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裁春山》苏蛰

12、第四章 祸从笔出 3

　　次日，唐小璇依约来到青筠书坊。
　　她换了身淡黄衣裙，戴上杜清乐准备的帷帽。

　　刚踏入门，杜清乐就迎上来，低声道客人已等候多时。

　　两人走进雅间，一位少女端坐案旁，身旁立着戴面具的白衣护卫。

　　杜清乐给唐小璇介绍：“缘缘君，这位是打算定制话本的蒋姑娘。”又向蒋姑娘解释道：“因缘缘君身份保密，故而帷帽遮面，还请见谅。”

　　“无妨。”蒋姑娘开口，声音如珠玉相击。

　　小璇悄悄掀起帷纱一角望去。

　　蒋姑娘生得很美，云鬓轻绾，两靥生花。她身旁的护卫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虽戴着面具，却仍能见其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

　　“奴家读过缘缘君的许多话本，最喜九尾系列。”蒋姑娘双目含羞，“您笔下那位九尾狐公子风流倜傥，看似多情，内里却一片纯挚真心……恰是奴家梦中人的模样。”

　　唐小璇听得耳根发热：“话本多是虚构，姑娘莫当真。”

　　蒋姑娘轻声问：“敢请教缘缘君，这位公子……可有创作原型？”

　　“并无。”

　　蒋姑娘赧然一笑：“其实，奴家暗自揣测，书中公子是否与青丘那位九殿下有关？”

　　“你是说青丘白九爷？”唐小璇奇道，“蒋姑娘深闺中人，怎会知道白九爷？”

　　“正是白九爷。”蒋姑娘点头，柔声道：“昔年奴家随外祖出游，途中遇山匪，幸得白九爷相救。殿下风姿卓然，令奴家念念不忘。自知此生无缘，便想求缘缘君以笔墨成全这段念想。故而……想确认一番。”

　　唐小璇和杜清乐对视一眼，原以为只是寻常闺秀，却没想到，竟和九尾狐有这样一段邂逅。

　　“所以，敢问缘缘君，是不是那位九殿下？”

　　小璇心下踌躇。

　　若说不是，自己创作时确实听闻过不少白九爷的轶事，或多或少受其启发；若说是，笔下狐仙公子实则杂糅多方传说，性情可比那位正主温润得多。

　　然而转念一想，若此刻否认，眼前这桩报酬丰厚的委托恐怕要落空。

　　权衡片刻，她点了点头：“姑娘慧眼，实不相瞒，确是以白九爷为原型。”

　　话音落下，那白衣护卫倏然抬眼，目光不善地扫向唐小璇。

　　她未曾察觉。

　　蒋姑娘粲然一笑：“那便有劳缘缘君了。”

　　她细细讲述自己的日常喜好，又娓娓道来当年山道遇匪、得白九爷相救的惊心一幕，更说起心中期盼：愿在话本中与那位白公子从诗词相和到生死相许。

　　唐小璇一一记下，不时提出些情节巧思。两人商议半晌，定下话本脉络。

　　蒋姑娘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置于案上：“缘缘君，这是其余酬劳，全书润笔皆在此了。”

　　唐小璇与杜清乐俱是一怔。
　　小璇忙推拒：“按例该留些尾款，日后若有修改……”

　　“缘缘君值得，九殿下也值得。”蒋姑娘语气温柔却坚决。

　　推让几番后，她们终究依蒋姑娘之意立下文书。杜清乐作为中人落款担保。
　　蒋姑娘特意添上一笔：“若委托人单方取消，受托人缘缘君无需退还分文。”

　　这条款全然偏护自己，小璇心中却无端不安，仿佛接了烫手钱财。尤其画押时，那白衣护卫一直盯着她，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不过，对方大约是怕自己糊弄，她心想，只要按蒋姑娘的要求尽心撰写，便也对得起这份酬劳。
　　只是，到底是头一回未动笔便收此厚酬，肩头仿佛压了重担。

　　送走蒋姑娘主仆，杜清乐留小璇闲聊。得知她正式踏上符修之路，清乐连声道贺。后来，见天色不早，唐小璇便起身告辞。

　　小璇返回时仍戴着帷帽，独行在山路上。古木参天，归鸟啁啾，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走着走着，一阵莫名寒意爬上背脊——有人在跟踪她。

　　唐小璇从怀里悄悄掏出一张隐身符。这是舒师叔昨天刚送她的。
　　小璇虽心疼这宝贵符箓，但终究不敢托大。深吸一口气，她忽地加快脚步，将符纸往身上一拍，身形倏忽隐去，她便闪至一株三人合抱的樟树后躲了起来。

　　不过片刻，两道人影飘然而至。一男一女，竟是方才的白衣护卫与蒋姑娘。
　　只是此时二人主仆关系已换——白衣男子负手在前，姿态孤傲，蒋姑娘紧随其后，步履利落，面上温婉羞怯尽褪。

　　两人身形飘逸，不似凡人。

　　“殿下，”蒋姑娘环顾四周，“方才还在此处，怎地突然不见了？”
　　白衣男子不语。

　　“此路通往玄极山，莫非那缘缘君竟是玄极山弟子？”
　　白衣男子仍是不语。

　　“殿下，人还找不找？您倒是说句话呀。”
　　话音未落，白衣男子骤然出手，一掌携风雷之势，直劈唐小璇藏身的巨树！

　　“轰——！”

　　小璇骇然疾退，却已被无形力道锁住。隐身符应声而破，她身形立现，帷帽亦被掌风扫落在地。
　　一道定身咒落下，小璇顿时僵如木石，动弹不得。

　　蒋姑娘近前端详，轻呼：“咦？你不是姜掌门新收的那个徒弟么？”
　　她转向白衣男子：“殿下，就是天赋残缺的那个，我记得好像叫唐小璇。”

　　白衣人缓步上前，瞥了小璇一眼，声线清冷：“还真是——”

　　蒋姑娘啧啧称奇：“原来你就是缘缘君啊！”

　　唐小璇听他们提及师父，急急讨饶：“晚辈若有得罪，必是误会，恳请二位高抬贵手……”

　　白衣人抬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是张极俊美的脸，肤色冷白，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本该含情，此刻却冷眼如霜。

　　是白九爷，唐小璇见过画像。

　　她脑中“嗡”地一响，今日种种瞬间串起来了——定制话本、追问原型、预付厚酬——原来他们是要找缘缘君兴师问罪的。

　　“九殿下明鉴！那些故事纯属虚构，今日所言以您为原型，只为接下委托的权宜之计，绝非……”

　　“聒噪。”白九爷指尖一拂，禁言咒封了她的口。

　　他垂眸睨她，目光轻蔑：“一个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物，也配提笔编排本殿？姜璃便是这般教导你的？”

　　掌中幽光暗聚。

　　蒋姑娘忙拽住他衣袖：“殿下！她是个凡人，您这一掌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好歹给姜掌门留些颜面，不如……小惩大诫？”

　　她附在白九爷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白九爷眉梢微挑：“便依你言。”

　　他看了眼唐小璇，表情有些厌烦，随手一挥。
　　一道青芒掠过小璇周身。
　　她只觉天地旋转，视线骤然低矮，身体变得轻小而陌生。
　　惶然低头，看到的是一双毛茸茸的黄色爪子。

　　什么情况？
　　小璇张嘴呼喊，却只发出“汪汪”的叫声。
　　天啊，她竟被变成了一条小黄狗。

　　白九爷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瑟缩的小狗，说道：

　　“既是废物，便该清楚自己的分量。这三日，好好当条丧家犬，静思己过。日后若再敢写一字涉及九尾狐——”

　　他微微倾身，眼底划过一抹寒色：

　　“便取你狗命。”

　　小璇心如死灰。

　　蒋姑娘蹲下摸摸狗头：“小姑娘，怨不得旁人，你的话本损了我们殿下的名声，总得容他撒了这口气才好。”

　　她站起身：“这咒过上三日自会解开。你好自为之，莫叫人逮去做成狗肉锅。”

　　“小柔——”白九爷早已走远，“走了。”

　　“来啦！殿下等等我。”蒋姑娘指尖一点，解了小璇的定身咒。

　　小璇四肢一松，不及多想，朝着山门的方向奋力跑去，趁守门弟子没注意，便一溜烟窜了进去。

　　她心想：只要找到师父就得救了。

　　穿过廊下时，却隐约听见两名洒扫弟子交谈：
　　“出事了？怎么方才我看见掌门神色凝重，匆匆御剑离山了。”
　　“听说忽然接到青丘那位白九爷的传讯，也不知是何要事……”

　　小璇停下脚步，如冷水浇头。
　　完了。
　　白九爷前脚将她变成这副模样，后脚便支开师父，这是要断了她的念想。

　　晚风吹来，小璇瑟瑟发抖。

　　对了，老孟！ 那家伙平日总吹嘘修为不逊青丘九尾，找他试试……

　　她重燃希望，往悬镜阁方向继续奔去。

　　夕阳余晖洒在庭前石阶，孟极正舒舒服服地打盹儿。

　　“老孟！老孟！”小璇冲到他跟前，焦急低唤。

　　孟极不悦地掀开眼皮。
　　他本就讨厌狗，竟有狗敢来他面前乱吠。
　　“哪里来的野狗，在此喧哗？”孟极甩了甩尾巴，语气嫌恶，“走开，莫扰你猫爷清梦。”

　　“老孟！”小璇又凑近一步：“我是小璇啊，我被白九爷变成狗了，你能解开吗？”

　　孟极猛抬前爪，利爪“唰”地掠过她的鼻尖。
　　小璇吓得赶紧退后。

　　“滚、滚、滚。”他头顶忽地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细小箭矢缓缓流转，“再不走，便让你尝尝猫爷的‘鎏金箭雨’！”
　　小璇还在犹豫，一道箭气已“嗖”地钉在她爪前半寸，惊得她连连后退。
　　“你来真的？”小璇委屈，奈何是‘犬对猫讲’。
　　“快滚，一身狗味，污了我们院子！”

　　箭气接连而至，小璇扭头就逃，留下一串凄惨的犬吠：
　　“老孟，你这没良心的！”

　　唐小璇实在没有办法了，转而想赶往静心台求助于舒师叔。
　　未到门口，忽觉一道锐利视线自上方压来——竟是严平长老豢养的灵禽“苍云”。
　　那只玄羽巨雕立于高松之上，目光如电，牢牢锁住她的身影。

　　小璇吓得脚软。
　　“哎哎哎，你别、别过来啊！”

　　苍云却已俯冲而下，铁钩般的利爪钳住她的后背，双翼震开，直冲天际。
　　耳边风声呼啸，小璇紧闭双眼，只觉后背剧痛，而五脏六腑都被攥紧。

　　忽然，巨雕停住了。

　　小璇颤巍巍睁眼，惊见自己悬在百丈高空，身下松涛起伏，令人眼晕。

　　然后，灵雕苍云，把爪子松开了——
　　原来这苍云素来喜欢将猎物摔死后再享用。

　　唐小璇看着大地极速逼近，周身血液仿佛冻结。
　　……我命休矣。

　　就在小璇以为必死无疑之际，下坠之势蓦然一缓。

　　她落入谁的臂弯，清冽的雪松气息将她笼罩。

　　涣散的意识里，有一个熟悉且低沉的声音拂过耳畔：“别怕，有我在。”

　　唐小璇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垫子上。
　　她伸伸胳膊，抬起来的仍是毛茸茸的爪子。
　　不是噩梦，她真的被变成狗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正是她坠落时听见的那个：
　　“别乱动，苍云抓伤了你的后背，我给你上过药了。”
　　难怪感觉后背凉丝丝的——
　　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她抬眼去看自己的恩人，万万没想到，皇甫恪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的每根睫毛。
　　幸好现在是一只狗，不然她肯定满脸通红。

　　“你怎的被苍云盯上了？它惯喜欢恶作剧的，要不是我救下你，恐怕你就被摔成肉饼了。”

　　小璇看看周围，这应该是皇甫恪的屋子，陈设简单整洁。
　　此时，她正躺在屋中间的一张桌子上。

　　“你有主人吗？看着不像野狗。”他打量着小璇，“若是没别的地方去，你暂且同我住在一处罢了，和我做个伴。”

　　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这里比外面安全些。
　　小璇瞥了他一眼，心想：熬过三天就走。

　　皇甫恪伸手，想挠挠她的耳朵。
　　小璇浑身一僵，猛地甩头躲开。

　　“呵……”皇甫恪唇角轻弯，“是只有脾气的小狗。”
　　小璇冲他龇了龇牙：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给你起个名字吧。”他望着她，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叫你小璇，怎么样？我有个师姐叫小璇，凶巴巴的样子和你很像。”
　　什么玩意儿？骂谁呢？你说谁是狗呢？你才是狗，你全家——
　　她不顾身上的酸痛，腾得爬起来，冲着皇甫恪吠起来。
　　虽然她骂得挺脏，但是传到皇甫恪耳朵里都是一串汪汪犬吠。
　　皇甫恪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反而欣喜道：“太好了，你喜欢这个名字。”
　　……
　　唐小璇气结，愤愤地趴回垫子。
　　算了，累了，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钓鱼，钓鱼，实在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