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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 故人忽至夜未央 ...

  •   “宋州北向亭山,后临沄水,地势平坦,且周围多丘陵,地势起伏不大,最高的亭山也不过是高一点的丘陵罢了,但亭山之北有穆水,宋州之后临沄水,历来水患是为大忌,而且沄水水势历来凶猛,若遇连日的暴雨,河水上涨,沄水极易倒灌入宋州,亭山也不一定能阻挡得了穆水,那时,宋州必然会成为一片泽国。虽然宋州的城墙十分坚固,虽然宋州已经很久没有发生水患了……”
      “族长,故人之后来访。”
      “现在吗?”
      屋中老人的思绪被突然打断,瞬间便皱起了眉,他沉吟思虑了片刻,然后才道:“请他来这里。”此时,老人似乎还并未将这位深夜来访的故人之后放进心里。只见他头发花白,身形已近佝偻,显然年岁已至古稀。
      “是。”
      通报之人应声而退。
      老人旋即低头,再次认真地看向了桌上简单的沙盘。沙盘所列的是宋州附近的地理形貌。宋州曾隶属于苍尔,现在属于穹原。如今,他的孙子、易家的下任族长易朱便镇守于此。而成沅三日前已率苍尔复国大军行军至宋州,此时正列兵于宋州城外。换言之,宋州城被围已经有三日了。
      但成沅还并没有行动,双方也还没有任何的交锋。
      双方似乎在对峙,也似乎在等待一个时机。
      这本是两军交战时常常可能面临的状况。况且,易朱镇守宋州已近七年,他早就不是冲动幼稚的少年,而是在穹原军中以“嗜血修罗”闻名的猛勇之将。传闻,易朱人如其名,其所经之处,必然会只留一片朱色。按理,这一战,老人本不应该这么担心,但是,自他收到宋州城被围的消息后,他的心便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惴惴不安中,仿佛有什么好像已经注定要陨落……是以,他才让人暗中做了这个简单的宋州地理沙盘,他在思虑如何守城,也在思虑如何攻城……
      突然,老人双眼发直,楞楞地盯向了沙盘上的某个地方。而后,老人甚至不及回神,便忽然冲门外叫道:“来人,立刻准备信使,着人送往宋州——”
      “易族长,故人之后来访,烦请赐见。”
      这次,打断屋中老人的是一道清亮疏朗的声音。
      老人一楞,似乎在回忆这个声音到底可能来自哪位故人之后,过了片刻,老人怔怔地道:“故人之后?你姓……”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外之人闻音知雅,淡淡一笑,立即道:“在下修遇。父修祈,祖父乃修迢之。”
      “哦……哦……”老人说出前一个字时,还带着一丝惊喜;当他说出第二个字时,他的话音便只剩下了平淡,还有一丝怅惘。老人眼神渐趋迷离,他的目光也不再落到眼前的沙盘上了,他怔怔地立在桌旁,如一只风中残烛,似乎陷入了似乎很久之前的回忆中……
      修遇静静地等在屋外,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有些回忆,只能慢慢地想,慢慢地回味,何况回忆里的那些人的确早已远去。
      “你,进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再次传出了老人的声音。只是那声音竟已不似刚才,平白地便多添了几分灰败之气。
      修遇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那两个此时不知在何处的人,缓缓地推开了眼前的门。
      这里是雾州,易家。
      易家世代居于雾州,曾也是穹原煊赫一时的世家高门,英才辈出,人才济济。然而,到了如今的这一代,能够支撑起易家门庭的却只有如今镇守在宋州的易朱。易家现任族长易广乃易朱祖父,一生辗转作战,名声赫赫,但年岁已高,早已退居雾州多年。
      修遇深夜至雾州,为的便是求见易广。
      屋中的老人正是易广。
      四目相对,沉默无言。老人目光混浊,似乎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依稀从眼前之人身上看到了曾经与他相识之人的些许影子,他望着如芝兰玉树般而立的修遇,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却只叹了叹,微低着头,似乎不敢再看修遇,“原来……你……终于来了雾州。”
      修遇自然知道老人口中的“你”指的并不是他。他依旧只是一笑,作揖道:“遇深夜来访,冒昧求见,请易族长见谅。”
      “你……来了雾州了……”易广喃喃地重复道。
      老人似乎仍旧并未完全从回忆中抽身,而且,除了修遇进门时,他怔怔地看了修遇许久,之后,老人的目光似乎总在躲避着修遇。
      “祖父曾有言,若我与父亲有缘来到雾州,务必请我们代他来见一见族长。祖父说,他再不会回到临渊,因此与故人再也无缘得会,此乃他心中憾事。如若我与父亲能帮他圆憾,那便是尽到了后代之责。那么,他与祖母便可以了无遗憾地离开了。修遇一直铭记在心,此番前来,便是因此之托。”
      心存憾事吗?
      老人缓慢地抬起头,慢慢地再次看向修遇,“你的祖父,还有……祖母……还在世吗?”老人话语之间,十分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着了什么似的,又仿佛害怕听到不愿听到的回答。
      修遇摇头,缓缓吐出两个字,“不知。”
      他的祖父祖母离开临渊已近二十年了。他几乎已经根本不记得他们的相貌了。据父亲说,祖父祖母离开的起初几年,他还能断断续续地得到他们的消息,但之后,便再无消息了。父亲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的身体是否安康,他们是否……还在人世。修遇犹记得,父亲对他说起祖父祖母时,表情十分的哀伤,他几乎能感觉到从父亲身上流溢出的深深的思念。那是一种希望见到父母的纯粹却深远的思念。然而,父亲也深知,祖父祖母绝对不会再回临渊。如今,父亲也已经离开了临渊,他也深深地思念着父亲,然而,他,也同父亲一样,深知,他的父亲同祖父祖母绝对不会再回临渊了。修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们……不曾传消息回无垠城吗?”老人似乎仍带着某种希冀。
      “不曾。”修遇仍旧缓缓地摇了摇头,“起初几年,父亲还得到过他们的消息。但之后,便没有关于他们的消息了。即便是留音阁,也探不出他们到底去了哪里。父亲和我,已有十多年不曾得到他们的消息了。”
      “她将……留音阁留给了你?”老人问话更显小心,说起“她”时,语音变得十分柔软,好似在触碰易碎的琉璃般。与此同时,他目光中的混浊与迷离也更甚了。
      修遇点点头。
      他的祖母,姓秋,名漫倚,是最后的秋家人。约四百年前,留音阁由明转暗,看似消失在了临渊大陆,但实际上,留音阁的传承从未断绝,它一直为秋家人所承袭,他的祖母是秋家的最后一任阁主,之后,祖母将它传给了父亲,而父亲早在很久之前,便将留音阁交给了他。
      “留音阁也探不出他们的消息,看来他们……是不愿有人再去打扰他们……”老人喃喃地道。
      这句话,修遇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对祖父祖母的印象已经十分浅薄,对于他们与这位易家族长之间的往事更是知之甚少,虽然留音阁中肯定会有记载,但修遇却不愿去窥视属于长辈们之间的往事。他来雾州,目的只是为了圆祖父之憾。
      “但他们定然过得很好……”老人低声地道,如呓呓自语,“因为,他们之间,从来只有彼此,他们也从来只看到彼此……我是过客,你们也是过客……或许无垠城也是过客……因此,他们离开了,再也不会再往回看,也再也不会回头看向任何人……”老人说着,脸上噙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祖父和祖母,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因为这位易家族长的话,修遇心中突然起了一丝好奇。他的祖父祖母是易家族长口中那样的人吗?
      “你觉得呢?”老人反问道。
      “我……”修遇语塞。他没有料到老人会这样反问。
      却听老人已经接着道:“自私?或者自我?每个人都不可能仅仅只用几个字或几个词就能概括的,因为每个人的人生总是面临着不断的选择,即便相同的困境,前后选择或许也有不同,人,在不断地变化;万事万物,也在不断地变化。所以,人是变化的,或者说,是善变的,又怎么能笼统地去说他或她是怎样一个人……至于他们,就更加不能了……他们——”老人似想起了什么,眼中又渐渐显现出了回忆的神色。
      修遇立在原地,仍然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老人。事实上,若非成沅此次行军至宋州,留音阁给他送来消息,他发现守城的人居然是雾州易家的易朱。修遇瞬间便想起了祖父和父亲的嘱托,因此,他才特意连夜赶来了雾州。幸好,这位易家老族长还在世。于此,修遇心中是有愧的。因他几乎忘了先辈的嘱托,也几乎可能完不成先辈的嘱托。据留音阁的消息,这位易家老族长已近弥留,现在不过是强自撑着罢了。而他之所以是强撑,应该是为了远在宋州的易朱。听闻,易朱便是下一任的易家主事人。但是,宋州如今……思及此,修遇强行让自己的思绪回到了眼前的屋中。他静静地看着老人,等待着老人渐渐回神。
      “他们能够记得我,我已经满足了……也不该再奢求了……更何况,如今我还见到了你……”老人声音时断时续,因是受他身体所限,突然之间,老人说话似乎都显得有点吃力了。
      修遇见状,暗敛神思,立即道:“族长,祖母也曾有言,如若您有需要,留音阁可以为您办一件事。而且,不管如何,留音阁都会将事情办成。祖母说,您喜欢将心事藏于心底,但她却希望您可以活得恣意一些,所以,他希望您能向她提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她一定会帮您办到。”
      “是吗?”老人脸上再次泛起了极浅的笑,“她原来这么了解我。我相信留音阁……也相信她……但是……”老人话语突然顿住,因为他的眼角余光突然瞟到了一旁的沙盘。自进门后,自始至终,修遇似乎从未瞟过一眼桌上的沙盘。
      老人迟疑了少许,低声道:“但是,我没什么要求。如若你能再见到她的话,你可以……告诉她,我的一生过得很满足。青年得志,中年充实,老年悠闲,孙儿成才,易家有继,我生无憾事,更有他们为一生知心之友,所以,我没有什么要求,也不会再有需要留音阁办事的地方,我很满足……”
      从老人的话音行间,修遇的确感受到了那种满足,若说有一点杂音的话,修遇觉得,那就是这位易家族长还未放下对易朱的担忧。修遇并非没有见到桌上的沙盘,而且他也猜到了那沙盘上定是宋州附近的地理形貌。这应该是这位易家族长目前最牵念的事。但修遇的确只是在开门之初,偶然瞟了一眼,其后,他再未看向老人身侧的沙盘。
      修遇郑重地向易广行礼,道:“如若得见,遇必将转达。”他想,既然易广没有要求留音阁任何事,那他必须承这位易家族长之诺,让这位易家族长安下心来。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接对修遇道:“你走吧……夜实在是太深了……我恐怕无法再见你了……”
      易广的样子的确十分地疲惫。也许是突然的回忆纠缠让他耗费了过多的心力,又也许是因为心中情潮翻涌难以平息,易广竟是一副再也站立不住的样子,他的身子也微微靠向了身侧的桌子。然而,因为修遇还在眼前,他对自己说,他不能让她的后人看到他猝然倒下的样子。
      “您,请休息。是修遇不该深夜叨扰您。”
      说完,修遇便急急地退出了房间。修遇注意到了老人的隐忍,也注意到了老人微微颤抖的身子。他觉得,他今夜来访,的确是太过于急促和仓促了。至少,不该是在深夜未央的时候。不过,他总算完成了祖父和父亲的嘱托。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够再见到父亲和祖父祖母,他应该可以坦荡地将今晚所发生的事完完全全地告诉他们。祖父祖母之憾,他终究是完成了。看着天际弯弯的皎洁明月,感受着自夜色中吹来的爽适清风,修遇舒心地一笑,然后便再度冲进了深沉的夜色中。
      屋中的易广却一下子瘫倒在了桌旁的椅子里,口中喃喃不停地说着四个字,“故人之后……故人之后……”
      似乎已经很多年了,他再也没有感觉到这么疲惫了。年老之后,日子只是一天一天地过,他淡然地接受了很多事,所以,他的情绪似乎也同他一样进入安然祥适的晚年。他很少有情绪翻动如今晚这样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时候,他也从未想到今晚会有这样一位故人之后走进易家。
      修遇的出现,冲击着他平静的心;而修遇提起那个他深藏于心、几乎从不敢提起的名字时,他知道,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了,他无法忽视心中瞬间涌起的汹涌情潮,他无法忽视那以排山倒海之势扑面而来的回忆,他更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突然开始疯狂呐喊的那个名字。
      “漫倚……”
      这么多年,他终于有机会再次唤出这个名字了。
      “抱歉,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就如我所说,我的一生很满足。唯一让我直到现在都还放不下的只有易朱,我的确可以让留音阁将我察觉到的事尽快送到宋州,但是,我……我放弃了,你不会怪我吧?我并不是怕修遇察觉,也不是怕修遇不尽力,我相信,他会如你所说,将我所察觉的事尽快送到宋州,交给易朱……我只是……只是……觉得不必了……如若易朱没有察觉,如果那个地方被苍尔的人发现的话……那么,一切应该都是天意吧……天意不可违……所以,我觉得我不必浪费你的承诺了……就让我一直带着你给予我的这个承诺吧,这是你唯一给予我的东西,不论何时,我都不会忘记,我会将它好好藏在心底……直到我无法再记住的时候……漫倚……原谅我……我只想自私地留住你给予我的唯一的东西……漫倚……”
      所有的话都凝结在了这两个字中,所有的柔情也都凝结在了这两个字中。他多想,再见她一面,然而,终究是不能了。
      终于,易广慢慢而满足地合上了眼。
      “你回来了?”
      对于修遇的突然离开与突然出现,成沅表现得相当淡然。
      修遇掀开帐帘,走进帐中,道:“我回来了。”他知道,成沅不会过问他的行踪。但是,此时正是战事胶着之时,他前后共离开了五日,如今终于赶回来了,他还是得向成沅说明情由。
      成沅目光淡淡地打量了修遇一眼,直言道:“你很疲惫,需要休息。”
      “是的,我需要休息。”修遇有些疲惫地叹道。这一点,他也不得不承认。从宋州到雾州,再从雾州回到宋州,不眠不休,他的确很累。但是,他看到成沅眼下同样一片青黑,显然成沅也已很久没有休息了,此时,他又怎么能就这样退下?于是,他问道:“这几天,战事如何?”
      “时有交锋,但,伤亡不大。”成沅的话十分简洁。
      “哦。”修遇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成沅身边的沙盘上,不过一眨眼,他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若有所思,“你是否已经确定了攻城的策略?”
      成沅倏地看向修遇,修遇坦荡地迎上成沅的目光,二人对视了片刻后,成沅侧开目光,低声道:“确定了。如今只需确定一件事,而那件事,我已经交给了宁离。如若无错,宋州必然十日之内可破。我一定会最先进入苍京的。”
      修遇知道,成沅的最后一句话已不是对他所说。叶砺自攻下孤定城后,并未在北孤荒原徘徊,而是立刻便回了临渊。此后,他以彬县为起点,也加入了与成沅从穹原手中夺曾经的苍尔之地的争夺中,且毫无疑问,叶砺的目的也是旧苍京。而且,叶砺似乎不仅仅是把此作为一种争夺,更是一种报复。叶砺想阻止成沅复苍尔,因为这是成沅最想完成的事,所以,叶砺不允许,叶砺要报复。他的心思,仿佛昭然若揭。但是,修遇却总是觉得,叶砺这些举动有点奇怪。旧苍京是一切仇恨的起点,然而,那里会是终点吗?又或者,仇恨有终点吗?修遇很担心叶砺,也很担心成沅。
      “宁离不在营中?”这时,修遇似乎才恍惚想起了成沅口中提到的这个人。
      “他不在。”成沅的回答仍然十分简洁。
      宁离,原本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他是成沅的聂卫,从他成为聂卫那一刻起,他本来就应该抛却自己的名字。然而,数月前,成沅却让他恢复了本名,并让成了苍尔大军的先锋。
      “哦。”
      修遇准备离开,临掀开帐帘之际,他突然又停下了脚步,忍不住地道:“成沅,你……也需要休息。”
      话音低浅,仿佛只要掀开帐帘,来自帐外的风,轻轻一吹,这句话就能消散无形。但成沅楞住了,修遇也停住了。成沅没想到修遇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她觉得她与修遇之间应该已经有那样的默契了,她并不愿有人过于靠近她,她也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她所需要完成的只有一件事,所以,她不希望受到任何的干扰。而修遇也一直把握着这样的距离,保持着这样的分寸,所以,她并没有排斥他的靠近。然而,刚刚的那句话已经逾越了她的界限。
      “你走吧!”
      成沅直接厉声下了逐客令。
      她还是没有回应我的话。修遇有些无奈地掀起了帐帘。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小兵匆匆朝主帐而来,几乎与修遇迎面撞上,修遇顿时又退回了帐中,接着,他听见小兵喘着气急促地道:“禀郡主,一刻钟前,宋州城突然挂出了休战牌!”
      修遇一惊。
      成沅却道:“可有探明原因?”
      “是。”小兵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据探,雾州易家突然传来消息,易家族长易广于两日前深夜猝然逝世。消息刚刚传至宋州。”
      成沅看了小兵一眼,低声命令道:“知道了,退下吧。”
      小兵依命退出了主帐。
      这时,成沅才转头看向了仿似失了魂般的修遇。她蓦然想起了留音阁不久前送至她手中的消息。那是关于宋州和易朱的调查。易广是易朱唯一在世的亲人。可偏偏就在这时,易广去世了,修遇却是这样一副表情,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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