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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吃四颗草莓 想歪的小朋 ...

  •   “阿、阿帕基……”克利奥浑身无力地躺在垫子上,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她吃力地仰起头望着笼罩在她上方的阴影,银发男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头顶的光线,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要……”

      阿帕基也在微微地喘息,他压着少女,脸上有层薄汗,一绺银发被汗水粘连在脸上,几乎弄花了他的唇彩:“别说话。”

      克利奥像条离开了水的鱼一样大口地呼吸着,睫毛微微颤抖,汗湿的脸庞泛着水光,她觉得自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行了……求求你,阿帕基……”

      “你他妈一分钟只能做十几个仰卧起坐是怎样,体育课不打算及格了吗?!”阿帕基黑着脸道,“都说你姿势不正确了,你根本没有在用腹部力量,全是靠大腿上的肌肉。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样下去小心以后腿粗得要死。”

      “不要啊!”克利奥惨叫一声。

      “闭嘴,你以为我愿意给你压腿?”阿帕基凶巴巴地瞪着这个已经变得一点也不怕自己的小姑娘,“如果不是布加拉提叫我帮你提高体育成绩……啧,别废话了快点做!”

      “我在门口都能听到你们吵。”布加拉提刚一走进房间,克利奥立刻哀嚎起来:“布加拉提,救我!”

      布加拉提叹了口气:“克利奥,你知道我上次去你学校时你的体育老师跟我说什么吗?她告诉我你跑步慢得像乌龟爬,虽然我不要求你的体育成绩像你的数学一样好,可是你至少得能通过考试。”

      “我通过了,我上次体育考试明明及格了!”克利奥大声抗议。

      “……”布加拉提内心毫无波动地道,“克利奥,你流了很多汗,你确定要说谎吗?即使不舔你的脸我也知道,你每学期的体育成绩只有身高体重能及格。”

      克利奥:……对不起orz。

      看着继续在垫子上挣扎着试图仰卧起的克利奥和一脸抓狂地给她纠正姿势的阿帕基,布加拉提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想这样,可是在连续一个星期没睡好觉之后,现在他几乎是一坐下来就会睡着。

      这很不妙,在□□的世界里任何一秒钟的大意都有可能意味着死亡,他必须尽早解决克利奥梦游的问题。

      ———————————————————

      福葛终于如愿考上了大学。

      然而他的笑容却越发少了,来和克利奥见面的间隔时间也渐渐变长。他看起来心事重重,郁郁寡欢,那张还未长开的脸已经过早地蒙上忧郁的色彩。

      克利奥有些担心这个背负了太多不该他这个年龄所背负的东西的少年,可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快要连担心别人的余裕都没有了。

      随着那不勒斯花魁的名号越来越响亮,甚至北意大利都有人慕名而来,渐渐也有人盯上了她。浓姬的客人里不乏一些社会名流,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是已经有了家室的,对于他们的夫人来说,浓姬就像一根扎在手指上的刺那样可恨。

      那些有钱有势的阔太太们也许不敢和自己的丈夫叫板,但是把气撒在一个妓、女身上总还是可以的,况且这个妓、女背后根本没有什么靠山,不过是个全凭美貌走到这一步的狐媚子。

      她们和那不勒斯的极端种族主义集体联合起来,每天都有人手持武器在唐人街附近游荡,沉重的阴云渐渐将这一带笼罩。人贩子个个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游妓们也不再去那不勒斯的街道招揽生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某天晚上,一伙人冲进了唐人街,那天正是一个月的十五日,克利奥正披着华丽的十二单衣游轿。他们拦住了步辇,把盛装打扮的克利奥从上面拽下来,轿夫眼看情况不对,连忙跑回去叫人。

      一群人把克利奥——把一个不及他们胸口高的小姑娘围在中间,有男也有女,手里大多拿着克利奥看不懂的横幅或标语。他们大声质问克利奥知不知道她的罪名是什么,克利奥只安静地看看他们,什么也没说。

      他们宣称克利奥的血就是她的罪,这些低贱的亚裔女人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他们的国家。然而她们不仅踏足他们的土地,还在这里大肆卖/淫、贩/毒,这些长着黄色面孔的蛀虫在侵蚀那不勒斯的财富和生机。

      他们唾沫横飞、神情激昂地罗列克利奥的种种罪状,克利奥却几乎没有在听。她发现除了有几个人拿着棍子以外,大多数人都没有带武器,于是她转而把注意力移到他们的鞋子上,思考着这些价格不菲的牛皮鞋踢起人来会不会很疼。

      当那些穿着皮鞋的脚真的踹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比预料中稍微好一点。她有很丰富的挨打经验,知道怎么做能少挨些、挨得轻些,就在她考虑着是躺在地上蜷缩起来还是缩到墙角的时候,她看到了不远处的福葛。

      福葛被这可怕的场面震惊了,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使他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么野蛮的事情:十几个成年人联合起来围殴一个未成年的女孩。那些人的眼睛里闪着信教徒的狂热,他们正在借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实施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暴行。血液在一瞬间涌入福葛的大脑,如果他能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肯定会吓一跳的吧:眼睛充血,脸涨得通红,手臂上青筋暴起,牙齿咯咯作响,这份恐怖的愤怒原本也不应该属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就在他要冲上去制止这种行为的时候,那个正在挨拳打脚踢的女孩看到了他,视线交汇的瞬间,她朝他递来一个眼神。克利奥虽然不开口,可是她的眼睛总能把她想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表达出来,福葛早就知道了。

      她在说,不要过来。

      仿佛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福葛一下子僵在了那里。少女额头青紫,嘴角淌着鲜红的血,眼神却无比坚定地向他传递一个信息:不要过来,没有用的,只会把你也卷进去而已。

      只要头脑冷静下来,想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对福葛来说不过是一秒钟的事。即使他冲上去搬出法律条文来阻止他们,恐怕也只会适得其反,而且假如他被人认出来,他的家族肯定会受牵连,恐怕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的大学学位也会泡汤。

      她总是这样,替别人把什么都考虑到了,周全得让人无法反驳,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

      福葛咬紧牙关,一扭头转身跑了出去,他要去叫警察来。小腿骨被踢了一脚,克利奥站不住地跌倒在地上,拳头立刻像雨点一样落下。她尽量用胳膊护住头,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今天应该是不会被打死了。

      这场闹剧最后以警察的到场画上了句号。暴徒们撤退后,救护车开进唐人街,一具具担架将伤员抬去医院。在这场暴、乱中被殴打的亚裔人共有41位,其中35人是妓、女,和其他人比起来,克利奥还算是幸运的,至少她没有留下什么永久性的伤痕,甚至奇迹般地连牙齿也没掉一颗。

      少女被担架抬着送去医院后,福葛一个人默默地回到了刚才的地方。折断了木头的朱红色步辇搁在一边无人问津,地面上沾着少女的血迹,还有几片破破烂烂的衣角散落一地——就在几个小时前,它们还属于一件做工精美的华服。福葛把那些碎布拂开,看到了底下那支已经被踩烂的竹制乐器。

      在争斗中,少女怀里的巴乌掉在了地上,转瞬间就被几双脚踏得粉碎,这乐器整个那不勒斯大概也只有这么一件,要修复也是不可能的了。福葛伸手捡起几块较大的碎竹片,一块铜片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是巴乌的簧片。

      福葛手里拿着那枚簧片,回想起初次见面时少女吹的那首极尽温柔、缠绵悱恻的曲子,他想象少女将这簧片置于唇间,吹奏出一个个圆润跳跃的音符,望向他的眼神清澈得像林间的小鹿。

      他将这枚簧片狠狠地用力捏在手心里,连铜片锋利的边缘刺破他的掌心也一无所觉,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落在地上和少女的血迹融汇在一起。

      克利奥的伤好了以后,福葛就再也没有来过唐人街。

      后来她听说,博洛尼亚大学有一名年轻的学生因为殴打教授而被退学了,那个人的名字叫潘那科特·福葛。

      ———————————————————

      半夜,当克利奥打开他的房门走进来的时候,布加拉提睁开了眼睛。白天比较疲劳的话,晚上就更容易梦游,所以布加拉提才叫阿帕基督促她做仰卧起坐,为的是保证一切都在今晚结束。

      他已经查出了克利奥梦游的原因,了解了那段使她内心痛苦难言,并将她困在过去、导致她始终在梦魇里挣扎的经历究竟是什么。是时候该做个了断,给这一切画上句号了。

      福葛告诉布加拉提,梦游本质是一种象征性的愿望补偿,只要把梦游者从梦中喊醒,打破她的行为定式,使这种下意识的行为达不到目的,那么梦游就会逐渐消退。

      而若要根治梦游症状,必须要做的则是解除内心深处的压抑,让患者从过去的痛苦经历中解放。

      布加拉提也曾一度觉得疑惑,究竟是怎样的过去才会让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变得如此世故,对活着这件事本身没有半点渴望。但是克利奥的样子总让他觉得,也许不问会比较好。稍微想象一下就能知道,她以前的生活肯定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既然都已经过去了,若非必要,布加拉提不愿去揭开她心里的伤疤。

      “克利奥,”布加拉提注视着少女在他的床头坐下,伸手覆上他的额头,他轻柔而坚定地握住少女的手腕,再次呼唤道,“克利奥。”

      克利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布加拉提看着她迷惑的神情,温和地问她:“做梦了吗。”

      克利奥摇摇头,梦游期间是不会做梦的,所以并没有什么梦境让她和现实混淆不清。她看了看周围,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看来她确实对自己这一周来每天晚上的行为一无所知。

      “克利奥,”布加拉提凝视着她,眼神严厉而又温柔,是他特有的安慰方式,“已经都结束了。”

      “啊?”克利奥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布加拉提?”

      “那些事都过去了,克利奥,你可以活着,没有人会再逼你选择死亡了。”

      少女一下子僵住了。

      —————————————————————

      在成为“浓姬”之前,我曾遇到过一个女孩。

      之前说过,唐人街的中国姑娘其实并不多,就算有中国血统,也很少有从小在中国长大的。

      那个女孩被拐过来的时候已经十五岁,我被人贩子转手卖掉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十八岁了,正怀着孕。那女孩三年怀了五胎,最后一胎喝了药也打不掉,她痛得从床上挣扎到地上,孩子却还在。最后没办法,只能生下来,婴儿啼哭声响起的时候,大家凑过去数了数五官和四肢,居然一样也没少。

      她是我在这里见到的为数不多在中国长大的人。虽然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不是我原来的那个世界,但是单就她从小讲的是中国话这一点,也足以让我感到安慰。虽然她说的好像是沿海地区的方言,我几乎听不懂,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用英语交流。

      她生下那个孩子之后,我去看她,她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坐在床上,神色平静。

      “是男孩女孩?”

      “男孩。■■,你读过书,帮我给他起个中国名字好不好?”

      “好。”

      “要起得贱一些,贱名好养活。”

      “嗯。”

      “他们说,过几天要把这孩子抱走卖了。”

      我没说话,也没问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孩子该卖到哪里去。女孩低头看看怀里的襁褓:“你看,鼻子眼睛嘴,他真的一样也不少。我喝的那么多碗药,不知都喝到哪里去了。”

      “嗯。”

      “要是少了点什么也就罢了,怎么偏偏一个都不少呢?”

      “……”

      女孩的眼泪下来了,啪嗒啪嗒、啪嗒啪嗒,滴在不哭不闹的宝宝脸上。

      过了两天,那个孩子不见了。我去看她,她还是坐在床上,神色也还是一样的平静。生这一胎把她的气力耗尽了,她再也下不了床,接生的婆婆说她活不了几天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

      “没有,你会好的。”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在这样的地方,死了是件好事,是值得高兴的事。”

      “你不要瞎想。”

      “你说人活着的时候想要死,死了之后还会想要活吗?”

      “……你别死,不要离开我。”

      第二天我再去看她的时候,她用一根腰带,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我很想告诉自己,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但我心里又觉得,虽然是自己选择的死,但总感觉好像是被逼的。

      我见过很多人在我眼前死去,饱经苦难然后自杀,或者死于其他。死总是要比活着更容易的,我不愿意像她们那样,因为受了很多苦难就去死。如果人终有一死,我想以自己的意志选择死亡,而不是像那样被逼着选择的死。

      人活着得有点盼头,所以我给自己找了个盼头。我想回家,可我没有穿越之前的记忆,也不知道怎么回去。所以我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主动地去迎接死亡,然后让人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这样即使死了之后我没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许我的骨灰还能漂洋过海,回到那个我应该属于的地方。

      这么一想,活下去就变得比寻死更容易些。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把脸埋在布加拉提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他正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抱着我,轻拍我的背。我察觉到自己在发抖。

      “你说得对。”我笑了一下,“都过去了。”

      所以我不会再像扑火的飞蛾那样,轻易地追逐死亡了。我会安静地等待着,直到我生命的尽头来临的那一天,然后以自己的意志,迎接一个不那么卑微的死亡。

      且甘之如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吃四颗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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