有些为难。他本觉得奈落天性跳脱，让她草率入门弊多于益，因此想借用练书来磨一磨她的性子。可是眼前这恣意飘荡的草书非笔墨大乘者难以驾驭，哪像是猜测中需要好好读书习字的孩子。让奈落学练字？似乎是不太妥当，奈落的字比起那些教书先生可都要好看许多。
否决了简单练字的主意，白忆如同慈父般摸了摸奈落的头，语重心长道：“入门第一关，就是要熟知各种惯用的工具和木材，为师这儿有一本《器谱大全》，你将它带回去细细誊抄感悟一遍，也可以去匠房比对着刀具木料学习，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为师。”语毕，白忆将一本不算太厚的册子递到了小徒弟的手中。
这种行为，倒像是个甩手掌柜，不合如意斋历任掌柜手把手授艺的传统规矩。
奈落恭恭敬敬地双手捧接过册子，翻开一页快速扫了几眼：书上的字她都认得，还有图画。如获至宝般地谢过白忆之后，奈落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这下怎的又这么乖了？”本以为让她抄书，她会不乐意的。
接下来的几天，跟前都不见奈落的身影。白忆留心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小奈落这几日刻苦勤勉，每天在匠房里一呆就是一整日，把前堂的伙计都给惊坏了，大家都很好奇还只是个门外汉的小奈落在匠房里能忙些什么。
又是一天清晨，卯时初刻，天色仍旧是灰蒙蒙的，只擦亮了东边一隅。
绿雅炒热两个小菜，灶头上的南瓜粥也好了，揭开锅盖小尝一口，甜丝丝的气息萦绕在尚冷的空气中，牵出袅袅白腾腾的热气。那个熟悉的小身影果然又出现在了膳房里，今天穿了一身蓝色棉布绸衣，却很没精神地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奈落，今天还是起得那么早呢！”绿雅很是赞赏地看着她。
奈落摆摆手，睡眼朦胧地揉搓着双目：“昨夜做了个好梦，差点没醒过来。绿姨天天都起得比我还早，可真了不起。”她仿佛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南瓜的甜味，双目灵光一现，望向绿雅道：“好香啊。”
“是呀，你爱吃甜的。绿姨今天特地熬了南瓜粥，你尝尝味道如何。”
晨光熹微，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饭桌旁，大的为小的乘粥夹菜，桌上是腾腾的香甜热气，如同最平凡的一家人，温暖了春寒料峭的早晨。
奈落到匠房外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许多，鸡鸣声声响起，如意斋的伙计们都在此时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
她推开房门，却见意料之外忙碌的身形——白忆正坐在桌旁木料之中，专心致志地雕刻着什么。红烛燃了大半，看来师父已经忙了很久了，连她进门的声音都没听到。待走近些，奈落才看清白忆手中的那一柄黑金木扇骨，以及其上繁复而又罕见的刻样。
那一双手，不像富家公子一般白皙细致，而是结了许多长年劳作而成的茧子。只见它灵活柔韧地变换着姿势和力度，使手中的刻刀服帖地雕刻出纹样所绘的形状。奈落看得出神，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她想要握一握那一双手，摸一摸上面的茧子。
最后一笔收刀，白忆将缝隙内的木屑细细刷净，便枕在手臂上沉沉睡去......外头天光大亮，里头红烛尽落，想必匠人操劳了一夜。
奈落凑近上前，细细抚摸着扇面的纹刻，不知为何，这黑金木扇面很入她的眼，可惜这是师父精心之作，定然价格不菲，她怕是收藏不起。摸完了扇子，奈落的小手落在了白忆那一双手上，细细地抚摸起来，摸到结了茧子的硬处，甚至会轻轻捏一捏，用食指指尖围着边缘绕上几圈。
白忆没睡，或者说他只是因为劳累而闭目小憩。
昨夜他打定了主意，决定第二日上午去匠房探望小徒弟，看看她这几天究竟学了些什么。谁料夜深之后竟不知为何难以入眠，白忆便乘兴而起，穿了衣裳去匠房点了几根红烛，将前几日落下的还剩最后一叶的黑金木扇骨完工。这一忙便是一夜，他知道奈落进来了，他也知道奈落一直在看他，可他向来不爱分神，也没与小徒弟打个招呼。甚至，他有些好奇：面对自己的不理不睬，奈落究竟会如何反应是乖乖去一旁看书，还是会贴心地为他盖一盖披风
于是，他就着倦意倒下歇息了。
奈落摸他的手在意料之外，不过也是情理之中，想当初他对师父的手也很是好奇，直到后来自己的手也成了匠人之手当有的模样。小手摸索而过带起一阵微痒，白忆却不动声色。
下一秒，那一只手落在白忆高挺的鼻梁之上，它轻轻柔柔地顺着鼻梁捏了下来，顺带摸了摸白忆柔软的脸颊。接着，那只手越发得寸进尺地滑过白忆敏感的唇畔，在下唇之上顿了一顿，停住不动，仿佛小手的主人正在思考些什么。
白忆心中颇有无奈，没想到小徒弟对他的脸也这么好奇。可是这等尴尬场面，他究竟醒是不醒呢？
就在白忆打算睁眼打断奈落的前一秒，那唇上的触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腿内侧的一阵上滑摸索......惊醒的白忆果断地用手按住那作乱的小手，低喝道：“奈落，你做什么？”
被抓个现行的奈落颇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了些潮红，呐呐道：“师父长得好生美丽，我想摸摸看师父有没有把儿，是不是同奈落一样其实是女孩子......”
这一番话竟令得经历风浪无数的白老板震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师父，你抓得奈落有点疼。”奈落挣了挣仍被白忆握着的小手，语气里似有些委屈。
这是哪门子来的委屈！
白忆松手，拂袖而去。
那一天，绿姨浑身灰头土脸的。问了才知是白忆以“乱教奈落”为由罚了绿雅埋在土里不见天日整整六个时辰。只埋六个时辰还是因为后院内务活太多才缩减的，不然以那时正在气头上的白老板的样子，罚一天都是可能的。
老蒲公英精抹着眼泪，对着小狐狸三月诉苦道：“我这辛辛苦苦服侍你们的老婆子，现在已经比不上白先生那好看小徒弟了，嘤嘤嘤。”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授艺初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