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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章 祸从笔出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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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半日的功夫,舒不凡给唐小璇讲解了许多符修的基础要义。
“符如人面,同源而异相,差别全在笔画转折间的细微之处,仿佛人的呼吸,长短深浅,各不相同。”
“一般人可分不出来,只有咱们才能敏锐察觉其中的玄机——”舒不凡突然打开折扇,把入定的姜璃隔在另一边,朝小璇低声道:“唐师侄,要不要考虑转投到我门下,你师父是个剑痴,符咒可不如我。”
唐小璇有点局促:“师叔厚爱,弟子心领。但师父恩重,不敢有贰心。”
舒不凡还想继续逗逗她,忽然觉得后背一凉,知道定是掌门师兄看过来了。
他干咳一声,拿着扇子猛摇起来:“玩笑,玩笑!师兄你怎的这般不经逗。”
“好了好了,今日且到这里。”舒不凡笑着说,“符修之道颇耗心力,师侄你初涉此道,需细水长流。”
他转身从堆积如山的书卷中,抽出一本边角破烂、纸色泛黄的古籍,又翻出一本手札,一并塞给唐小璇。
“喏,回去你先看这些。”
“这本《灵机散录》是我个人收藏,藏经阁里找不到的。这本手札嘛,是我早年的一些随笔……”他朝小璇眨眨眼,“别看它们破旧,都是好东西。我那几个徒弟跟它们没缘分,倒是便宜你这小丫头啦。”
唐小璇如获至宝。
因姜璃说他和舒长老还有几句话要说,小璇捧着书和手札安静地退至屋外等候。
直到此刻,她才有心情仔细打量这静心台。
庭中花草茂盛,眼下正开的就有杜鹃、梨花、海棠等等,颜色深浅不一,花朵高低错落,显得非常热闹。这般鲜活恣意的景象,确实符合舒师叔的喜好。
屋内,舒不凡笑眯眯地凑近:“师兄还有什么悄悄话要跟我说?”
“关于唐小璇在符修上的天赋,莫要大肆宣扬。”
舒不凡笑容一收:“啊,我信都想好怎么写了……”
姜璃扶额:“我就知道你憋不住,最多告诉严平他们几个。”
“好……好吧……”舒不凡嘀咕,“这不是为师兄高兴吗?”
姜璃目光往门那边轻轻一瞥。
“唐小璇虽然在画符上有些天赋,但灵力阻滞,难以催动霸道的符箓护身。若是被有心人盯上,空生麻烦。”
“这倒也是,”舒不凡神色认真起来,“世上多的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事……”
“等等……说到画符……”他又想起别的,拎过一大捆上好的符纸:“悬镜阁肯定没有这些材料,以后要是缺,就让唐师侄到静心台来取……”
姜璃抬手轻推:“不必,以后我自会为她准备这些。”
“我不信。”舒不凡眼神里透着嫌弃,用扇子指指门外,“你瞧瞧,唐师侄都拜你为师一个月了,还穿着外门弟子的衣服,掌门首徒哎,师兄你连套新衣裳都没给人置办……”
姜璃一怔,这才后知后觉,似乎四宫弟子都有专属服饰以作分别。
趁他晃神,舒不凡已将那捆符纸塞进姜璃怀里,幸灾乐祸道:
“师兄,你做师父的修行才刚刚开始呢——”
姜璃抱着一捆符纸走出来,唐小璇迎上来。
“这是你舒师叔送你的符纸,回去多加研习,勿负他的一番心意。”
小璇伸手要接,姜璃却没有递给她,表示他先拿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铄金宫。
山径清幽,风过林梢,耳边隐约有花叶簌簌声。
路上,姜璃问唐小璇:“你觉得你舒师叔性情如何?”
十分跳脱……
小璇敢想却不敢说,只道:“弟子身为晚辈,不敢妄议师长。”
“你或许会觉得他性格跳脱。”姜璃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语调温和道,“其实,在一众弟子里,他最肖师尊。”
小璇愣住了。
舒师叔的性情像师祖玄微道君?
她想起悬镜阁内供奉的师祖画像:画上女修含笑不语,右手执剑,左手拈花,意态从容潇洒。又想起师祖赠予师父的那块小石头,小璇忽然觉得确实说得通。
“不凡言行不羁,于符道却得天授。师尊曾言:‘不凡之才,当有不凡之法’,便容他按自己的方法钻研符阵。”姜璃看向小璇,“他为人看似随性豁达,实则洞明世事。你当虚心向学,若有寸进,勿忘他教导之功。”
语毕,两人不再多言,一路安静地回了悬镜阁。
果然,如姜璃所料,舒不凡知道了,就意味着玄极山其他长老都知道了。若不是他事先叮嘱,只怕其余那几位不在山内的师弟师妹,案头也将出现舒不凡的传讯:
“好消息!好消息!掌门师兄座下首徒已择符修之道,天资尚可,前程可期!”
数日后,几位长老的心意便送到了悬镜阁唐小璇的手上。
涟水长老韩秋雨送来一方暖砚,砚台通体赤红,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据说研磨朱砂时,可保灵气长久不散。
离焰长老严平赠了一匣子“火纹符纸”,此纸极为坚韧,遇水不化,遇火不燃。
青冥长老李冲盈送来一瓶“清心丹”。丹呈淡青色,隐有草木清气,有安神定魄、辅助涤荡灵台杂念之效,于初涉修行的唐小璇而言,正是合用。
至于姜璃自己,他为唐小璇准备了一支符笔。
笔杆由青玉制成,触手生凉,上刻一行小字:“水无常形,符无定式”。笔锋取自北海深处的灵蚕所吐的蚕丝,柔韧异常,据说能使符文走势更为流畅圆融。
唐小璇望着这些礼物,诚惶诚恐。
姜璃神色平静道:“都是长辈们的心意,你收下便是。从前他们的徒弟也从我这里收到不少法宝。”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修行路长,心悟为本,外物为辅,善用即可。”
姜璃离开不久,孟极从窗外跳进来,见唐小璇望着一桌东西发呆,便跳上桌子打量起来。
绕着那些铺开的礼物踱了一圈,孟极啧啧称赞:“不错,不错,他们这才有点长辈的样子。虽非仙品神物,但是眼下你都用得上。”
“何止是用得上,”唐小璇将这些馈赠轻轻环抱,一脸满足,“我是受宠若惊。”
孟极低头从蓬松的颈毛间衔出一只小纸包,往桌上一搁,昂起脑袋:“打开瞧瞧。”
唐小璇伸手取过纸包,一边拆,一边笑:“老孟,你怎么老是神神秘秘的——”
纸包打开,一方沉静如夜的墨块露了出来。
“我知道符修多用朱砂。但朱砂性烈,主杀伐破邪,而这松烟墨,温润含蓄,最适宜蕰灵养性。此墨取三百年黄山古松的烟炱,掺了灵蜂采的崖蜜定型,墨香能宁神静心——喵!”
孟极话没说完,他被唐小璇一把搂住,笼在怀中。
唐小璇没说话,但是孟极已明白她的意思,用尾巴拍拍她的手臂:“璇丫头,咱两个不兴客套。要说我这墨还送晚了呢,原先我只当你画着玩儿的,没想到你竟然要以符入道了……”
小璇松开孟极,揉了揉鼻子。
她拿起师父赠的青玉符笔,轻声道:“我自己也没想到。从前在山上实在是闷得慌,写话本、画符箓,一来赚些银钱补贴用度,二来为了打发时间——”
小璇指尖一转,符笔在她指间挽了个轻巧的弧度:“多亏冷师姐提醒,我才……”
话音忽止,她抿住唇,将后半句咽回。
她又想起在冷玉眼里染上的恐惧。
高悬昆仑山巅的明月,为何也会蒙上一层阴影?
孟极哼了一声:“想起那个姓冷的丫头了?她人也忒古板了,不就是酒品——”
小璇没对他讲过当日之事,他完全是自己猜出的前因后果。
唐小璇一把捂住他的嘴:“我答应了冷秉烛,绝不外传,你以后莫再提了。”
“知道了,知道了。”
小璇捧着孟极的脸,认真地说:“不光冷秉烛,老孟,你以后也不许贪杯,醉了净误事。”
孟极整张猫脸垮了下来:“刚收了墨就禁我酒,有你这么谢的吗?”
“那你把墨收回去,收回去——”
“我不收,我不收——”孟极嗖地窜出去,“我孟极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以后我少喝便是了——”
唐小璇看他的身影在竹林间一闪而过,不觉莞尔。
从前她只觉得山上的日子难熬,要找许多闲事来打发时间。自从她真正踏上修行路,日子却过得飞快。
当唐小璇再次来静心台请教的时候,庭前景致已悄然改换。
四月,海棠初谢,蔷薇正盛,攀着竹篱晕开一片烂漫烟霞。
临走时,舒不凡特地备了一盆姿态清雅的‘六月雪’赠予小璇。此时花期未至,它宛如一株青翠的小树苗。
“悬镜阁里多是梅兰竹菊,清雅有余,热闹不足。你还年少,见过‘花花世界’,才能知心中所爱。我觉得这花开时繁而不乱,素洁可爱,与你相称。带回去,静待花开吧。”
唐小璇道过谢,抱着六月雪离开静心台。
刚出院门,孟极从外面那棵高大的玉兰树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地:“璇丫头,有弟子送了两封信到悬镜阁。我看里面有你阿姐的信,便过来寻你。”
“阿姐回信啦?”
小璇眼前一亮,激动地抱着花盆便朝悬镜阁飞奔而去。
果真是唐一琬的来信。
小璇展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璇吾妹如晤:
惊闻汝得拜姜掌门座下,又闻初涉符修之道,阿姐喜忧参半。喜者,此诚旷世之机,得蒙宗师垂青;忧者,恐汝年幼,灵力未畅,易招物议,更添辛劳。切勿以虚名为累,若有难处,万勿强撑,务必传书告姐。
姐于慎思城一切安好,蒙恩师悉心指点,修为精进,已至筑基中阶。唐家旧年卷册,追查已有眉目,我自会小心行事。唯盼汝于玄极山中,平安顺遂,不负此缘。
你所托冷秉烛转交的糕点,我已收到。福记滋味如初,甚是怀念山中岁月。冷秉烛称你意志坚韧,不失赤子之心,望你勤勉不懈。
另,你来信问及冷秉烛之事。她天赋卓绝,修无情道进境极速,同辈难及。待人接物淡薄如冰,鲜与同辈交往,似高处孤寒之月,令人敬而远之。她素来独行,此番竟愿为你专程送物,着实令我吃惊。
纸短情长,诸事珍重自持。
姐一琬手书”
唐小璇心头一热。阿姐的牵挂和担忧,一如既往。
另外,不仅阿姐吃惊,她也没想到,冷玉竟还记得把糕点带给阿姐,甚至还夸了她……
除了阿姐的信,另一封信来自杜清乐。
“小璇亲启:
财神临门!前次所言定制话本的大主顾,已定下明日未时三刻,于书斋雅间面谈细节。来时穿戴齐整些,莫堕了咱们‘缘缘君’的名头。
另,记得戴帷帽。
清乐字”
小璇想起来了,上次确实已收过人家一笔数目不小的定金。
看来,明日需下山一趟了。
她将杜清乐的信收起,又将阿姐的来信展开,细细读过两遍,才不舍地折起。
窗前有几线金亮的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静静地落在窗沿上。
不知道下次见阿姐是何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