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颅中伊甸》爱讲故事的老猫

19、再说一遍谁的愿

　　清醒状态下的GAME并没有那种白日做梦的失真感，具体来说更像是真切地以另一个躯体感受活着，而在按照中州几百年的招魂之法“观落阴”走来，整个人如同行走在一条冰冷而晦暗的长廊里，直到不停奔跑地进入到漆黑大道尽头的一寸光明中。
　　纪小珊踏入亮堂的一方世界里，身上那种飘飘忽忽的体验还没消失。她看着自己的躯体变得半透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手上传来实感，心里踏实了下来，也就无视了紫色的纱裙正随着无源的风在轻轻晃悠的细节。
　　她翻看了自己的状态栏，之前亮着的【道具使用中】变成了【道具已禁用】。小珊遗憾地摇摇头——刚才进入仪式前，她特地检查了全身的装备，惊喜地发现由于之前打大蛇时没有收到伤害，开局超怂之时给自己加的傀儡Buff还没用过，这会儿系统把这最后一道防线都卸了，看来是要见真Boss了。
　　说不虚是不可能的，除了刚进ENTERNET时遭遇的那段没头没尾还害得她睡了几天的奇异梦境，这算得上是她第一次单排GAME了，根据之前蒙娜世界的经验，小珊笃定自己已进入了“里世界”。
　　【往前走，不要管路边的一切，只要追寻着树的影子，就能抵达目的地】
　　突如其来在耳边响起的女人声音吓得小珊原地起跳，她回头张望，四野却无一人。
　　“是谁？给我出来！”她大声叫道，声音却微微颤抖。
　　【系统提示：当前发声人为紫姑】
　　“那她人呢？”这一句疑问出现系统并没有给出解答，看来刚才已经是它做出的对新玩家最大的帮助行为了。
　　眼前的世界呈现出一派朦胧，就像在紫色烟雾萦绕的梦境中行走，脚下的地面坎坷不平，窄小的山道从脚下蔓延出去，不知通往何方，只能看清远处一棵张牙舞爪的大树。
　　起初的路十分宁静，用小说家纪小珊的词语来描绘，是“一片死寂”。
　　“可能这就是报应吧”，她摇了摇头，“我就不应该前几天尝试恐怖复古流的创作的，我错了，不就看了几个惊悚游戏录播而已嘛……”她说的是用桌上平板外放最低一格音量，自己退到五米开外，躲在大熊抱枕后面探出两只眼睛看，弹幕出现“前方高能”时她还会用手机提前放送《欢乐水牛》的取材体验。
　　走到第一棵大树那儿时，她看清楚了树的全貌。
　　整棵大树干枯，表面坚硬得像块石头，枝丫上没有一片树叶，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褐色从头到根笼罩住它。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棵树，就像几百只枯骨手臂在向她伸来。
　　纪小珊没有逗留，一路小跑着往前，每当她越过一棵树时耳边会响起女人的指引。
　　【这里是下面第十三层，赶紧往前走，不要回头】
　　【两侧的一切东西都不要去管，你走你的阳关大道就可以了】
　　跑着跑着她感觉自己喘得很，身躯拖着她慢下了脚步，就在这时出现了一道峡谷。
　　走道的两侧还是深渊，有数不尽的人手撑着峡谷壁脚蹬着走道边缘的岩石作板桥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一个人的声音还不至于让人有什么感触，如果是成千上万的人在发出这种呻吟，那种低而宏大的声压足以摧垮人的意志。
　　恐惧到了极点的小珊跑也跑不动了，索性躺在峡谷中道的地上闭上双眼休息起来。
　　多么希望这是场噩梦啊，再睁眼时就能醒来。
　　抱着这样的念头想着，她做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在睁开眼。
　　面前的一线天还是一线天，无数人的悲鸣还在耳边回荡。
　　【这些人都是生前犯了大错的，死后就在这里受难，如果撑不住掉下去的话就会永远无法入轮回道】
　　“他们犯了什么错？”
　　又是一个没有答复的问题。
　　小珊在极端恐惧之后突然冷静了，整个人像是已经在这里生存了很久一样，坦然地坐起来，向两边张望，那些撑在山体上的人只专注于自身的刑罚，对这个不速之客视而不见。
　　她注意到这些人的身躯都是透明的，面目和衣着都一片混沌，不禁伸出手去触碰，摸到的果然是一团无物。
　　还好刚才没有踩上去，小珊暗暗心惊，刚刚如果因为调皮的好奇跃上去，自己恐怕就真的立刻结束GAME回到现实世界去了。
　　“既然来了就玩个爽再走啊”，女孩想起了好友迟子聿的至理名言，“既然我花了大价钱买了这个游戏，那这游戏里的一切都是我的，不管是什么都必须为我效劳。”
　　“父亲不父亲的压根不重要，我得打过BOSS然后救出新手白姐，这才是首要任务。”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来，在一片呻吟中发出一声响彻整个空间的呐喊。
　　“大山————的子民哟————”
　　小珊喊完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很多了，信步向前走去。
　　在她走出峡谷后，如果她回头看的话，她会看到两侧的受难生灵中，有大半从山体跌下去，落入无尽深渊中。

　　【这里就是元辰宫了，是你父亲的三魂六魄所在之处，接下来的路就要你自己来探寻了】
　　“拜拜了您嘞”，小珊冲头顶叫了一声，腹诽道，“世上最烂导游解说兼导航器。”
　　在翻过十八棵大树、走了不知道几里地后，她终于抵达了BOSS战前的解谜地，整个元辰宫如同一座山洞，只不过山洞里低垂的钟乳石长成了一支支巨型的钢笔头模样，有的还在往下滴着墨水。
　　“这应该是因为闫科宇是个编剧”，小珊抬头张望着，犹豫要不要用手去碰那不明的一滩滩墨水，“如果我也有元辰宫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是这番景象。”
　　绕了一会儿迷宫一样的山洞，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捡到了一些纸张。
　　【其一：
　　爸爸今天给我读了我最喜欢的童话，我睡得很熟，就是我俩挤在这个小房间里，实在太热了，不过比起一个人睡在房间里的，这简直不算什么。】
　　【其二：
　　我咳嗽咳得很厉害，但是那些药实在太难吃了，所以我只好把它们全都丢到窗外面去了，我觉得我没什么病，如果有病的话就是缺太阳病。】
　　【其三：
　　没有太阳也不要紧，爸爸妈妈就是我的太阳，可是我实在不想他们每天都在房间里摔东西，那真的很吵很吵，吵得我根本做不了我想做的事。】
　　【其四：
　　它为什么在罐子里睡觉，我问它睡得舒不舒服，它却不回答我，我只好把它给晃悠醒了，可它呆呆的，好像回答不了我。可是我分明之前听爸爸跟楼上的吴老师一起有说有笑呢！真奇怪！】
　　【其五：
　　爸爸把妈妈赶走了，然后把妈妈唱歌的头冠、裙子、鞋子统统丢进了它的罐子里，我很想妈妈，可是爸爸却一点儿都不想提起妈妈，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我的……】
　　最后半张纸是撕掉了一个角的，而且上面滴了很多墨水，显得很脏。
　　“这么说来，又是一个家庭不和睦导致孩子抑郁的典型故事了，太惨了。”
　　小珊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找寻，没过多久，她很容易就找到了两扇门，其中一扇门被荆棘缠绕无法打开，明示着她只有一条路可以选。
　　“好烦，我最讨厌这种告诉你有隐藏但是打不开的分歧路线，如果聿子在的话，以她的勇猛肯定上前一脚踹开那扇门了。”
　　纪小珊是守旧派，一般规规矩矩地根据游戏给出的路线行进，只有在她烦躁不安的时候才会去想以硬性手段破解谜题。
　　于是她只能打开那扇门，她刚刚偷偷地开一条缝就吓得后退几步一把把门关上了。

　　“你休想让我走这条路！我死也不走这条的！”
　　门里并不是什么吓人的场景，只是一条一人宽几十米远的窄窄走廊，里面黑洞洞的，只有头顶一两顶小灯放出微弱的绿光，估计连人的头都照不亮，而且走廊的两侧墙壁都是镜子。
　　这种路，你走的时候，会感觉周围有无数的人在跟你一同行进，而且怎么动他们都会紧跟着你，毕竟都是你的镜像反射，如果此刻再加一点声音，那这人不吓个半死是不可能的。
　　小珊也不是大胆的人，比起魔幻故事里丑到极限的妖魔鬼怪，这种心理恐惧才是她最无法抵抗的，饶是她之前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建设，到了这里瞬间化为乌有。
　　那怎么办呢？后面的路也都是没有岔路了。
　　她转向荆棘小门，思忖着如果是第一次进入GAME的人，在没有可以劈砍的大剑的前提下要如何通过这里。
　　“一般来说，第一次过这个GAME的人只能走镜像走廊，也就意味着其实里面只是看起来吓人，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伤害。”
　　“而且小眉的碎片日记里写了大蛇不会说话，也没有回应，我的傀儡躯壳都没有收到损害，说明它其实并不会伤害到我，而且白姐第一时间听到我的尖叫来找我，即便她不来找我，可能我也可以自己出来，而且我昏迷了那么久，如果它要吃我那早就吃了，何必等到我醒呢？”小珊的智商突然回来了，她一通分析过后得出了结论，“唉呀妈呀我杀错了！”
　　“真是罪过！罪过！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时纪小珊内疚非常，她只是太怕蛇了，小时候被蛇咬过的经历让她至今没法接纳这类生物。
　　内疚的情绪超越了恐惧，女孩推开镜像走廊的大门：“不管是什么迫害我都能承受，就当为我的罪孽惩罚自己吧。”
　　在一片幽暗中她闭着眼睛默念阿弥陀佛，纪小珊念的很大声，连镜像对面NPC对她说的一长段话她都没听清，只顾一个人往前摸索走。
　　直到摸到了门把手，她蹭得一下跳起来扭开门就跑。

　　打开门是一座巨大的原型祭坛，小珊站在祭坛的边缘，祭坛中心浮着一个巨大的人影，不是小眉又是谁？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在下方的祭坛边缘的小高台上做着什么仪式，痛苦的叫声哪怕隔了很远小珊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摇摇晃晃地完成了第一个仪式，走下高台时最低的祭坛中心涌出鲜血，将小眉的人影淹没到了膝盖的高度。
　　“什么嘛？这原来真的是我的元辰宫？”小珊愣住了，她明明白白地知道元辰宫的祭坛中心供养着主人的三魂七魄，此时不由地怒从中来。
　　什么主线任务找到闫科宇，明明应该是阻止闫科宇！这厮做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
　　她切后排缓缓地靠近爬上第二个高台的男人，直到能听清这男人祭祀时的祝祷词。
　　“为父闫科宇，为了爱女身体健康，子嗣绵延，愿意奉上我之喉舌。”
　　“不行！得去阻止他！”
　　虽然觉得父亲的行为意义不明，差点害死小眉，但他毕竟是在伤害自己，小珊不再屏气凝神，她高喝一声：“慢着！”
　　“小眉！你怎么会在这里？”身为人父的男人见到爱女在眼前，诧异非常，随即摇了摇头，“不，你不是小眉！我的小眉在那儿！”他颤抖着双手指向祭坛的中央。
　　“你为什么要假扮成我的小眉？不管你究竟是谁，为了小眉的光辉未来，任何灵魂都是可以被献祭的，那么……”闫科宇举起手里祭祀用的刀子，一步步向小珊走来，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只有憧憬带来的欣然。
　　小珊未曾想到自己的义举还能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此时好巧不巧，系统跳出了两条提示。
　　【主线任务：找到父亲闫科宇（已完成），更进为逃出观落阴。任务时间：15分钟。】
　　【您收到‘匿名者’的加入申请，是否选择接受】
　　慌乱之中小珊拔出道具栏的光明大剑，一把架住了父亲的小刀，然而也碰到了应答“是”的按钮。
　　天空一声巨响，匿名闪亮登场。
　　“我一进来就看到你们在打架，真是有趣……”
　　迟子聿步履晃悠地凑到两人跟前，左脚一抬踢飞闫科宇手里的凶器，右手一捞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的衣领：“敢凶小珊？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