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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抖抖抖抖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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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的时候,顾剑还维持着刚才的造型,落魄,可怜,又无助。
他倒在地上,听见动静连头也没转一下,只微微侧目,显出还有一丝活着的迹象。
“你怎么没走?”他音色也沙哑,像咽下一口烟尘。
“我走了谁管你啊。”我去墙角把他的佩剑拣起来在桌上放好,又到他身侧坐下,看见他手臂上有一点血迹透出布料。刚才争执之下,大约是伤口又撕裂了。
我只好又认命地起身,去问了米罗顾剑住的客房。他的房间也不像有人气儿,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堆在床里,从没用过的样子。桌上就摆着他用的药酒和纱布,我拿了过去,给他重新处理伤口。
他受的是贯穿伤,整个胳膊被箭通了个窟窿,伤口不大,但是不好愈合。纱布撕下来的时候皮肉粘连,两个圆而深的伤口向外涌着血,稍一擦掉,露出新长出的一点嫩粉色的肉,很快就又被血珠淹没。
我看一眼都觉得疼,一边给他清创、上药,一边表情都忍不住跟着狰狞起来。顾剑却还是木然的,药酒浇在伤口上,动也不动,仿佛所有的力气和感受都在刚刚用光了。
他这幅样子和死了也没多大区别。我心里忐忑极了,“你别这样好吗,我挺害怕的。”
得,不说还好,一说他干脆把眼睛一闭,也不搭理我了。
我又气又急,又隐隐地真怕他死在这啊,裹伤的时候没忍住使劲儿一勒。顾剑的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好像脸色又青了些许。
他瞥了我一眼,似乎是无可奈何,“疼啊。”
“哦,还知道疼啊,那就是没事。”我把他的胳膊一丢,“没事就起来了,地上冷,回去睡吧。”
顾剑不理我,又开始装死,一副被伤透了心的可怜相。
我顶不爱看他这种表情,于是戳他的伤口:“喂。”
“嘶。”顾剑再次高冷失败,愠怒地望向我,“你有没有良心啊赵瑟瑟,我的伤是为了谁才受的?”
“这不是替你包扎了嘛。”我摊手,“再说,光我有良心有什么用?你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他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抬手遮住眼睛,语气里满载着说不出的疲惫,“别理我了,我只是觉得很累。”
他瞧着像大雨里淋湿又被踹了一脚的流浪狗。我看了他半晌,干脆跟着并排躺到他边上,cos两条整整齐齐的咸鱼。
顾剑感觉到动作,皱眉,“你又干什么?”
“陪陪你咯。”我转过脑袋瞧他,“怎么样,有没有感到很欣慰、很温暖?”
“一点儿也没。”他嫌弃道,“只感到你病得不轻。”
“那就对了,同病相怜也是陪伴的一种体现。”我枕着手臂,自顾自道,“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总是感觉压力很大,就大晚上不睡觉,到操场上去跑步,跑累了,就直接躺在地上。”
“……”顾剑无语地斜了我一眼,“你从小就挺有病的。”
那确实,他摆烂好歹还猫在包间里,我那是直接露天啊。
“那时候,我同桌……啊,就是读书时坐我身边的女孩子,她就一直陪着我,我耍无赖躺到地上,她也跟着躺在我旁边。”说到上学时的往事,我忍不住带了些真心的笑意,“天气晴朗的时候,夜空会有很多星星。我们就聊星座,聊未来,聊各自的理想,天南海北什么都谈,也什么烦恼都忘记了。”
顾剑对此评价道:“不难想象,能跟你志趣相投的女子,大抵也很跳脱。”
我一听乐了,“那确实,她总是那么开心、热情,像个小太阳一样。我曾想追赶她,但人是无法复制的,所以我想,那我便做月亮好了,去反射她的光芒,哪怕只有太阳百分之七的程度。只要我也能照亮其他人,我们从来不算分离过。”
顾剑似乎在认真听我的故事。他默默了一瞬,追问:“这么说,你们分开了吗?”
是啊,我们分开了,连带着从前紧张却发着光的学生时代,那些看起来永远也写不完的卷子,课堂上干燥沉闷的空气和板书,仿佛一直都有男生吵闹着打球的操场,挂着蓝色棉布窗帘的明亮的窗户……也一同离我远去了。
“……不常来往了。”我隐晦地解释,怅然出一口气,“我们前一阵子见过。她住得离我很远,不知道我过着这样动荡不安的日子,还像从前那么无忧无虑的。我很羡慕,很怀念,想留在她身边继续过从前那样的生活。但我最终没有留。”
“为什么?”
我望着天花板,微笑道:“我说:我要去找顾剑。”
“……”
身旁人倏尔肌肉紧绷了起来,直至身体有些发颤。我安抚地拍拍他,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向你展示作为盟友的忠诚啊,这种证明,有李承鄞一个人就够我受的了。”
他的嗓音艰涩,仿佛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题:“……那是为了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你们刚才在纠结什么问题,或许真像五殿下说的,你们之间存在什么误会。应该是和小枫有关?一谈到她,你们总是关心则乱。其实你们表兄弟真像,一样的情浓爱烈,但不同的是,五殿下再爱她,也没有失去自己。而你,恕我直言,你总像是把自己活成了工具。”
这是真心话。李承鄞最爱的永远是自己,可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爱情从来不是生命的全部,在此之外,每个人都该有自己要做的事,就比如李承鄞夺权,小枫止战,这是他们在一部爱情作品里所做出的超乎爱情的壮举,是完整了他们人格的一部分。
而那些恋爱脑的角色,比如原身赵瑟瑟,还有眼前这个一蹶不振的男配——因为性格不完善,所以注定无法独立生活,只能做依附主角的、单薄的工具人。
我穿越过来,换了个芯子,才尝试着替赵瑟瑟逆天改命;而顾剑,我想救他于原本的结局,也希望他能自救。
我们生死都一同经历过了。为着这份情谊,我更希望他能靠自己想通透活着的意义。我希望他活,活出自己的一生,不为了小枫,不为了任何其他的东西,就只是为着顾剑这个人。
在硬地板上躺了半天,又冷又硌得慌。我实在扛不住了,干脆坐起来,活动了一下上半身的筋骨。
“其实讲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放松点吧,顾剑,你要知道,你的存在是被人在乎的,这个世上,也有人是为你而来。”
烛火柔和,满室静谧。我转过头去,看见他双眼紧闭,轻皱起的眉心在微微颤抖。
……
也不知道顾剑听进去多少。反正他不吱声,我就一直在那叭叭,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直到我都劝困了,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我无可奈何,再不放心也只能撇下他开溜。
再不回宫就别管他了,我先得死一死。
李老五倒还挺关心表哥的,虽说更大程度上他只是单纯的多疑,总之第二天,我被他叫过去,将昨天的后续情况向他反映了一下。当然,肯定是拣能说的部分说了,我又不是傻缺。
但就算我报喜不报忧,也拦不住李承鄞思虑重重,“看来,他还是对小枫执念太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瞳色变深,眼眸发沉,嘴角像坠了两个铅球似的夸嚓就耷拉下来了。我顿时条件反射地后脊梁一寒,脑子里所有的危险警告都炸响起来了!
“诶呦瞧您说的,那肯定没有的事儿。”我赶紧替友军撇清关系,“就算以前有,现在也没了,他那顶多就是亲情、友爱,总之决计不是男女之情。顾剑对我一心一意!”
“……”李承鄞颇有些无语地看我。
“真的!”我竭力睁着自己真诚的双眼,“再说,少女心事我懂,小枫她明显就喜欢您啊。你们俩这纯纯双向奔赴,外人是插不进去的。顾剑又不是傻子,哪至于跟您争呢。”
李承鄞轻咳一声,拉拉的大b脸稍微舒缓一些了,显然对我这番彩虹屁很是受用。
他骄矜地轻哼,“别提了。昨晚这个笨蛋,借着酒疯把本王一通好骂,枉费本王好心好意送她回去。”
嚯,虽然知道我们女主英勇,但没想到这么英勇,干了我一直以来想干又不敢干的事(不是)
我内心肃然起敬,表面震惊,“好端端的,她骂您干什么?”
李承鄞似笑非笑:“骂我强抢民女,棒打鸳鸯,拆散了你和她师父这一对璧人呐。”
我:“……”
“唉,其实她骂得也没错。”李承鄞把玩着自己的指节,眉头轻蹙,“本王确实没考虑到你们二人的想法,现下看来,着实不妥。”
我听他话里有缝,不由得狂喜起来,“您、您的意思是说,做侧妃这件事——”
“——这件事,还是这么定。不妥也得妥了。”李承鄞一摊手,露出奶狗无辜的表情,“我们之前配合得太好了,所有人都相信我心悦于你,此时若不求娶,母后定然会起疑心的。我也没办法呀,瑟瑟,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没办法你说个der啊!
我一口老血淤在喉咙口,感觉快让他气成了隔壁吴老二。结果又没变化,你巴拉巴拉说这么多,干啥呢,水剧情是吧!你把我刚才的期待还给我啊!
想让李狗子做个人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也不可能的。我哀怨地在心里骂了他千八百遍,再怎么不情愿,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搬砖。
李承邺领盒饭以后,最显著轻松下来的人反而是我——终于不用跟他爱情买卖了。李承鄞忙着和他其他的几位兄弟比个高低,抽空也和小枫培养感情,这种情况下我当然是滚得越远越好。顾剑嘛,自那以后我们暂且没了联系,我想,总得给他一些端正思想的空间吧。
原先是三个男的围着我转,现在一个都没有。
爽死谁了?爽死我了!
好容易清闲下来,我总算有机会回家去看看。家里变动还是不小的,宫中权力交迭,牵扯颇多,我哥的死对头高震家里也被波及,很是受挫。而我带着我家一整个水涨船高,我哥人逢喜事精神爽,婚事也正式提上日程了。
明月已经被赎出来了,但没住在赵府。赵士玄极为敬重爱护她,特地在外头盘了个宅子让她先住,到时再十里红妆风光大嫁,不至于被人轻看了名节。
这是什么赤子之心的好男人啊。我被这绝美爱情感动到眼泪花花,单方面推举我哥为豊朝第一好男人,并深以为荣。
当然我感动没什么卵用。抽了个空,我还是去委婉地问过这位准嫂嫂的:她究竟愿意嫁给我哥吗?
明月姑娘还是那样温温雅雅的,低垂着眉眼,轻声道:“赵公子替我赎了身,我这辈子都感激不尽,注定都是他的人了。”
哎呀,虽说确是这么回事,但总觉得有点封建,有点无可奈何,听着就不是那么得劲。我挠挠脑袋,“那你本人愿意吗?”
明月似乎很惊讶我会问出这种话。她犹疑着,一双美目里闪动着小心翼翼的惑然。
别误会,我不是打算普及什么自由恋爱。跟一个古人、尤其还是沦落过风尘的女子唠这些,多少会显得有些脑干缺失了。
我干脆直抒胸臆:“是这样:我肯定是向着我哥的。而且我发自内心地感到,他各方各面都很优秀,对你的情意更是没话说。但我只知道他爱慕你,不知道你是怎么看他的,万一你只是出于报恩,心里并不喜欢他……”
明月凝神望着我。
我磕磕巴巴道:“那、那我就再替我哥说说好话,你试着、喜欢喜欢他呗?”
明月一怔,蓦地掩着唇笑了。
“既然赵姑娘愿与我推心置腹,我便也坦白些心里话。”她柔柔说,“我幼时家道中落,为了活命不得已入鸣玉坊,做了一名清倌。这些年,见过的男人太多,听到的奉承也太多。谁是情深义重,谁是逢场作戏,我心里也分得清楚。赵公子……他是真心待我好。”
说到这里,她如玉的颊边也染了些绯色,轻声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还求什么呢?赵姑娘,你的忧心尽可消了。”
好家伙,让我嗑到了。我捂着嘴,激动地小声确认:“这么说,你是愿意的咯?”
明月失笑,带着点无奈抚抚我的手,眼角眉梢竟挑起一丝灵动的狡黠,“你哥哥少年英才,救我于水火,又有你这样漂亮可爱的小妹,我哪有什么不愿意的?”
啊!美女姐姐撩我!
我晕晕乎乎出门去,回到家,又把这个消息转诉给赵士玄。我哥一听就孔雀开屏,心花怒放,直接当众翻了两个空心儿跟头,并取出私房钱给我封了个巨大的红包。
金库充实的我不禁感叹:家庭和谐对一个孩子(我还未成年呢)来说,是多么重要啊。
“哥的人生大事妥了,妹妹你也加把劲儿。”赵士玄春风得意,拍着我的肩膀眉飞色舞道,“马上就上元节了,到时候有花灯会。你拿着钱,去置办些衣裳头面什么的,让五殿下好好惊艳一下。”
我:“……”
你说你好端端的,提狗干什么。
我木然地想:哪怕是个孩子,也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