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沈家 濮阳公主出 ...
-
濮阳公主出降在即，准备工作大多就绪，沈知碧一一验收过来，日日奔波于六尚局与濮阳公主的寝殿之间。皇子公主们的寝殿都分布在长乐宫周围，长乐宫与六尚局，一个东北，一个西南，每日过去要乘步辇，横穿整个皇宫，一往一返，路上便要花去至少一个半时辰。
濮阳公主生母曾是先皇宠妃，在生公主时难产，好不容易生下来，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追赠淑妃之位，濮阳公主就交给当时的程皇后抚养，今上登基后，又追封了慧淑皇贵妃，程太后虽颇有微词，不过到底养育了濮阳十几年，也就不再和死人计较。
沈知碧五岁进宫，早早开始为她日后继任沈渡云长秋之位做准备，不过名义上还是作公主侍读，后来反倒与今上，当时还是皇太子玩到一处去了，就调到东宫去。不过到底是儿时玩伴，深宫寂寞，同龄人更是没有几个，多年以来，感情仍是不俗。尊卑有别，濮阳公主唤她小字，她自称下官，这种独特的相处模式，倒也和谐。
公主的吉日就在十月初三，还有不到十天，眼看各项工作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这日，沈知碧却被程太后一道懿旨，叫到了长乐宫。
座上的程太后一脸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眼中更是闪烁着晶莹的泪花，拉着濮阳公主的手，两人边哭边说，旁边侍立的嬷嬷也是泪水涟涟。
知碧以为是母女俩为出降一事感伤，一问才知道不是。
程太后除了今上和濮阳这个养女，另有一亲女，封为信阳公主，诞生之时引起太庙一场大火，要不是那天风向不对，只怕楚朝十几世帝王的灵牌都要付之一炬了。先皇特意请出了当世高人天机子，测算公主命格，只说是公主身上有金火戾气，与皇宫相克，不宜与皇宫居住。先皇疼惜嫡女，天机子便想出一办法。将公主送往城外碧潭寺，借水木磨灭她身上金火戾气，至十六岁方可回宫。
今年六月本是信阳公主回宫之时，只是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给耽搁了，才拖延到此时回宫。
“知碧啊，哀家知道你近日实在忙的不可开交，可是，哀家的信阳就要回来了，哀家不能亲自去接她，濮阳又是待嫁之身，想来想去，就只有你了。”程太后一手挽着濮阳公主，一手拉着沈知碧，“哀家这几年身体不好，没法去看信阳，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外面受委屈……”说着，又哭起来，两人又是好一通安慰。
到碧潭寺迎接信阳公主回宫，对于沈知碧来说倒真不算什么，无非是把排场做足，给够了公主面子，只是……沈知碧悄悄地看了濮阳公主一眼，看她神态自若，一径安慰着程太后，只不着痕迹的点了下头，这才安下心，应承了程太后。
出得长乐宫来两人一路携行，往太液池去，默默无语。
一步步登上望云台，整个太液池尽收眼底。
初冬时节，一片萧索，太液池上微波荡漾，水色青灰，延伸开去，终于与灰蒙蒙的天色相连接。虽然身在高台，却凭空生出了困闷之感，天与水连在一起，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内廷与外朝隔开。
耳旁是濮阳公主落寞的声音：“宜青，你看，这里是内廷最高的地方，可是，外朝，却还是远在天边，在看也看不到的地方。天下离我们就更遥远了，那是我们一辈子也到不了的地方。我就要嫁人了，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黄金打造的鸟笼子，我听说外面的世界很广阔，一生一世都看不完，可是，那有什么用？
“母后她不明白，我是多么羡慕信阳公主。我只想成为一个被皇室抛弃的人，离开这里，离开皇家，自由自在，山高水远，去寻找真正的幸福。
“可是我们不过是从一个鸟笼到另一个鸟笼罢了，幸运如我，还可以偶尔喘口气，悲惨如你，却只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濮阳公主的侧影如此清冷，衣袖在风中翩跹，像一只蝴蝶，就要振翅而去，却又像一只挣扎的雀鸟，在做最后的搏斗。
“公主殿下。”沈知碧的声音虽然轻，但是坚定的力量，“请您看看我。”
濮阳惊讶的转过身来。
“请您看看我，我是楚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长秋，我侍奉的是楚朝开国以来的最年轻有为的帝王，我的帝王拥有开国以来、不，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大楚，是最年轻的时候，而公主您，即将出降，正是花一样灿烂的年纪，这正是最好的时候。
“请您看看，无论罡风多么烈，我头上的翡翠冠绝不会倾斜半分，我佩戴的青赤绶绝不会摇晃丝毫，公主在这里，所以我站在这里，绝不会离开一步。
“淮安沈氏，历代深受皇恩，知碧身为嫡女，自然有责任、有义务，为家族效忠皇室。维护皇室，帮助皇室，听从皇室，这是沈氏的使命，也是知碧的使命。没错，皇宫是个可怕的地方，吞噬了无数人的生命，可是这也正是我要守护的地方。这里是我们大楚的权力中心，是全天下人民仰望、仰仗的地方。公主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便是站在了天底下最高的地方。公主的身体是不自由的，可是公主的心可以去任何地方，山高水远，无边无际。”
“宜青……”
“您站在这里，接受着全天下的仰望，知碧站在您身旁，站在陛下身旁，成为皇室渺小的影子，这便是知碧的荣光，是整个沈氏的荣光。”
濮阳的眼眶微微湿润，却将泪水含住了，不让它落下来。
看着她，在这一刻，她是如此坚定。她的肩膀那么单薄，却担起了整个皇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永不停歇，直到她为皇室燃尽了最后一滴心血，再将这重担转交给下一个沈家人，世世代代。
濮阳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看到了楚朝第一女官的典范，她是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此真实。她的信仰，她的使命，她的坚持，是皇室最坚固的基石。她看到，一个家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皇室手中，从此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是了，她记起来，平原之乱时，是沈家人以血肉之躯抵挡了无数企图攻入太极宫的叛军；国将覆灭时，是沈家人倾全族之力辗转将皇室唯一的血脉救出；仓皇离京时，是沈家人拿出了整个家族全部的财富，只给每个族人留下了十天的口粮。任何时候，只要皇室需要，沈家人可以奋不顾身的去做任何事。当平叛结束后，正熙帝重返长安，是当时的沈家家主亲手从被焚烧过的沈家祖坟下面，挖出了楚朝十一世帝王的棺椁和牌位。
“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魂。”除了皇后，沈家长秋是葬的离皇帝最近的人。
无论是活的沈家人，还是死的沈家人，都是皇室的守护神，最忠诚的仆人，最坚定的朋友。
风送来沈知碧的话，落入濮阳公主耳中，有一种奇异的使人安定的力量：“生而为皇室，死而为皇室，这就是沈氏的荣光，公主殿下，这也是知碧最大的幸福。”
“这是知碧唯一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