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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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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秋冬又冷又长,时局虽然渐渐稳定下来,但依旧满城萧瑟,新春将至,连小贩吆喝年货的声音都不见。
书房内,小秋穿着藕荷色的棉袍,扎着长辫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正是贪长的年纪,身量照刚入府时已经高了些。
一会儿,她唤道“公子,过来看看我这么画还行么?”
顾辰与收了正在看的书,踱到小秋身旁,瞧着画里歪歪扭扭的人,不禁莞尔。
“你这画,估计你家人不会承认是自己的。”
“神韵在啊,老胡就是四方脸,单眼皮,高鼻子,脸上还有些坑,花嫂长脸高颧骨大眼睛双眼皮,这些我都画出来了啊。”
嗯,特点都在,但其余,画工惨不忍睹啊。
顾辰与拿着阿阳的手,在画上写下一行字,寻人:贵叔,四十左右,中等身材;花嫂,三十左右,高挑身材。
“等过了年,我们多画些画像,发给往来的伙计客商,肯定能帮你找到家人。”
“公子对阿阳这么好,护我平安、供我食宿、还要帮我找家人,我这几日常想,以后我要怎么报答公子呢?公子喜欢什么?”阿阳歪着头问。
“你这小人,能如何报答我?乱世之中,你我这番巧遇也是一种机缘,你不必放在心上。”
阿阳颇觉得自己被鄙视了,人小怎么了?她颇为不爽。
腊月将尽,顾兴与驻地虽然就在扬州周边,却一趟家也没回过,刚来来信说年下也回不来了。这场战乱对江南消耗极大,附近几座城十户空九,空气里飘着怆凉劲儿,顾家虽高价维持着家中吃用,但人们皆心中沉重,也无心张灯挂彩。
阿阳伤怀,也一日闷过一日。到了二十八这一天,顾辰与抓包了掉眼泪的阿阳,他心下虽知道为什么,却也笑着问她可是被人欺负了。阿阳道,“公子,我们家里到了二十八都会蒸年糕,花嫂还会在白白的年糕上摆红梅花朵,又好看又好吃,只是如今花嫂都找不到。”顾辰与故意笑着岔开话题道,“是我疏忽了,年糕让厨房做就行,这红梅嘛,我记得小时候常去城外山上寻梅,我带你去吧。”
说话间便穿上斗篷,带阿阳出城后上了山,顾辰与凭着儿时的记忆,携阿阳走过山间小路,寻了小半个时辰,阿阳有些内急,她道,“公子,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哈。”顾辰与点头,阿阳顺着山路转了个方向,觉得还是没有僻静之处,又走远了些,方才放心方便。
顾辰与左等右等阿阳都不回来,他只得沿着山路寻,天气十分阴冷,顾辰与却焦躁地出了一身汗,眼见日头落山,他决定先回府,再多带些家人一起寻。
步下生风地回到顾府,门房向他行礼道“公子回来了,阿阳姑娘先回来了,她在中厅等您呢。”顾辰与见到阿阳的时候,她正端着热茶咕咚喝下,怀里居然抱着一大束红梅。
见公子进来,阿阳站起身道,“公子,我方便完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碰到一片红梅便采了些,樵夫给我指的下山路。”
阿阳的辫子都松了,额头鬓角的碎发粘在脸上,一说话嘴边的梨涡显现,稚嫩的小脸被梅花映的红扑扑的。
顾辰与又急又怒,嘴上自是不饶人,“你知道自己走丢有多危险么?!罚你明日灶下帮厨,最后一个吃饭!”
“啊。。。”阿阳哀鸣一声,眉眼瞬间颓成八字。
时间要快也是极快的,开了春,阿阳磨着顾辰与去山上移了一颗梅花到院中来,头一冬没开花,第二冬腊月刚到,便有红红的小花苞立在枝头了。在这两年间,顾兴与结了亲,娶的浙江按察史蔡大人的女儿,随后升了道员,二十多岁的年纪,在同僚中颇有些少年得志的风采。战乱后的江南,百废待兴,粮食布匹都是急需品,顾辰与盘下了几个买卖铺面,利用自家商船,走水路运来粮食布匹,虽加价不多,但总量一高,利润也就有些可观了。顾辰与没有食言,顾家的买卖伙计贩货都带着老胡与花嫂的画像,但人海茫茫,始终没什么可靠的线索。阿阳等待的久了,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心焦了,虽每日里依旧盼着消息,但日常的生活已经按部就班,白日里就在书房里倒倒茶、磨磨墨,跟顾辰与学着写写画画,读读野史小说,倒也安逸得很。
年节转眼又快到了。昔日的江南富庶之地虽没有恢复往日的繁华,但过了腊八,街面上也零星有了卖年画、纸鸢的摊子。顾府内虽然多了些家丁,但女眷却只加了厨房的三位老妈妈,所以除了贵叔与公子,可聊天的人几乎没有。
这天,顾辰与看完帐,回来的早些。
刚到书房坐下,阿阳殷勤的送来茶水,“公子,贵叔爹爹前日里捎回来的新茶叶,说你在京里爱喝的,尝尝我煮的如何。”
辰与微微从上到下打量了下阿阳,呷了一口茶,“嗯,不错,不烫的嘴起皮,也没凉的冰牙。”
阿阳依旧笑嘻嘻的,“公子,眼看要到年下了,各位叔叔同公子都忙着生意,当然了,那是关系到百姓生计的大事,那么。。。今年年景好些了,嗯,我在墙内都能听到有吆喝声啦,我去给咱采买些。。。些年画红绸的,你看可好?”
顾辰与微微一笑,“你的心意自然是好的,请个门神,贵叔下工时顺手就办了,不用单独跑一趟。”
“不好,不好,那样心多不诚啊,神仙不开心了就不好了嘛。。。还是我去一趟吧。”
“嗯,也对,今年兄长会带嫂子回来,是得好好归置归置。”顾辰与咂了咂嘴,放下茶碗。
阿阳表示赞同地连点了几下头。
战乱过后,百姓在年节上更着意办的喜庆些,好为今后的生活讨个吉祥,市集里卖的门神年画、窗花物美价廉,这些摊子前总是人头攒动。
阿阳费了好大力气才挤上前去,门神2文钱请一张,顾家的四进宅子需要八张,窗花一文一张,分花色共要了五十张,大公子夫人回府过年,多贴些既喜庆又好看。
银货两讫后,阿阳抱着战利品挤出人群,她护好年画和剪纸,却不小心和一个小伙子撞了个满怀。
“娘,这可怎么办啊,卖牛来的药都被撞飞啦!”小伙子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同时他一把抓住了阿阳的裙子。
“你赔我!救命药都被你撞翻了!”小伙子不依不饶。
阿阳看了看地上的黄纸药和随风飘散的药渣,甚感愧疚,“你别急,我赔你银子,赶紧去再抓一副就是了。”
“五两银子!”
阿阳有些犯难,今日出门贵叔给她支了五两银子,花了些,已经不够了。
“我没那么多银子,你能跟我回府拿么?”阿阳怯怯地问。
“小姑娘莫被骗了,这个小伙子天天在这逛游,哪像家里有病人的样子。”看热闹的人群中传来个老者的声音。
“就是,别再是个骗子。”有人附和。
小伙子恼了,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张嘴变要骂。
“阿瑞哥?”瞧到小伙子面容后,阿阳惊叫出声。
小伙子转过头,仔细瞅了瞅,圆脸,葡萄眼,俏鼻子,小梨涡,可不就是阿阳么,在种情况下遇到故人,阿瑞的脸立刻就红了。
“我是阿阳啊,你家东邻,你不会忘了我吧?”阿阳抓住了阿瑞的袖子。
怎么会忘呢?阿瑞自小跟母亲单独生活,东邻的阿阳在他印象中一直是个快乐明媚的精灵,衣食丰足、无忧无虑,她家院子里有秋千、有葡萄架、桂花树,她还经常趁花嫂不注意跑出来,同他一起爬到果子树上摘野果吃,有时被花嫂发现了,急的手都抖了,阿阳就会乖乖的从树上爬下来。后来大些了,阿阳迷上了看野史小说,阿瑞每次去集市,阿阳都会央他带新书回来。
“是我。”阿瑞点点头,拉着阿阳来到僻静处。
“阿瑞哥,你见过老胡和花嫂么?我找不到他们了,你回过家没?”三年来,首次遇到故人,阿阳心情很激动,她拉住阿瑞的手,急切地打听。
阿瑞一直没松开阿阳的手,“回过,房子大多数都被烧毁了,一个人也没有。”
阿阳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聊了聊彼此的近况,阿瑞的母亲一年前去世后他就自己流浪在扬州,做零工苦力换饭吃,没工作的时候,他也只能想些别的辙来弄些钱,现在住在城外荒废的火神庙里。
阿阳掏出自己的钱袋,里面还有四两多银子,她把钱往阿瑞手里塞。
“不行,不行,我不能拿你的钱。”阿瑞推开阿阳的手,连连后退。
“拿着。”阿阳坚持递给他,“你不拿,是不是要跟我生分啦?”见他不接,阿阳有些着急了。
阿瑞只能接过来。
“我在城里顾家住,阿瑞哥,我们别再失散了,有事来找我。”阿阳嘱咐他,阿瑞点了点头,是啊,可不能再走散了。
同阿瑞分别后,阿阳也没心情在逛街了,她步行回顾府,距离点灯开晚饭还有一个时辰,阿阳放好年画和窗花,来到书房,想找本书瞧。
走进书房,顾辰与正在里面写信,阿阳没有出声,窗下小桌上放着一叠栗子糕,阿阳有些饿了,就着茶水吃了一块后方听得顾辰与唤她,“东西可买到了?”
“恩,都买到了。”
顾辰与手肘指指茶碗,阿阳忙添上茶。
顾辰与注意到阿阳神情不似往常欢快,十之八九是触景生情思念家人了,可这世道,百姓命如浮萍啊。他微微笑道,“出去逛了还不开心?!过几日家里人多了,你可正好窝在这个院子里。。。”
“开心开心,”阿阳接过话头,“公子你缺什么,阿阳还出去替你采买啊。出去逛最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