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一剑霜寒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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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过去，唐小璇练的这套《守拙九式》，已然流畅许多，竹剑扫过，隐隐有破空之声。
今日，她仍旧在悬镜阁后的梅林里练剑。
师父叮嘱她每日需练上五遍，但小璇现在已经在练第八遍了。
忽然，她收剑转身，剑指一棵梅树，低喝道：“谁在那里？”
念了半个月静心诀，她对周遭气息的感知比以前敏锐许多。
梅枝微动，只见皇甫恪从树影中缓步走出。
他一身绯色弟子服，衬得肤色更显冷白，额间仍戴着那条玄色的抹额。
皇甫恪与唐小璇四目相对，语气平静地回答：“是我。”
怎么又是他？
小璇收剑而立，警惕地问：“原来是皇甫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有事路过，见你在练剑，就没有现身打扰。”
路过？鬼才信！离焰长老所在的听松阁离他们悬镜阁可隔着两个山头呢！
小璇上下打量着他，越看越可疑：该不会是想窥看掌门师父有没有教我什么绝学吧？
皇甫恪一副神色淡漠的样子，落在小璇眼里倒是有些装腔作势。
小璇再开口，语气里不觉带了几分刺：“我基础差，师父只让我练入门的《守拙九式》，想必皇甫师弟已精通这套剑法，若是方才瞧着有什么不足，还请赐教。”
“赐教”二字，被她咬得很重。
皇甫恪当真思索起来，他目光扫过地面，见地上脚印略显凌乱，斟酌了一下，回答道：“你的‘听泉’收势不稳，足下虚浮。嗯——‘回雪’应当踏坤位借地力。还有……”
他竟真的一招一式点评起来，而他的点评偏偏又十分精准，字字砸在小璇心上。
她一时恼怒，想也没想，抬脚将一颗小石子踢向皇甫恪。
石子啪一声轻响，打在他的衣摆上，留下一点灰印。
皇甫恪立刻收声，低头看了一眼沾上灰印的衣摆，有些不解地看她。
他蹙着眉，本是极俊朗的容貌，然而落在小璇眼里，只觉这张脸越看越碍眼。
“下次再偷看我练剑——”小璇用手比量一个碗大的圆圈，“我就换这么大的石头扔你。”
说完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请留步。”皇甫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唐小璇停步，却不回头，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何事？”
“适才在山门，有一位姓杜的姑娘托我将此信转交于你。”
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璇愕然转身，皇甫恪走近身侧，还真递过来一封信。
她一眼就认出信封上那龙飞凤舞的“唐小璇亲启”出自杜清乐之手。
杜清乐是山下镇子里的话本铺老板，这几年唐小璇撰写不少话本卖给她家铺子，很是畅销。
天啊，天啊，皇甫恪说的有事路过，该不会是给她送信这个事吧……
她的脸顿时烧起来，接过信，低声含糊地道了一句“有劳”，当下便拆开信封，目光急急扫过。
信里就一句话：”唐小璇，若三日后再不见稿，我定杀上玄极山，要你好看！”
后面还画了个气鼓鼓的小人。
“啊呀，完了完了！”小璇跺了跺脚，满是懊恼。
两个月前，她收了杜清乐的定金，答应完成一部全新的话本。她已经写了七七八八的，只是还没想好如何结尾，甚至在收徒日那天，她还在心里默默创作呢。
但是，成了掌门首徒以后，她光顾着修炼，竟将写话本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当下小璇再也无心练剑，将信纸一折，塞入袖中，急匆匆往居所奔去。
皇甫恪不明所以，但是脸上神色未变，只立在原地看她的背影远去。
忽然，他又看见小璇回过身，像一阵风似的朝他奔过来。
少女停在他面前，弯腰伸手，飞快地将他衣袍上那处石子击中留下的灰印掸去，头也不抬，口中念叨：“皇甫师弟，对不住，对不住，方才我太失礼了——”
也不待他回应，小璇跳起来又跑开了——这次应该不会再折返。
皇甫恪静立原处，目光掠过衣摆，看着这个风一样的少女消失在树影尽头。
风止了，林间寂寂，唯有暗香浮动，若有若无。
三天后，是三月三，上巳节，也是杜清乐给唐小璇的最后交付期限。
小璇熬了两个通宵，总算完成了杜清乐要的话本。
因为姜璃前几天便闭关不出，小璇没打扰师父，直接跟李掌学说青冥宫的师弟要下山采买几味紧缺药材，自己愿意从旁协助。这类杂事小璇从前经常做，李掌学也便和从前一样允了。
和唐小璇一起下山的师弟叫桓志，比小璇小一岁，三年前被青冥长老李冲盈收入门下。他潜心钻研医术，对法术修行并不上心。
因为桓志经常到藏书阁借医书看，小璇和他就熟络起来，有时候他需要采买药材就顺便带上小璇，让她有机会到山下逛逛。
一大早，两人在山门处会合，一同汇入山下人流。
这座位于玄极山下、镜湖南岸的小镇，名为紫桃坞。
相传千年前有仙人从此过，扔下个桃核，长成一棵参天巨树，结满紫色仙桃。而此地临近水脉，便宜行船，后人将这镇子起名为紫桃坞。
现今镇上确有一棵十人合抱粗的桃树，只是不知是否就是传说仙人种下的那棵。
因为今日是三月三，紫桃坞比往常喧闹许多。
溪边皆是祓禊之人，男女老少执兰草蘸水，拂拭周身，祈求消灾解厄。
街市上也是游人如织，小贩叫卖着茱萸囊，还有荠菜花煮的鸡蛋。
桓志知道小璇今天有事，所以两人约定好两个时辰后在街市入口的牌坊下面会合。
之后，桓志自去药铺，而唐小璇往另一个方向走，进了一家青筠书坊。
杜清乐早已等在里头。
她年纪和小璇相仿，暗地里却已是三家铺子的老板。
一身素雅的细棉裙褂，别无妆饰，但难掩清雅贵气。
她看见唐小璇，眼睛一亮，忙将她拉进里屋：“小祖宗，你总算是来了。要是这本书赶不上刊印，我真就冲上玄极山跟你讨个说法。”
小璇长舒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给杜清乐：“幸不辱命。”
杜清乐快速翻阅了一下，赞道：“到底是缘缘君，就是不一样。”
她瞅了一眼唐小璇：“我那天听说你被玄极山掌门收为弟子。当真？”
见小璇点头，她啧啧两声：“要是说这话本是玄极山掌门首徒的最新力作——”
“嘘——”唐小璇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低声，说好了不能暴露我的真实身份！”
她可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畅销话本的作者缘缘君竟是她唐小璇。
小璇几年间以笔名缘缘君写了许多志异怪谭，长篇短篇都有，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九尾系列话本，讲的是九尾狐和凡人女子的三世情缘。
“好了好了，不逗你。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杜清乐把稿子收进来，“不过，你以后是不是忙着修炼，就没空写话本了？”
小璇道：“写还是继续写的，不然我怎么攒钱呢，也就是慢一些，时间给我留足就行。”
清乐打趣她：“你现在算是真正的修行之人了，黄白之物还那么看重？”
小璇解释说：“我阿姐已经是筑基中阶。虽然她天赋高，但将来到了结丹的关键时期，若是能有一些灵丹仙草辅助，自然是事半功倍。仙草哪里来？总得需要些俗物去交换。”
清乐笑了笑：“你倒是初心不改。”
她从怀里掏出一黑一白两个钱袋，递给唐小璇。
“这么多？”
“黑的那个是这次的尾款。白的那个是下次的定金。”
小璇掂量一下，白的比黑的重多了：“怎么这么多？”
“是个特别喜欢九尾狐的千金小姐，希望你能以她为主角，写一个和九尾狐甜甜的爱情故事，不在市面流传，她要自己珍藏。”杜清乐话锋一转，“不过，她还有个要求，说要跟你见上一面聊一聊。”
小璇有些为难：“啊，还要见面——”
“她说这样你才能知道她的相貌，然后她再细细告知你她的日常喜好，才能让故事更真实。”清乐挽住小璇，“我知道你的顾虑，反正是你见她，不是她见你。到时候我借你一顶帷帽戴着，谁也看不出缘缘君到底长什么样。”
小璇看着手心这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这一笔钱估计可以买上一瓶培元丹了。
好好好，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就是独家定制话本吗？这有何难，冲着这丰厚的酬金，这单生意，她接了！
“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还不知道，等有消息我会托人带给你，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好吧。”小璇把钱袋塞进袖中。
正要出门，唐小璇忽然想起什么，掏出一个小物件，扔给杜清乐。
清乐抬手接住，是一个用五色丝线缠绕而成茱萸囊，针脚细密，里面盛着茱萸籽和香草，隐隐透出一丝清香。
上巳节许多人会买这种茱萸囊佩在前襟，寓意辟邪迎吉。
她忙于生意，甚少去置办这些物件。
看着这精致香囊，杜清乐难免有些惊讶：“你做的，手这样巧？”
唐小璇笑眯眯：“肯定不是呀，我这手写写画画还行，这自然得是其他‘圣手’做的。”
杜清乐瞬间明白这香囊从何而来，她虽然心中欢喜，却故意绷着脸，把小璇往门外推：“快些走，我可不留你用饭！”
唐小璇在街市里四处逛着。
下月十八是阿姐唐一琬的生辰，她得准备一份礼物。
她逛了好几家店，终于挑到一件满意的护身软甲。只是店家说这件现成的软甲已经被人定走了，新货要月底才到。小璇便交了些定金，跟店家约好月底来取。
走出店门，唐小璇伸了个懒腰，明媚春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玄极山上还春寒未消，但山下春意正浓——溪边杨柳抽出鹅黄嫩芽，随风轻拂；屋畔桃李绽开粉白花朵，吸引蜂蝶。
一切都显得生机盎然。
看看时辰，距离和桓志回合还有些时间，小璇就在街市里随便逛逛。
街市里人声鼎沸，路旁货摊摆得满满当当，有许多平日里不常见的新鲜玩意儿。
经过一个杂物摊，唐小璇停下了脚步。
杂货摊的小贩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原本正叼着草茎和邻摊说笑，见小璇驻足，赶紧吐了草茎站回摊位前。
他咧嘴笑道：“小姑娘，来瞧瞧，虽然是旧物件，但都很有趣，值得买回去玩一玩的。”
小璇对这些旧物件向来很有兴趣，今天又手头正好有闲钱，便心痒难耐。
她先选了把半旧的桃木牌，上面刻着花草交织纹，挺漂亮。
然后，她又挑了一个鲁班锁和一个小木晷。
小贩用粗纸替她包起来，笑着道谢：“谢姑娘照顾生意，三月三，上巳节，愿您笑口常开，好运常来。”
“谢啦，老板。”小璇把东西揣进怀里，“祝你生意兴隆！”
快到会合的时间了，小璇准备往牌坊那边走。
可路过一处偏僻窄巷的时候，她猛地站定，又往回走了几步，面朝巷子口看向里面。
好奇怪——
一个菜篮子翻倒在巷子中间——满地都是萝卜、大葱、笋子，还有几个鸡蛋碎在地上，蛋清裹着蛋黄，淌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一剑霜寒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