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可及》淘奇儿

2、第 2 章

　　1864年深秋，江城城郊树林，寒风瑟瑟,日头将下。
　　阿阳靠树而坐，她抱紧膝盖，警惕着地环顾四周。短短几天，她的生活变翻天覆地。从前生活的农庄一夕被毁，常常来看她，给她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把她驼在肩上去摘花的爹爹不知所踪。管家老胡带着她与花嫂逃难，花嫂被流民冲散，去打探爹爹消息的老胡也一日未归。
　　见着天色暗下来，听着枝头乌鸦的呱呱声，阿阳怕极了，她朝着老胡离开的方向起身去寻，一开始是走着寻，在途中被几具尸首的惨状吓到，变成拔腿狂奔了，直到遇到一口井，井旁一个草垛，阿阳如一个鹌鹑般，一头扎进草垛里，顾不得扎，只是在里面瑟瑟发抖。
　　这一躲便至半夜，阿阳听到一个人含含糊糊的呓语“水。。。水。。。”
　　阿阳探出头去，见井旁倒着一个18、9岁的小伙子，虽然神智恍惚，但是个活人啊。阿阳爬出去，摸了摸小伙子额头，很烫。她拽出贴身的一个小荷包，从里面倒出一颗西药丸，喂在小伙子嘴里，又摇了些水上来，用手捧着滴在小伙子嘴里，然后费力地把小伙子拉进草垛，盖上草。
　　阿阳被阳光晃醒，发现自己夜里因躲避寒冷，睡眠中滚进了小伙子怀里，现在小伙子的衣襟上全是她脸上的黄泥，小伙子烧退了，面色却有些绯红，阿阳赶紧坐起来，“这个。。。你昨天晚上发烧啦，好点没？”
　　小伙子微笑，“在下好多了，多谢姑娘昨晚搭救。在下顾辰与，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阿阳。”
　　沉默片刻，顾辰与又开口，“姑娘只身在此，可有家人？”
　　“我家里人去江城了，等了一天也没回来。”阿阳轻生道。
　　听到江城，顾辰与怔了下，但也没有再问，阿阳靠着草垛坐了会儿，顾辰与则站立一旁。
　　阿阳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此刻胃里反酸反的厉害，她用手摁住胃口。
　　“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顾辰与问道。
　　“我饿，饿极了。”阿阳带着巴巴的哭腔道。
　　顾辰与思忖片刻，沿途确实是没什么食物了，野果野菜早被采光了，田里的田鼠大多变成烧烤，如今也只能碰碰运气，看能否打到别的野味或者下河抓鱼。。。
　　“阿阳姑娘，在此是没有食物了，前面不远应该有条河，河里许还有鱼。”顾辰与道。
　　阿阳点点头，她正欲站起，脚上却失力疼痛以致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阿阳正欲再站起，却被顾辰与摁住了肩头。
　　“姑娘你的脚扭伤了。”顾辰与看到了阿阳明显肿大的右脚踝。
　　“我昨天是扭到了，可是当时疼的不厉害啊。”阿阳道。
　　“扭伤要到肿起来才最厉害。”顾辰与叹了一口气，若是留小姑娘自己在此，面对的危险太多了，他道“姑娘，如今你的脚先不能动了，在下先背你走吧。”
　　“那不行，”阿阳虽然还不到十四岁，但打十岁起花嫂便一直同她灌输男女授受不清的道理，她如今焉能趴在一个陌生男子背上？!
　　不过自己走不了，目之所至又没有旁人。阿阳没有别的缺点，就是心软，最是见不得别人为难。
　　阿阳低头道：“我昨夜救了你，此时若是不接受你的好意，你想必心中难安，但如此。。。你若再诚恳些，作揖求我接受你的帮助，我定然不会忍心拒绝。”
　　顾辰与愣住，但很快他脸上的肌肉线条似乎变成绷不住要笑的轮廓，他双手抱拳，深深拜下去，“请姑娘上马。。。上背，否则在下心急如焚，寝食难安啊。”
　　阿阳正色点点头，顾辰与将她扶起后蹲下，阿阳任她背起，两人沿着小路寻河。
　　一刻以后，只见一架马车向他们疾驰而来。
　　驾车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勒住缰绳，跳下车来惶惶道“老奴寻公子一夜了，苍天保佑，公子平安。”
　　顾辰与放下阿阳后拍拍男子的肩头道，“辰与妄为，让贵叔担心了。”又转身介绍，“这位是阿阳姑娘，昨晚幸得阿阳姑娘相救。”
　　贵叔感激地向阿阳抱抱拳。
　　马车上有干粮和糕点，阿阳连吃了三块，顾辰与道，“饿久了，别一次吃太多，先喝点水。”阿阳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水袋。
　　顾辰与又道“我此番要回家乡扬州，不知姑娘可愿同行？待时局稍稍稳些再来寻访家人？”
　　阿阳思考了下自己目前的处境，不同这位顾公子走，乱兵、野兽、饥寒,怕她孤身一人是活不过三天的，顾公子不像是个坏人，她诚恳地点头答应。
　　顾辰与松了口气，吩咐道“贵叔，返乡吧。”
　　伴着马蹄的哒哒哒声，围着棉被的阿阳很快被瞌睡虫攻入了大脑，迷迷糊糊间，似乎马车停了，声音断断续续传到阿阳耳朵里，“。。。。。。。乱世，。。。。来历。怕是有麻烦。”
　　“贵叔放心。。。”
　　又不知在车上颠簸了多久。
　　阿阳是被顾辰与拍醒的，“阿阳，醒醒，到了。”
　　阿阳这一觉便睡到日落时分，他们已经入了扬州城内，停在了一处宅子前，宅子白墙青瓦，门楼为青石雕刻，挑角飞檐，秀丽大方。宅子内虽然也雕梁画栋，但花盆、书籍、摆设七零八落的倒在地上，有些窗子也掉落了，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劫。
　　贵叔打量了圈四周，“公子回来的急，想必家人们还来不及收拾，我这就去张罗。”
　　“嗯，先给阿阳姑娘收拾出房间吧，阿阳姑娘，眼下时局还不稳定，你且安心住下，慢慢寻访家人，若是有人来家中询问，先委屈姑娘说是贵叔在京中的女儿，可好？”
　　“嗯嗯”阿阳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顾辰与的顾虑一点也没错，随后的几日果然有操着湖南口音的清军来家中调查人口情况，贵叔只支应说是京中官宦人家，惦记扬州祖产，早早回来照看的，还塞了不少银子。阿阳出不得门，隔着院墙常听到锣鼓开道，有人嘴里叫喊着，长毛反贼某某，游街示众，午时斩首凌迟处死啥的，想必是血腥恐怖的很。
　　阿阳现在名义上的父亲是贵叔，管家的女儿自然是丫鬟，身份不重要，保住小命就好。一日晚饭后，贵叔来唤阿阳，说是公子找他。
　　“顾公子。”阿阳照着戏台上丫鬟的模样，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顾辰与差点失笑。
　　“姑娘多礼了，这几日住的可还习惯？”
　　“挺好的，公子，我什么时候能出门找我家人啊？”
　　“姑娘莫急，这几日外面实在太乱了，等稍稍安定些，我叫家人们帮助姑娘一同寻找。”
　　“唔，谢谢公子，我在这里大家都对我挺好的，什么的都不让我做，公子能借些书给我瞧么？”
　　“书房刚刚收拾好，书不多，阿阳想看书，那就帮我照看书房吧。”
　　顾辰与对阿阳说外面乱的很，措辞还是很谦虚的。曾国藩的湘军打到江浙，已成了虎狼之军，每破一城，必有劫掠,两军拉锯之地,更是一片焦土,尸横遍野,距离扬州百余里的江城便是如此,好在扬州清军收复最早,眼下局势已经渐渐趋于稳定。
　　顾辰与父母双亡，幼年时随兄长顾兴与进京避乱，家中只留了少许家人仆役看守房子。扬州几度被太平军攻占,留守家人及时献金给太平军首领,保全了顾家祖宅。此番湘军收复江南，顾兴与追随顾辰与义父赵鼎文亦在湘军营中。顾辰与挂念留守扬州的几位忠仆，在京中听到扬州收复的消息便与贵叔从京师返回扬州。快至扬州时,得知义父兄长所在部与太平军在江城胶着不下,太平军困兽犹斗,大有突围出来反攻义父之势，顾辰与思及幼时随父经商时探得的一条直通江城的山间小路，冒险引清军出了一只奇军，打了江城守军一个措手不及，这才打破了僵局。顾辰与功成身退，独自返程时感染风寒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抱着自己记得头，还塞了粒药丸在自己口中，待醒来，发现身边窝着一个小人儿，13、4岁模样，短打男装打扮，虽然脸上、身上都有很多泥垢，但也可辨认出是个白净清秀的小姑娘。这个姑娘说不清楚自己的身世，算是不知底细，但顾辰与还是将她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