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灵》笑奄奄

5、05

　　京城夏日天黑得晚，因着白天日头好，天朗气又清，虽然已经到了半夜，但天色不过隐隐擦黑，白云蓝天依旧如同碧玺般清透可见。

　　饶是谭子京这种对夏天敬谢不敏的，也不免要叹一句“好天气”。

　　这时气温已然降了下来，小风吹着，尚还有几分凉意，几人登时头脑一清，从飘飘忽的仙人之境嫡落到大地上。

　　“咱们这是走哪儿了？”老三一句话问出了在场四人心底的最强音。

　　李维眼都不眨便往右手边一指推卸道：“不知道啊，我跟他走的。”

　　“你别乱说。”蒋子一巴掌把李维半空中的小手打了回去，“你低头看看自己比我多出几个身位了，我跟你走还差不多。”

　　李维抱着手哼哼唧唧半天，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一马当先，走的是无人能超越的第一人的位置。

　　最后还是蒋子身边那位姑娘不言不语地站出来——她一个姑娘家家，自然逃开了在酒桌上被灌酒的命运，现在清醒得很——领着一路迷失了人生方向的鸡崽子找回大路上。

　　一行五个走了大半个巷子，从胡同西头七拐八拐绕到东口，这才见着了熟悉的灯火招牌。

　　李维瞄见了等在胡同口的车，接着连忙转过头来，他跟玩疯了不想回家的小孩子似的，使劲瞥着眼睛，假装没看见自家车，好像这样就能在外面浪一晚上。

　　不过李维确实可以。他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司机先生在金钱势力面前也只有奉陪的份。

　　他谈兴还未尽，吵吵说要去ktv续摊。

　　蒋子带来那位姑娘知事得很，席间也就偶尔拉着蒋子说几句小话，从没打扰他们哥儿四个唠嗑，直到刚刚做了回向导才有了些存在感。

　　她干看着四个醉鬼满大街乱转也不出声是出于什么心态倒是有待探讨。

　　不管怎么说，这位沉默的小姑娘今晚头一次开口接住话茬儿，提了一嘴最近的歌厅，说不久前自己刚跟朋友去过，设备和曲库都不错。

　　谭子京看了看表道：“时间晚了点儿。”

　　他皱着眉，颇有不想跟去，中途撤退的意思。

　　这李维可不依。

　　李维喝得高了，脑子被酒精一浸，平时长袖善舞的样子半点都见不着。这会儿他死死抱住谭子京的胳膊不放，大着舌头道：“哥儿四个凑、凑齐聚、聚一次容易吗，你，你说容，容易吗！你，你别想走。”

　　应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那一句，李维人醉傻了，力气可也大了一倍不止。

　　谭子京说不通，便按着李维的手往下拽，打算正面突破，强行遁走，却不料李维喝酒喝出了大力神丸的效果，一双手如铁钳一般，无法抵挡。

　　两人在大马路中间拉拉扯扯，谭子京一脸无奈，而李维不知道脑补出了什么，突然自己哧哧笑了，接着安慰道：“别、别怕谭子，哥哥一定不让你沾一口酒。”

　　这下他倒是把舌头捋顺了。

　　蒋子也跟着起哄道：“你小子回家也抱不着媳妇，你急什么？还是跟着哥哥们混吧。”

　　谭子京听后，斜了他们俩一眼，没再说要走。

　　谭子京都阵亡了，在场再没人治得住李维，众人只有顺着他的意往ktv走。

　　要说为什么非要徒步走着行进不可。

　　主要还是李维事多，不让开车，他连自家的司机都不信任，更别提让别家的来。

　　他说，若是分了车，有的人怕是要跑。

　　其实李维醉了也真知灼见不减当年。今天当班的司机是李家的老人，跟这几个小子熟得很，这要是分开走，等到了歌厅，多半就他一光杆儿司令。

　　结果还没到地方，倒是李维自己没影儿了。

　　几人还没来及忧心，就听街对面传来李维的声音，隔着穿梭的车流，他大喊说要唱情歌给一帮兄弟听，然后就是路人一阵捧臭脚的欢呼。

　　“之前没看出来他这么有趣哈。”谭子京闻声低头一瞧，那位小姑娘正站在他左侧手下，眯起眼睛笑得开心。

　　谭子京跟着笑了一下，道：“他人来疯。”

　　只是没想到这人竟是等不到ktv就开始发酒疯。

　　等众人终于让过往来车辆，和李维汇合了以后，才发现他们的李仙女租了一个街头歌手的麦，此时正死死抱着不撒手，告诉说自己付了钱，不唱够时间不走，少一秒都不成，还说要让大伙儿见识见识自己乐队主唱的实力。

　　谭子京本是冷眼看着。

　　李维在大街上撒泼打滚，唱得忘我，半点富家公子的包袱都没有。那样子自在得很，好似他本就是生在这街上唱歌的落魄鬼一般，连他醉醺醺眼睛里那点有今天没明天的狠劲都像极了。

　　像极了什么呢？谭子京忍不住想。

　　像他当初跳出院子，对着谭子京说自己要去做大明星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更像那个扬言“不自由毋宁死”的风中少年，那个逗得安满眼欢喜的故事里的主人公。

　　谭子京旁观李维瞎闹很多年，练就一身功夫，能放风会善后更是拉得一手好缰绳，但这次他突然不想这么看下去。

　　他一反常态叫了声好，说要给李维做伴奏，接着跑过去便打开琴盒开始正音。

　　这一出接一出的，老三跟蒋子都惊呆了。

　　“这下完了，“蒋子喃喃道，“谭子也疯了，这可怎么搞。”

　　“我看他俩挺可爱的。没想到你们老四看着矜持，原来这么放得开啊。”蒋子他家姑娘也没预料这种展开，不过看她笑眯眯的样子倒是挺享受这意外。

　　“还不是你瞎起哄，”蒋子白了她一眼，也知道今天忽视她了，便没多说什么，“你看看，要是直接回家多好。”

　　老三跟边上鹌鹑似的戳着，蒋子说一句，他就猛点头应和。他估计也不大清醒，毕竟李维坑兄弟不留手，今儿晚上大半酒都是敬给这位的。

　　李维耍酒疯手段依旧高杆，把人都喝倒了才开始搞事，这下不仅没人阻止的了他开嗓，还阴差阳错倒贴了一个演奏家级别的高端伴奏。

　　他其实嗓音条件很好，也专门练过声乐技巧，真论起来的确不愧是组了乐团还出过唱片的人。

　　李维唱的几首歌谭子京都熟，李维一开口，他琴伴就跟上来。李维动了感情，唱得很是投入。

　　两人样貌都是上上，穿着也气质，更别提拿小提琴伴奏的街头歌手绝对少见。路过的女孩子怎么说也要停下来看上两眼，被李维歌声吸引的也不在少数，不一会儿就聚了一圈人。

　　谭子京宝贝他的琴盒，不肯拿来放赏钱，李维干脆摘了帽子倒放在跟前，几首歌的功夫票子都溢出来了。

　　蒋家姑娘看见钞票眼冒金光，蒋子跟一边唉声叹气，就担心给谁拍下来放到网上。

　　“李维就算了，你说这要给小伯看见可怎么办啊。”

　　只可惜他姑娘不理他这点忧国忧民，就老三捧场，在边上使劲点头，还鼓着掌说蒋子说得好。

　　李维唱了七八首，身上出了汗，酒也醒了大半。

　　他反应过来情况的时候，他跟谭子京已经给路人围在中间了。看见零星有几个掏了手机录像的，李维简直悔不当初，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遁走。

　　这要是发网上给他爸看见，估计成年八载又要重温一顿青椒炒肉，李维打了个激灵，摇摇头摇散了脑海中的画面。

　　现世报来得快，这回是李维想跑，谭子京不放人了。

　　李维不唱了，谭子京也不在意，霸着麦旁若无人地拉自己的曲子。

　　蒋子对两位小祖宗一点办法没有，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借口送他家姑娘跑了。老三傻呵呵跟了蒋子一路，最后被他顾及着兄弟情谊架进了家里客房。

　　李维是自作自受，蒋子见他清醒了就跑路了，扔下他一个处理谭子京。

　　谭子京这人看着万事不经心，其实性子最拧。

　　他喝了酒，这会儿胃反应过来，早就疼得他发晕，行动都是借着酒后那点麻木感撑着。下意识的，也许是近半年里一个人太久，谭子京满脑子就是一个念头：想找安说说话，想拉琴给他听。

　　谭子京有点想任性一下。

　　他每次难受得厉害的时候，都靠拉琴扛着。最近半年也不例外，可他心里明白得很，安睡着，很深很沉，没醒过一次。

　　谭子京想，自己不需要亲亲抱抱和安慰，他只想要安听自己拉琴，想看看安听了曲子的表情。

　　在酒精的影响下他终于攒起一点勇气，选了几段甜蜜的小调，反反复复地演奏。他不知道安会不会因为自己撒娇就醒来。

　　虽说是周末的闹市街，但时间也晚了，谭子京担心这些听众不足以提供给安醒来的能量——毕竟安已经很久没醒过来了。

　　可他到底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执拗地不停下。

　　李维开始看谭子京固执地拉个没完，还陪着多唱了几首，后来谭子京开始拉些他听不懂的高级玩意，李维就皮了吧唧地跑一边捡了个纸箱子收小费。

　　他感觉自己就跟封建社会被艺人拿出来遛来遛去，最后给一圈观众老爷作揖要钱的猴似的。

　　终归收获还是令人满意的，李维想，要是自己因为今晚的视频上网被他爸开了，他就让谭子京卖艺养自己。

　　谭子京拉了大半夜，后来眼瞧着脸越来越白。他咬着牙颧骨绷得死紧，大夏天的身体都开始打颤，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就这样，他还一遍一遍拉同一首曲子。

　　那个提供设备的歌手来催了三次，最后让李维拿钱打发了。到了午夜，歌厅门口都行人了了，偶尔路过一两个也都看傻子一样看他们，可李维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作死引出来的大神，跪着也得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