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绿雅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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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乾四年，奈落十二岁。
十二三岁本就是女子抽条长高的年纪，奈落如今已经比三月要高了。
“对对对，就是那个箩筐。”绿雅指挥着站在梯架上的奈落，帮她去拿放在柜子顶的旧物。奈落移动箩筐时却不小心碰落了什么东西，还好绿雅姨眼疾手快，将那物什稳稳接在手里。对着晨光，可见那是一根简单的木钗，顶上嵌着通透的碧玉，不算特别精贵。
见木钗没事，奈落舒了口气。抬眸，却见今日的绿雅似乎与往日不同。更仔细地说，拿着碧玉钗的绿雅似乎与往日不同......
微风从两人脚底无源而起，一时间卷得衣袖乱舞，尘土飞扬。奈落下意识抬手要挡，却见本是杂货屋的小角落变得宽敞明亮起来，绿草如织，如风般铺就开一片广袤草原，无数的蒲公英在晴空之下飘散飞舞。而身前的绿雅，一袭大红嫁衣，美艳不可方物。
绿雅深情而又专注地凝望着那一根碧玉钗，勾唇一笑。
“好美。”奈落抬眸，失神轻叹。
“妖原力。”白色身影立在奈落身后，他抬手拿过绿雅手中的碧玉钗，一切旋即恢复正常——还是那个杂货屋，还是那个小角落。奈落依旧站在梯架上，却因这突然而来的变故一脚踩空，向后跌落。
她害怕地用双手抱头，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摔入了带着白色清香的怀抱。身后的白忆眉头轻拧，将她缓缓放在地上，柔声道：“可有伤着？”
白忆身形单薄，原来却并不瘦弱。小女孩儿抬头绽出一个笑容，如同三月春光：“师父，我没事。”她又记起什么，抬头去看绿雅，只见绿雅一副从怔神中缓过来的模样，正面带愧色地看着靠坐在地上的奈落。
“没事就好，今日同为师去一趟冥界，绿雅也一起。”
“啊？”绿雅和奈落皆是一惊。
绿雅本是一株蒲公英，大概三百多高龄。
蒲公英的修行其实只是重复最简单的事情，生根、发芽、开花、随风旅行、生根......大多数蒲公英无法忍受重复的单调，早早选择了枯萎投生。但绿雅与众不同，她选择潜心修行，做一株世间少见的蒲公英妖。可谁料到她遇见了那个少年呢？
那个少年，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他每天干活都是一副快乐逍遥的模样，使得本来因为落户农田而心情不悦的绿雅也开心了起来，她期待每日看见起得早早的少年，难过于日头西斜少年的离去......
本该这样日复一日守着这小欢喜直到下次开花旅行，可谁知有一日，日头西沉后少年没走，不仅没走，还是第一次露出了满面愁容。少年对着农田旁最不起眼的蒲公英丛诉说起了心事，说起了他自幼不知何处去的父亲，说起了他哭瞎双眼的母亲，少年下雨了。
“下雨就是流泪。”白忆在奈落耳边小声解释道。
此时此刻，三人正行舟于忘川河中，黑袍的船夫顾自划着船，而白忆和奈落正听绿雅说着以前的故事。
也就是少年下雨那一天后，绿雅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改变些什么，她好歹也是一只堪堪成妖的蒲公英了。她知道少年喜欢雕刻，却只能在一些松软的石块上用铁块画花草虫鱼。她托野草地里的黄鹂精买了刻笔偷偷放在了少年家里。
果然第二天，少年神采奕奕地背着锄头来了。到了晌午，他掏出了藏在怀里仔细包裹那根刻笔，开始在田地周围摸索着能刻的石头。
我还得为他收集些刻石，绿雅如是想。就这样，绿雅初次化身人形，便开始为了寻找刻石四处奔走。
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少年也一天天长大，变成了青年。
青年有了怀春的心思，可是因为家境贫困，村里没有姑娘看得上他。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他打光棍一辈子，她便也陪他一辈子，直到他老去，死去，她就离开这里，开始下一段修行。不过事情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有个病弱的姑娘看中了他的老实勤恳，青年要成亲了。
终于有人看见他的好了，终于有人愿意嫁给他。
绿雅却开心不起来。
本该迟来的绽放没有来，本该迟来的旅行遥遥无期，绿雅一天天枯黄下去，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度日如年，浑浑噩噩，她看见天光云影，她看见鸟兽虫鱼，她看见生命的彼端，青年怀抱着娇弱的妻子，幸福的微笑。
终结吧，这一切。
下雨了？绿雅缓缓睁开了眼。
出现在眼前的青年眼圈通红，这是他在她面前第二次下雨。那姑娘福薄命浅，尚未出门便病死在了床榻间，而青年也因此冠上了“克妻”的罪名。她知道青年每次下雨都是因为孤独，那么，她愿意耗尽自己所有的原力，在临走之时为他创造一次婚礼。
绿草铺就的原野延展开来，身着大红嫁衣的绿雅如最娇艳的花朵出现在青年面前。青年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想要拥抱眼前的新娘。一块通透的碧玉从伸出的袖口滑下，落入草地。
对不起了呀。
原力耗竭，红衣的新娘化身成万千蒲公英，飘散在晴空之下，飘向未知的远方......她终究枯萎。为了她的青年，在无数次的重复后放弃了修行，奔向轮回。
你不觉得可惜吗？路过的白衣捉妖师如是问她，他身边还跟着只杂毛小狐狸。
我们来做个交换吧？我为你所爱之人谋一份差事，你化成人形照顾我们的起居。若你没有再化人形的力量，我可以借你。
故事告终，绿雅垂眸不语。其实她还有事情未曾说出口，那是她身为蒲公英妖天生的本领——感知原力。第一次见面，她就明显感受到源自白忆体内扑面而来的强大原力冲击，那深如汪洋般的未知力量令人敬畏。这一点，连年轻的白先生自己都不知道吧？
“要到了。”船夫提醒众人，准备将船靠岸。
不远处一座简单的桥面，无数孤魂野鬼整齐地排队经过，那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吧。他们今日前来就是因为青年阳寿已尽，白忆带绿雅来见他最后一面。
白忆先行上岸，就在他回身去扶跟在身后的奈落时，变故突生——忘川中央卷起巨大的黑色旋涡，船面剧烈颠簸，使得没有站稳的奈落趔趄几步向后跌去，将要落入滚滚阴魂织就的黑水之中，灰飞烟灭！
绿雅惊叫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巨大的蝠翼出现在身下，稳稳地接住了奈落——那是他们的船夫。他将奈落平安送回白忆身边，简洁明了道：“送佛送到西。”
也不知为何忘川之魂会突起异动，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谢过面无表情的船夫，三人往离奈何桥更近的岸边走去。无人注意到身后船夫神色微变，他注视着远去少女的右脚，安然无恙的右脚。其实刚刚他化身太晚，那位小姐的右脚......浸入了忘川水。可是本该化作飞灰的人类，如今连鞋袜都是完整的......
与他无关，船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极其普通的鬼魂，就那样按部就班地上桥，喝下孟婆汤，走远。奈落甚至无法从绿雅的眼神中看出谁是青年。见惯了魂来魂往，无数的轮回罔替，不知过了多久，绿雅转身道：“我们走吧。”她的脸上是轻松释然，“我记得那根碧玉木钗还是公子到如意斋的第一件成品呢。”
“是呀，那时的手艺还很粗糙。”白忆浅笑，低眸看向奈落，“回去以后便开始教奈落木雕吧。”
小奈落兴奋地点点头。
面无表情的船夫迎接了客人，送他们回人间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绿雅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