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裁春山》苏蛰

7、第三章 二分明月 1

　　姜璃出关的第二日，冷玉上了是否殿。
　　殿内，玄极山掌门与四位长老俱在。

　　这还是冷玉第一次见姜璃道长。当世第一剑修，看起来比她想象的更温和。
　　姜璃自然也打量一番这位被称为“昆仑美玉”的少年天才，果然英气逼人，气质不凡。

　　他开口：“冷秉烛，不知是何重要物件，需要你亲手交予我？”
　　冷玉打开随身携带的檀木盒子，双手奉上：“冷玉奉城主之命，特来归还玄极山掌门令。”
　　众人倏地站起身：“什么？”
　　而姜璃已至冷玉身前，伸手将盒中的令牌取出。

　　玄玉质地，上刻古篆“玄极”，云纹流转，灵气内蕴。
　　他声音低沉道：“确实是师尊的掌门令。”
　　几位长老看看彼此，都有些不敢相信。

　　百年前不归山一役，他们的师尊玄微道君和魔尊血凌同殁，神魂俱灭。
　　此令随师尊的佩剑问心剑一同下落不明，已成旧闻。如今骤然重现，还是由慎思城送来，实在出人意料。
　　更令他们心下微沉的是，在慎思城任执法长老的苏半晴师姐，此前竟无半点消息传来。

　　姜璃指尖握紧令牌，玄玉冰凉，瞬间将他拉回百年前那个血色黄昏，他和师尊的最后一面在脑海中闪现——

　　不归山结界崩裂，魔焰滔天。
　　师尊一人执剑，缓缓地在无人敢碰的魔火中辟出一条裂缝。
　　裂缝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可她却未犹疑，抬步便要迈入。
　　“师父——”他冲着那白衣背影竭力呼喊，“请您一定平安归来！”
　　她回望一眼，淡淡一笑：“好，师父答应你……”

　　姜璃指节发白，这么多年，他恨自己为何当时不追上师父，随她一同踏入那片绝境，如果有他相助，或许……结局会有所不同……不至于只余魔尊的七弦琴“浣尘”，空留绝响。

　　见掌门师兄陷入沉思，涟水长老越滟出声问冷玉：“冷小友，不知慎思城是从何处寻得这玄极令？”
　　“是一位青锋修士于北海海市闲逛时偶然获得。”
　　北海海市乃北方秘市，三教九流混杂，时有罕见之物出现。不归山也位于北境，虽然离北海有千里之遥，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因为冷玉在场，几位长老默契地以心念交汇。
　　他们同门情谊深厚，此法早已娴熟。

　　舒不凡念头最急：会不会师父当年只是受了重伤，意外流落到北海？
　　越滟立刻反问：若师父还活着怎么不回来找我们？
　　舒不凡又道：许是师父失忆了？
　　严平忍不住白了舒不凡一眼：你当是写话本呢？师父那般姿容，那般天赋，即便是失忆，北海也很快会有无名仙人的传闻。
　　李冲盈：不如找机会去北海探查一番，既然玄极令现于北海，说不定师父的问心也在那里？

　　冷玉静立殿中，只觉这沉默格外漫长，空气仿佛凝滞，让她有些不适。

　　师弟师妹们的心念争论让姜璃收敛心神，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打破表面的沉默：“多谢慎思城寻回玄极令，玄极山承情，日后若有需要，必当尽力。”

　　“掌门言重。”冷玉行礼，“此间事了，冷玉今日便押那三尾妖狐，返回慎思城。”

　　“慢着——”声从殿外来，带着几分慵懒。

　　众人望去，只见一白袍男子信步走入。
　　他生得极好，尤其一双桃花眼，顾盼间自带风流。
　　男子的目光先在姜璃脸上停顿一瞬，随即又好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掠过几位长老，最后落在冷玉身上。

　　冷玉认得他。
　　青丘国主的第九子，白烁。
　　青丘是狐灵之国，以九尾狐为尊。在灵界，青丘国主的地位仅次于灵主。而白烁，便是当今国主第九子，尊称九殿下，修真界多称他为白九爷。

　　说起这位白九爷，据传他性格乖戾，年少时就四处惹是生非，后来偶遇尚未飞升的玄微道君周曦，非要挑衅，听说被道君揍了个半死，从此收敛，跟在道君身边乖乖修炼了些年月。
　　当年血凌之乱，他恰逢第四道天雷劫需闭关十年，未能参与。
　　出关之后，白九爷发现物是人非，斯人已逝，其愤怒可想而知。
　　他先冲到魔界一把火烧死了大半魔族战俘，又为了找回周曦魂魄，到鬼界酆都大闹了一场，最终被捆送回青丘。青丘国主将他狠狠惩戒一番，禁足百年。
　　后来，他便很少在外露面，只是听说他的性子越发捉摸不透，其乖张程度可能更甚于从前。

　　发现来人是白九爷，殿内几位长老面色微变。
　　倒是姜璃看着他，神色平静：“不知九兄有何贵干？”
　　“三尾狐乃我青丘属民。”白烁唇角微勾，看也不看姜璃，对冷玉说，“何时轮到慎思城来审？”
　　冷玉迎上他，分毫不让：“三界已有约定，凡牵涉两界及以上的罪行，应有慎思城审判。难道青丘要包庇凶犯？”

　　白九爷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接着袖袍随意一拂——
　　雷光如毒蛇，直噬冷玉面门！
　　这是他的雷云鞭。

　　冷玉未动。
　　数道无形剑气立在她面前，将那奔雷之势瞬间消解。
　　是姜璃出手了。

　　“九殿下。”姜璃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这里是玄极山，这位是慎思城秉烛。莫要生事。”
　　白九爷挑眉，目光在姜璃与冷玉之间流转：“好，那本殿再问一次，人，给是不给？”
　　殿内沉默，而这沉默，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白九爷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呵，你们啊，还是这般……死脑筋。”
　　他语锋一转：“一个低贱三尾，我包庇他作甚？既敢戕害人命，青丘自有律法叫他血债血偿。但青丘属民，只能由青丘审判。”
　　言罢，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玄铁令牌，在指尖转了转，掷给冷玉：“乌将军手令在此，允我青丘自行处置。”

　　冷玉接过。
　　乌将军现为慎思城执法长老之一，虽出身青丘，但素以铁面无私著称。
　　令牌无误，她微微蹙眉。

　　严平忍不住有些愠怒：“你既有手令，何不一早拿出，徒费唇舌？”
　　白九爷轻哼一声，懒得理旁人，只看姜璃：“人，我稍后就带走——”
　　不待回应，他转身就便走，袍袖带风，眨眼间人已晃出大殿，来去如一阵自在风。

　　殿内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神色复杂，却明显松了口气。

　　冷玉立于原地，山风穿殿而过，拂过面颊。

　　她转向姜璃，微一颔首：“谢姜掌门回护。既有乌将军手令，冷玉自当遵从。”
　　说罢，她转身，阔步离开是否殿。

　　行至通往客舍的山路，一旁草丛忽传窸窣轻响。

　　冷玉目光一瞥。
　　嗯？
　　她眨了眨眼。
　　方才，似乎有只狸花猫，脖子上滑稽地绑着个小包袱，嗖地一下窜过去了？

　　孟极他跑，他背着小包袱跑，他背着小包袱飞快地跑，他背着小包袱朝药阁飞快地跑……

　　等到冲进药阁后的小屋，孟极看到唐小璇不仅已经醒来，甚至捧着一碗饭，就着小菜吃得正香时，他瞬间卸掉所有力气，累得瘫在地上，四仰八叉地摊成了一张软乎乎的猫饼，只有肚子还在剧烈地起伏。

　　唐小璇放下碗，蹲到它面前，戳了戳孟极毛茸茸的脑门，语气幽怨：“老孟，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太没有良心了。”
　　孟极甩了甩尾巴，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什么没良心？我的良心大大的！老子是去给你找定魂草了！”

　　他抬爪扯下脖子上的小包袱，扬起下巴：“喏，这可是长在翠云山悬崖底下的好东西，我费了好大劲才弄来这么几株。你让桓小子捣碎了混在饭菜里，对稳固神魂大有帮助。”
　　它顿了顿，又嫌弃地补充：“早知道你醒得这么快，活蹦乱跳的，我何必废这些力气。”

　　“你去了翠云山？”唐小璇一惊。

　　翠云山离玄极山有五百里之遥，山上长有许多奇花异草，尤其是那悬崖底下，听说有珍稀药草，但是那下面有瘴气，甚至偶有妖兽出没，所有少有人至。

　　“这才几天，你这个小短腿打了个来回？”

　　她此刻看也不看那几株定魂草，两手穿过孟极的前肢，将他整只猫拎起来打量：“没受伤吧？那下面听说不太平。”
　　孟极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说道：“嗨，小菜一碟！那种小妖兽，猫爷爷我一口能吃仨儿！”
　　“你就吹牛吧。”
　　“你不信？”
　　“信、信、信。”唐小璇笑了起来，将狸花猫抱进怀里，轻轻揉着他的脑袋，低声道，“摸摸猫猫头，万事不用愁。”
　　孟极情不自禁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忽然，一人一猫感到脊背一凉，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不知何时，小屋门口悄然立着一道纤细挺直的身影。
　　唐小璇和孟极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紧了彼此，齐齐朝门口望去。

　　只见那是一名未曾见过的少女，如冰似玉，身着一身利落的紫衣劲装，并非玄极山弟子的常见款式，墨发高束，仅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
　　此刻，她负剑而立，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如孤松独立。

　　唐小璇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认出了来人：这是她的救命恩人，慎思城最年轻的秉烛修士冷玉！

　　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年轻，也更——英姿飒爽。

　　“冷秉烛！”唐小璇抱着孟极就冲到跟前，语气激动，“我是唐小璇，就是你前几日从邪修手里救下的那个唐小璇！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冷玉看看小璇，立刻便认出了她。

　　随即冷玉的目光又落回小璇怀中那只明显有些僵硬的狸花猫身上，淡淡问了一句：“这猫，是你的？”

　　唐小璇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刚才孟极说话，被听见了吧？
　　她揉了一把猫肚子，打哈哈道：“是呢，山上修行无聊，捡了只狸花猫作伴。”
　　孟极心下紧张，也极力配合，细声细气叫了一声：“喵~”

　　冷玉盯着孟极，平静地陈述：“我听见你说话了。”

　　唐小璇眼前一黑，完了完了，恩人这架势，别是要把老孟当猫妖抓回慎思城吧？

　　她正绞尽脑汁该如何解释，却见冷玉那双眸子好似寒潭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紧接着，冷玉说出了让一人一猫都愣在原地的话：

　　“我能摸摸你吗？”

作者有话说

　　第三章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