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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章 二分明月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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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玉仙子——”杜清乐引着皇甫恪过来,介绍道,“这位是皇甫恪皇甫公子,是小璇和桓公子的师弟。上次我托人给小璇带信,便是劳烦皇甫公子转交的。”
她看向小璇:“小璇还记得吧?”
“记得,自然记得。”唐小璇头皮一紧,见皇甫恪冷冷看过来,又想起自己上次在梅林的失礼,不由讪讪一笑。
“我们正巧在镇上遇到,便邀他同来。”
冷玉微微颔首:“我认得,月华城的皇甫三郎。三年前慎思城在北境缉拿雪妖,多亏你的阵法相助。”
“没想到冷秉烛还记得,是在下的荣幸。”皇甫恪态度从容地应道。
“原来你们二人认得,太好了——”杜清乐笑吟吟道,“皇甫家可是我们书斋的大主顾,常年购入绝版古籍——当然,也有不少畅销话本。”
她将“畅销话本”四字咬得略重,又瞥了小璇一眼。
唐小璇瞬间明了,自己那以“缘缘君”为笔名写的话本,看样子皇甫家有人也在读者之列,保不齐这皇甫师弟也读过。她深吸一口气:好好好,算是衣食父母,姑且忍一忍。
至于孟极,杜清乐跟皇甫恪介绍说这是她的小表弟。
孟极对皇甫恪爱搭不理的,对方也不以为意。
众人落座。
唐小璇和杜清乐坐在冷玉两侧,而孟极、桓志、皇甫恪坐在对面。
唐小璇偷眼打量皇甫恪,看他身上的裘衣,不禁腹诽道:
这人是要捂蛆吗?
随即,她又想起桓志提过,离焰宫的皇甫师弟寒疾发作,近日在静养。
此刻小璇见他眉宇间跟前两次见面相比,确实带着一些病倦之气。
听说他的寒疾是娘胎里带的。
唐小璇暗忖:这般身子骨,竟能自行筑基?若是身体康健,那该是何等惊才绝艳?
她注意到,皇甫恪目光徐徐扫过除她以外的几人,之后竟唇角微扬,自顾自地露出一抹笑意,与平日的疏冷大相径庭。
怪人。
人已到齐,宴席便正式开始。
店里的伙计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菜肴。
二分明月的大老板亲自送来两壶桃夭酿。
唐小璇起身为冷玉斟酒,介绍道:“这是用紫桃坞特产‘桃夭酿’,清甜不烈,冷师姐尝一尝?”
酒刚入杯子,而冷玉尚未应声,皇甫恪却猛地起身,虚按小璇斟酒的手腕,阻道:“她不能喝酒。”
冷玉和唐小璇都怔住了。
小璇看向冷玉,话却是问皇甫恪:“为何?”
“……冷秉烛修无情道,不宜饮酒。”
这算什么理由!
“无情道又不是戒酒道!严长老也修无情道,还不是以海量著称?”
冷玉低头看杯子。
说实话,她自出生至今,从未沾过酒水,于“宜与不宜”毫无概念。
这时,孟极把面前的空杯往前一推,咂咂嘴嫌弃道:“甜滋滋的,没点劲儿,算什么酒?还是给我来一壶‘竹叶青’吧。”
他竟然已经干了一杯。
听孟极的意思,这果酿应该是不醉人。
皇甫恪犹豫着将手收回。
冷玉瞧着唐小璇殷切的目光,她甚少参与这般同龄人的私下聚会,总觉得不该拂了小璇的热情与好意。
她便举杯:“无妨,谢皇甫公子提醒。小璇盛情难却,我也尝尝紫桃坞的特产。”
言罢,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果然如预想般清甜,带着桃子的馥郁香气,并无辛辣之感。
小璇趁机白了皇甫恪一眼。
几杯果酿下肚,席间气氛渐渐活络。
杜清乐和桓志绘声绘色地再次描述起那日初遇冷玉的情景——她的冷静,她的追踪术,她的长剑……
大家听得入神,而身处话题中心的冷玉,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她从前也听过许多师长前辈们的赞许,也受过许多同辈聚焦的目光,可她从来不像此刻这般,竟然感到一丝……羞涩。
冷玉一杯接着一杯喝桃夭酿来掩饰自己罕见的羞涩,不知不觉两颊发烫。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姿渐松,眼底也燃起两簇幽微而炽热的火焰。
冷玉忽然侧身盯着唐小璇,喝道:“唐小璇!”
小璇下意识挺直脊背:“师姐有何赐教?”
冷玉拍案而起,摁住她的肩膀:“你师父可是当世第一剑修,师祖是几百年来少有的得道高人,你怎地这般脓包,让个三尾妖狐给制住了?”
小璇脸涨得通红,而其他人也呆住了,这话怎么也不像会从冷玉口中说出来的……
说完,冷玉又将桌上一根银箸插在小璇面前,吓得她一哆嗦。
“用这个当剑,给我看看你的剑法!”
“现在?”
“现在!”
小璇费好大力气拔出银箸,硬着头皮在屋中央练起守拙九式,这是她唯一会的剑招了。
一边起势,一边偷眼觑看冷玉。
她面泛桃花,莫不是醉了?
小璇才起手几招,冷玉便不耐烦起来:“软绵绵的,给谁挠痒痒么?”
说着,她抄起另一根银箸作剑,身形一晃,便向小璇刺来。
小璇吓得花容失色,眼前一花,皇甫恪已闪至两人中间,袍袖一拂,格开冷玉手腕,沉声道:“冷秉烛!你醉了!她受不住你的剑招。”
冷玉目光落在皇甫恪身上,下巴一扬:“皇甫三郎,那你来陪我过几招!”她银箸一抖,向他出招。
那银箸在冷玉手中,竟似化作精钢利刃。
皇甫恪不敢怠慢,凝神接招,许是寒疾未愈,数招间已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的面色愈发苍白。
杜清乐急道:“冷仙子醉了!快想法子制住她!”
冷玉的修为可是半步金丹,制住她,开什么玩笑?
最有希望的是孟极,唐小璇找他的身影,不知何时,他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重新化作猫形蜷缩在案下睡了。
嗨,贪杯误事!
桓志搓着手,满面愁容:“可我、我只会用毒啊——”
杜清乐:“制不住,让她睡着也行……”
唐小璇闻言,灵光乍现,忙从怀中抽出一张叠好的黄符:“皇甫师弟,帮我用此符!”
皇甫恪会意,勉力催动灵力,仓促布下一个缚灵阵来配合小璇的符箓之力。
“入梦令!”小璇将符掷向冷玉。
这符本是她画了预备卖给镇上有失眠之症的黄老伯,效用宁神安魂,此刻死马当活马医罢。
然而冷玉虽醉,一身修为却真,即使被阵法暂时困住,仍旧身形飘忽,剑气纵横,那符箓明灭不定,难以近身。
冷玉似感烦躁,清叱一声,收于体内的“花不语”骤然出鞘!
“破!”
缚灵阵轰然破碎。
寒气瞬间弥漫开来,桌上残酒竟凝起薄霜。
阵主皇甫恪首当其冲,被那凛冽剑气压得呼吸一窒,喉头一甜。
花不语弹飞,深深插入墙壁之中。
冷玉猛地卸去力道,感到两鬓突突地跳,头晕目眩起来。
唐小璇他们大气不敢出,盯着冷玉,看她摇摇欲坠的样子——
许是要睡了?
偏在这时,“砰!”地一声巨响,枕月轩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人跌进来。
众人一惊,向那人看过去。
孟极耳朵动了动,却没有醒。
进来的人二话没说,抬手就从后扣住了最近的、背对他的冷玉。
“你干什么!”唐小璇惊呼。
他抬头,露出一张蜡黄的脸。
唐小璇脸一白,脱口而出:“是妖狐!”
桓志和皇甫恪下意识护在小璇和杜清乐身前。
桓志问:“他不是该被押回青丘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妖狐认出了唐小璇,见在场皆少年人,也没有那天的紫衣少女,便心生蔑视。
他收紧手指,狞笑道:“别动,不然我捏碎她的喉咙。”
冷玉咳了两声,却没有挣扎,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吵。”
“你想要什么直说,不要伤了这位姑娘!”
皇甫恪声音低沉,眼神冷冽。
“钱,法宝。我要离开紫桃坞。”
“可以。你要的都可以给,放了这姑娘,我们让你走。”
“先拿来再说。”
“你要的我这里都有——”杜清乐说着,解下腰间锦囊。
她动作缓慢地向外掏东西:“这里面有一锭黄金,还有一枚羊脂玉的扳指,价值不菲……”
妖狐紧紧盯着那锦囊,嫌她动作太慢,吼道:“少废话,别磨蹭,快点!”
冷玉被耳边的吼声吵得皱眉,她略带恼怒地挣扎起来:“太吵了……放、开、我……”
妖狐手上又加了力道:“给老子站好,别动!”
冷玉感觉胸中一团怒火在熊熊燃烧,大吼一声:“不语,剑来!”
原本插在墙上的花不语铿然一声飞回冷玉手中。
妖狐瞪大眼睛:这剑怎么有些眼熟……
紧接着,冷玉一个旋身轻松脱出妖狐的束缚:“给、我、滚!”
妖狐看清冷玉的脸,倒吸一口冷气:怎么又是她!
而面前的少女手执长剑,皓腕一振,向上疾挥!
一道璀璨剑光如匹练般冲天而起,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屋顶房梁竟被这一剑生生削去大半!
碎瓦断木簌簌落下,露出夜空中的一轮满月,惊得一群鸟儿扑拉着逃走。
屋内众人俱是寒毛倒立,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剑骇得说不出话来。
这便是筑基大圆满的实力么……
妖狐直面冷玉的这一击剑气,现下已经瘫软在地,意识全无。
冷玉收起花不语,傲慢地看了眼妖狐,嗤笑一声:“垃圾。”
她扫视屋内,瞥见地上睡得昏天黑地、现出狸花猫原形的孟极,又温柔地咕哝一句:“臭猫,睡得毛都乱糟糟……”
她踉跄几步走过去,顺手将其捞起,抱在怀中。
此时,她后背有道光芒闪过,是唐小璇那一枚“入梦令”,趁冷玉心神松懈,总算寻隙而入,开始生效。
冷玉抱着孟极,软软地卧在地上,沉沉睡去。
唐小璇双腿发软,“咕咚”一声瘫坐于地。
皇甫恪先是朝妖狐掷出一条困妖索,看他被捆得结结实实,也终于卸了力气,歪在一边,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桓志瞧他这样,赶紧凑过来给他把了把脉,看无甚大碍才放下心来。杜清乐也贴着小璇坐下了。
四人看着满屋狼藉,静默无语。
唐小璇忽地咬牙切齿地说:“谁要是再给她喝酒,就是和我唐小璇为敌!”
想起方才的鸡飞狗跳,杜清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引动了什么机关,桓志忍俊不禁,皇甫恪摇头失笑,连惊魂未定的唐小璇也绷不住笑了起来。
一时间,残破的屋宇内,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欢快笑声。
笑声渐歇,几人躺在地板上,目光穿过屋顶那被削开的巨大豁口,望向天际那轮清辉皎皎的满月。
此情此景,当赋诗一首——
“镜月枕山窗……”小璇喃喃道。
她先向左边偏过头,发现这边躺着的不是杜清乐,是皇甫恪。
但皇甫恪恰好在看她,小璇便抬眉,示意他也来一句。
皇甫恪收回目光,低声接道:“曾照故人衣——”
下一句该谁了?
桓志和杜清乐对视一眼,杜清乐嫣然一笑,先开口:“锋寒惊鹤梦——”
桓志仰头,看一缕云悠然飘过,收尾道:“共此抱云栖——”
四人又默默地躺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显然是其他人被方才的动静引来——
“发生何事?怎地屋顶都没了?!”
杜清乐掐了把唐小璇,狡黠一笑:“小璇,修缮屋顶的银子,我出了。不过,下一个话本,你可得免费给我写。”
唐小璇望着那轮明月,叹了口气:“唉,听了你这冰冷的话,再看这月亮,好似也没方才那么美了……”
楼外镜湖流水无声,映着天上那皎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