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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章 祸从笔出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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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月轩的屋顶塌了,冷玉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翌日正午,宿醉的钝痛裹挟着昨晚的记忆一起袭来的——她如何无礼傲慢,如何削飞屋顶,如何抱着猫酣睡过去。
每一个画面都让她指尖发冷。
若被旁人知晓……若被父亲知晓……
她换回那身慎思城的紫色劲装,提剑上了玄极山。
这个时候,唐小璇正在悬镜阁后的梅林练剑。
她转身看见一道紫色身影,便收势而立,嘴角带笑喊了一声:“冷师姐——”
长剑破空,惊落几瓣红梅。
唐小璇觉得脖子一凉,花不语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
小璇笑不出来了:“这、这是何意?”
冷玉面色如霜,眼神想要杀人:“昨夜的事,你们有没有说出去?”
小璇愣了一瞬便明白了冷玉所指,急忙解释道:“我们只说师姐击败妖狐,救了我们。至于其他的,我们约好了,半个字也不会说出去的。”
冷玉剑锋未移:“最好如此——”
“吼——!”
一道白影忽然窜出,扑向剑身,是孟极。
他的猫爪伸开,拍在剑上,竟能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相击声。
冷玉感到花不语身上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长剑不由自主偏了方向,远离唐小璇的颈项。
孟极落在唐小璇和冷玉中间,狸花猫背脊高耸,浑身皮毛炸起。
虽为猫形,却有山君踞岩的虎豹之势。
“老孟,别乱来!”唐小璇喊道。
冷玉心头一凛,持剑的手悬在半空,重新审视这只狸花猫。
虽然她未用全力,但能一掌拨开她的花不语,这只猫修士的修为不容小觑。
孟极竖瞳瞪着冷玉,朝她吼:“小姑娘,昨晚小璇照顾你到天亮才回来,你怎么反而以怨报德?”
冷玉没有答话,只盯着面前的一猫一人。
她着实厌恶这种失控感。
厌恶自己昨夜的失态,厌恶自己此刻的狼狈,厌恶自己内心的恐惧。
是的,她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颤抖。
孟极缓缓摆动尾巴,呲着牙继续说:“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璇丫头说了她不会说,就一定不会说。你不要欺人太甚!”
昨夜她酒后失态的情形,唐小璇对孟极竟只字未提。
僵持片刻,冷玉沉声道:“那也管好你那几个朋友,若让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
她一挥剑,一截梅枝应声落地:“休怪我无情!”
剑锋撤回,归入鞘中。
冷玉不再多言,转身便往林外走去,步伐很快,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冷师姐——”唐小璇忽然唤道。
冷玉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不该与一个天赋残缺之人深交,更不该有把柄在这样一个人手里。
“莫再喊我师姐。”冷玉恨恨道,“你不配!”
小璇深吸一口气,仍是快步上前,将一个小巧瓶子塞进冷玉的手中。
指尖相触,冷玉的手很凉,小璇的指尖却是温热,冷玉微微一颤。
“这是桓志做的醒酒丸,冷……冷秉烛要是日后不慎误饮酒酿,服下一颗便能立刻解酒。”
冷玉收紧手指,将瓶子攥入掌心,头也不回地离开梅林。
步履比来时更急,似乎在逃离什么。
见冷玉离开,孟极周身炸开的毛慢慢平复。
他跳上小璇的肩膀,用尾巴抚了抚她的脖子,看没有受伤才放心。
“璇丫头,别管她,莫名其妙的。”
唐小璇未动。
“喂,该不会因为那个冷玉说什么不配叫她师姐,你就伤心到动不了了?”
孟极探着脑袋看小璇的脸颊,还好没有眼泪。
小璇抬手摸摸他的头:“不至于……”
她已经听过太多的‘不配’,说她不配练剑,不配修道,不配成为掌门首徒……
“我只是,只是……”
她看了眼冷玉离开的方向,心中泛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冷玉说她不配,但是在冷玉的眼睛里小璇自始至终没有看到过蔑视。
即使是今天花不语贴着她的脖子,她在冷玉眼里看到了懊悔、羞恼,还有恐惧——
为什么?
冷玉,这位年仅十七已是半步金丹的昆仑天才、慎思城百年来最年轻的秉烛修,竟在怕?
怕昨夜醉酒失态之事泄漏?可她已保证守口如瓶……
“老孟,”小璇收回目光,轻声问,“见着我师父了吗?”
“哦,我过来之前,看见你那掌门师父往是否殿方向去了。你找他有事?”
小璇弯腰拾起地上的木剑,稳稳收在背后。
“有事。”她说,“有大事。”
姜璃回到悬镜阁,见后院石亭里,茶炉正咕嘟作响,是唐小璇在煮茶。
小璇蹲在石桌旁,手忙脚乱地摆弄着一套茶具。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
姜璃听说了昨夜的事。
原本已经移交给白九爷的三尾妖狐,不知怎的竟然逃了出来,还躲进二分明月,恰好被下山的唐小璇几人遇上。
他这小徒弟虽天赋有缺,运气倒是不错,竟然两次都能化险为夷。
他轻咳了一声。
唐小璇慌忙起身,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一杯刚沏好的茶:“师父,您回来啦。”
姜璃接过茶,往里瞅了一眼。
茶水颜色深褐,茶叶在杯中凌乱漂浮着。
他不动声色地举杯啜了一口,微微皱眉,把茶杯放下了。
“今日的守拙九式练完了?”
“是。心法要义也诵读过三遍。”
“不错,你很勤勉。”姜璃颔首,“特地在这里等我,是有何事?”
石亭里安静下来,只有茶炉沸腾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终于,小璇鼓起勇气开口:“师尊,弟子有事想禀报您。”
“但说无妨。”
“其实……您之前让弟子背的那两本《玄元静心诀》和《太虚引气要义》
,弟子已经一字不差地记下了。”小璇顿了顿,“不仅如此,弟子在藏经阁看过的许多典籍图谱,都能记下来。”
“哦?过目不忘?”姜璃抬眼,“倒是个难得的天赋。”
“师父,”她向前半步,忽然喉咙发紧,“弟子、弟子想试试符修这条道。”
“符修?”姜璃的指尖在茶盏沿上摩挲,缓缓道,“你久困于灵脉阻滞,希望另辟蹊径,为师明白。但符咒一道,看似取巧,实则最耗心力,需得敏锐感知天地气机和灵力流转,远非依样画葫芦那般简单。”
“弟子明白。”
唐小璇从怀里取出厚厚一沓符纸,恭敬地呈到姜璃面前。
“这是弟子从前自行研习,绘制的符咒,请您过目。”
看来小璇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备而来。
姜璃神色沉静地接过来,一张张地仔细翻阅。
这些符咒的墨迹新旧不一:基础的清心符、催眠符,有难度的御风符、定身符,还有几张画着陌生的符文……
“这是何符?”他看向小徒弟。
小璇凑近一看,脸颊微红:“是……是弟子胡乱琢磨画出的符咒,贴在身上能让人不停打嗝,用来恶作剧的……”
声音越来越低。
姜璃没有说话,他重新把这沓符咒翻了一遍,最后,他将所有符纸理齐,放在桌上。
“这些……都是你独自描画,甚至……独创的?”他问。
“是。”小璇用力点头。
她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闪躲,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认真。
是了,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的修行之道。
姜璃看着小璇的眼睛,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她带给自己的种种意外——
明明是个心脉有缺、灵力阻滞的凡人,却能在魇怪的幻梦中保持清醒,将其击溃,这份精神力已是不同凡响。
而如今,她又拿出这些符咒。
才一个月。
姜璃沉默了片刻,最终吐出两个字:“很好。”
小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父说‘很好’?
她眼睛亮起来。
姜璃看她这副模样,眼底也掠过一丝笑意。
“你既有此天赋,为师当倾力相助。”姜璃语气温和,字字清晰,“不过,为师以剑术入道,于符咒一道,所知有限。明日我先带你去见见你舒师叔,他于符咒一道钻研颇深,当能为你指点基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璇单薄的肩背上,话锋微转:“此外,从明日起,除了守拙九式,我再授你一套拳法,一来强健体魄,二来若再遇险,多些自保之力……”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他没有挑明。
冲盈师弟说过,小璇是因心脉有缺才道途艰难。
他已经着手在寻那补全心脉的法子,只是希望,待到那一日来临时,自己已为这小徒弟铺好了足够宽、足够稳的路。
“师父,茶凉了,”小璇提醒,“我给您换一杯吧。”
姜璃伸手盖住茶杯:“你的心意,为师领了。日后还是为师自己来沏茶吧……这‘不知春’剩的不多了……”
唐小璇脸红了。
然而,她又看着师父仰头将那一整杯涩口的茶饮尽。
一股暖意,混着酸涩,悄悄漫上心头。
铄金长老舒不凡住在铄金宫后面的静心台,唐小璇随师父一早前来拜访。
舒长老在玄微道君的弟子中排行第九,是她最后收入门下的弟子。
正式拜师那日,小璇在是否殿和其他被选中的弟子一同给掌门师父和诸位长老奉过茶。
那时候,她见过舒长老。
他和传闻中的模样大致吻合——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一柄描金折扇,合着是规矩,展开是风流……
可是舒长老的书房,却让她头皮一紧。
舒长老把自己拾掇得挺好,没想到,他的书房竟然乱得下不去脚。
姜璃已是见怪不怪,将自己携徒来此的目的告诉师弟。
“她想做符修?”舒不凡有些好笑地看看唐小璇,又看了眼姜璃。
他这师兄不收徒便罢,一收徒就真把徒弟的修行放在心上。
这小姑娘可是被试灵石判为天赋残缺的,师兄不教她修心养性做个长寿凡人,倒陪着胡闹。
姜璃太熟悉这个师弟了,一脸严肃地点了点放在桌上的符纸:“先看这个再说其他。”
“好、好、好……”舒不凡拿起那沓符纸,漫不经心地翻起来。
师兄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翻了几张之后,速度便慢了下来,忽然“咦”了一声。
“这符文有意思……”他捏着那两张小璇用来恶作剧的符咒,眼睛发亮,“我没见过,你在哪里看到的?”
“弟子自己……胡乱想的。”
“胡乱想的?”舒不凡盯着她,“你是说,这是你自创的?”
他忽然哈哈大笑,“妙啊,太妙了!”
舒不凡用扇柄把唐小璇推到桌前,自己手指凌空勾画,灵光随指尖流转,在虚空中绘出一道复杂符文。
紧接着,他随手抓起一张空白符纸,又塞给小璇一支笔:“把我刚才画的符文尽力复现出来。”
小璇下笔没有犹疑。
墨迹游走,符文在纸上渐次浮现,虽灵力微弱,但结构走势与舒不凡所绘有七八份相似。
舒不凡摇着扇子,难掩激动的心情,这丫头难不成是符修天才?
他朝姜璃挤眉:“师兄,你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