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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丧乱易止心难静 ...

  •   “城主,不好了!”
      金色的光亮犹如繁花乍然照亮了孤定城的夜空。那震天的响声几乎让所有孤定城中人心头大惊。
      “城主,夜阁又开始攻城了!”
      “城主,西边城墙已经塌陷了一块!”
      “城主……”
      ……
      又来了!
      所有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在赫连飒脑中嗡嗡地响个不停,他不想听,但偏偏却不得不听!
      从戌时开始,夜阁开始不间断地攻城。
      一波被击退,另一波立刻便再次汹涌而上。
      过了片刻,又一波出现了。
      再片刻,又有更多的黑色聚集到了城下。
      你们就像越来越浓重的夜色般,挥之不去,无法摆脱。
      到了现在,他们又开始了另一波猛烈的攻击。
      赫连飒再也没有时间看向夜神山,也再也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了。无论夜阁是因为什么缘故而围攻孤定城,赫连飒觉得,此时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孤定城真的已经颓危在即。
      赫连飒心中一片混沌苍凉。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在离他远去,仿佛所有的声音都不再传进他耳中,仿佛所有的硝烟篝火都在从他眼里褪去……他的神魂仿佛已经游离到了孤定城的上空,突然之间,他无法再听到人们的呼喊,他无法再看到源源不断涌上城墙的黑色,他也看不到那与夜色已经融为一体的硝烟了……他在哪?他到底在干什么?这时是不是已经到了人定时分?为什么他的身边突然变得这么安静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夜阁不是正在用火药攻城吗?为什么他的眼前却是一片混沌?
      为什么?
      赫连飒无措地叫着,喊着,可是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回应他。
      他,到底怎么了?
      难道是他内心深处的惶恐又开始作祟了吗?
      是不是“它”让他的眼前现在变成了一片混沌?
      不能!
      绝不能这样!
      他还是孤定城主,他仍然应该站在城墙之上,阻挡黑衣精骑的攻击,他不能在此时就陷入混沌!
      意动间,赫连飒却又忽然想到,为什么夜阁会在这个夜晚发动猛烈的攻击?为什么是在五天后?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此刻?
      五天……
      黑衣精骑……
      夜阁……
      叶砺……
      当一个一个的词闪过赫连飒脑海后,赫连飒好似突然被惊醒般地看向了夜神山。
      是不是只有去到了那里,所有的问题就都有了答案?
      是不是只有见到了你,孤定城才能继续安然地存在于北孤荒原?
      是不是,叶砺?
      ——
      赫连飒不管不顾地冲下城墙,以一种所有人都嗔目的速度迅疾地奔向了夜神山。
      叶砺站立于神庙前,台阶之上,看着赫连飒如疯魔般冲向夜神山的身影。他也在等着赫连飒。
      终于,赫连飒到了。
      然后,赫连飒迫不急待地翻下了马,隔着千级的台阶,远远地仰望着站立在神庙前的那个人,直接问道:“叶砺,过去的五天,是你给予我的最后时间吗?”此时的赫连飒再也无所顾忌,也再也不想顾忌了。他想知道这一场围攻的前因后果,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因何而——必须死。刚才的那一刻,他恍惚明白了什么。现在,他想听叶砺亲口说出来。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叶砺居高临下地看着赫连飒,冷声道:“这一切,得看你的选择。”他的声音在夜神山的夜空中回荡着,充斥着一种显然的冷漠。
      “我的选择?”赫连飒讥笑,“我的选择可以让你停止现在的这一切吗?”
      “可以。”叶砺答得毫不犹疑。
      “是吗?现在竟然还来得及。”赫连飒话中仍带着淡淡的嘲讽。
      “现在,不晚。”叶砺语声一顿,看了一眼孤定城的方向,暗示道:“不过,下一刻,那就说不定了。”
      赫连飒随即也望了望孤定城的方向,硝烟烽火仍旧在孤定城上方的夜空中闪烁着,孤定城的夜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的明亮过,可这种明亮,却是源于敌人的炮火。孤定城是否即将被这样的明亮所毁灭?
      赫连飒心惊于脑中突然闪过的念头。
      “哈哈哈……原来如此!”
      此刻,何需任何人言!
      赫连飒终于明白了为何有五日的围攻,为何又有叶砺刚才的耸听之语。叶砺根本不在乎孤定城今后是否能够继续存在于北孤荒原,也不在乎北孤荒原是否有这样一座城池,更不在乎这样一座城池对于所有北孤荒原的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想要的只是——占据孤定城!
      可是,存在了千百年的孤定城岂能就这样被毁掉?作为孤定城主,他怎么能允许别人毁掉属于他的城?
      这不能是最后的结果!
      既然如此,他做出选择又何妨!
      “赫连飒,你知道导致变成现在这种情势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吗?”
      就在赫连飒心中已经做出决定之际,叶砺突然问出了赫连飒五日来最想知道的问题。
      赫连飒怔在了原地。他怅然地望了望叶砺身后的月夜女神庙,低声地吐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叶砺有点残忍地笑了笑,提示道:“是因为一个人。”
      “谁?”赫连飒疲惫地问。
      “慕-出-元。”
      赫连飒的眼眸霎时亮得灼人,“是因为他?”
      叶砺道:“就是因为他。因为他在中州掳走了燕飞来。燕飞来既知道那件东西的下落,夜阁都没动手,他凭什么动手?而且是在中州城。夜阁怎能视而不见!”
      “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吗?”赫连飒抬眸,目光似电地射向叶砺,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与冷。
      “现在,你觉得,还重要吗?”
      叶砺知道,这句话,比任何话语都能击垮现在的赫连飒。
      果不其然,赫连飒眼中燃起的火焰再次悄无声息地湮灭了下去。
      还重要吗?
      赫连飒在心中最后一次问自己。然后,他把目光再次移向了叶砺身后,他不知道那位被他们视为北孤荒原唯一之神的月夜女神此时是否正在注视着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正在望着孤定城……她的目光中现在是否含着悲伤?她是否发出了低声的惋叹?她是否已经对赫连、对孤定城失望?所以,她不再护佑他们了;所以,她放任黑色逐渐占据了孤定城……
      赫连飒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虔诚目光静静地仰望着北孤荒原人们心中最神圣的圣地,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好似真的看到了那位明艳绝伦的月夜女神。而且,她正在在对他说,是的,我对你失望了,我对你们也失望了。所以,我不再护佑你们了。赫连飒,你听到了吗?
      是的,我听到了。
      赫连飒的身子在他最后的疯狂大笑中渐渐倒下。
      不远处,战火未歇。
      但,黎明的微光,已经穿透了黑暗,即将重新照耀于孤定城。
      十月二十九日,深秋,子夜,赫连败于夜阁,孤定城自此易主。
      短短一句话,远远不足以概括一场战争,却能概括一段历史。
      一夜之间,孤定易主,夜阁一战而成名。作为夜阁的新任阁主,叶砺之名,也同数月前的成沅一样,毫不意外地迅速传遍了临渊。
      原来,夜阁不止神秘,而且也具备绝对的实力。
      看来,未来的临渊依然是强者之争。
      人们私下地热烈地议论着。
      但这些议论却显然传不到那些被议论的人的耳中。
      因为,他们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成沅日前已到回到原州,按照先前的计划,她将继续领军向北,然后再折向东,以原州为据点,接着攻占宋州、成阳、凌州、洺州,然后直抵旧苍京,加上先前攻下的原、纪、栎三州,苍尔十二州可收回八州,苍尔大半江山或可得复。到那时,旧苍京便不再是旧苍京了。作为苍尔的国都,苍京必将重新耀目于临渊。
      这是成沅在昱湖起兵之初便订下的计划。
      但是,现在,半路却杀出一个夜阁。谁也不知道夜阁的下一步行动会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夜阁下一个针对的会是谁。
      那么,还能不能继续这个计划呢?
      更何况,如今的夜阁阁主是叶砺。而叶砺与她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早已不死不休。
      因此,这几日,成沅一直有点踌躇不定。特别是在她收到孤定城易主的消息之后,成沅更加不确定了。
      修遇自是明白成沅的踌躇,他也最明白成沅心中此时的不确定。不过数日,叶砺便拿下了孤定城,将北孤划入了夜阁的势力范围。当他最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也不得不叹,叶砺真的已经不是他在无垠城见到的那个叶砺了。叶砺手段实在雷厉风行。叶砺应该知晓慕出元并不在孤定城,但是,叶砺却仍然将孤定城作为了夜阁入局的第一战。而慕出元呢,他明明知道叶砺对于孤定城是牵怒,但是,他却并没有援手。但就在不久之前,慕出元却相继助赫连飒夺得了束城和关城。慕出元的所作所为,不仅让修遇十分疑惑,也让修遇非常担心。还有,那天,在竹林,慕出元为什么要等他?又为什么要对他说那样的话?慕出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慕出元到底想做什么?
      “修遇,你觉得,下一步……他会怎么走?”
      成沅历来是连名带姓称呼修遇。而成沅的声音总是清冷的,听在其他人耳中,或许会觉得有几分冷,然而,此时,成沅的声音刚一响起,修遇却觉自己心中的烦躁和不确定似乎就驱散了几分。修遇立刻回神,看向成沅,却见成沅正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丝打量。修遇一怔,随后,他的目光便越过成沅,准备落到了成沅身侧的舆图上,他看着图上孤定城所代表那块区域,轻叹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叶砺下一步会怎么做。”
      成沅显然也没打算从修遇身上得到答案,她很快收回了看向修遇的目光,接着,注意力也转移到了身侧的舆图上。成沅也怔怔地盯了孤定城半晌,才问:“那么,其他人呢?”
      周朝、敬瑰、宗正屹,他们会怎么做?
      修遇依旧摇了摇头,却没说话。有些话,其实不用明说。成沅定然也明白,那些人根本不会轻举妄动。那些人现在也只能观望,那么,他们也只需观望即可。如今,真正拥有主动权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叶砺。
      “只能看……他了吗?”
      成沅的声音极低,近似喃喃自语。
      但修遇却听见了。而且,他也听出了成沅话中隐隐的那一丝不确定。成沅的心,因为孤定城的消息,也变得烦躁了吗?还是,真正令她烦躁的不是来自孤定城的消息,而是因为叶砺?
      叶砺,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想起叶砺,修遇的目光几乎迅速地便黯淡了几分。他在心中微微叹了叹,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舆图上的“孤定城”三个字上。孤定城,传说建于约一千五百年前,初任城主是慕长天的幼子慕繁,孤定城的城主是世袭制,城主之位一直在慕家延续传承。直到约四百年前,慕氏突然决定退隐忘川原,自此,城主之位便落到了赫连氏。慕氏与赫连氏的权力过渡十分平稳。听闻,过去四百年,慕氏中人几乎再也没有在孤定城公开现身过,除了慕出元。赫连飒是其家族传承的第四十五任城主,直到今年,他继任城主不过十年。慕氏与赫连氏两大家族曾经都依赖于孤定城的庇护,如今却不得不双双离开孤定城。不知曾经辅助慕氏与赫连氏建造了孤定城的那位传说中的“月夜女神”在今日是否会发出感叹,孤定城终不能永远护佑北孤!
      又是一个雾气渐浓的傍晚。
      距离慕出元得到孤定城易主的消息已经过去一天了。这一天,慕出元都静静地独自坐在屋内,直到约一刻钟前,他才从屋内走出,然后,慢慢地,他一个人又走到了昨天与小令一同眺望孤定城的那个山坡上。
      今天,慕出元身边没有了小令,但是,他的手上却多了一壶酒。
      慕出元一言不发地遥望着孤定城的方向,神情比往日肃穆,沉重。
      毫无疑问,慕出元今日来此,是为了祭奠。
      良久,慕出元抽掉塞子,对着孤定城的方向,开始慢慢地倾倒酒水……
      酒,一滴一滴地落在土里。
      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心间。
      那是水吗?
      还是泪?
      原来,我竟然还会流泪。
      那么,我的泪到底是为谁而流呢?
      是为赫连飒?
      还是……孤定城?
      孤定城是慕家人的心结,可不是他的心结,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么悲伤呢?
      孤定城从慕氏传至赫连氏,如今又落到夜阁,这不过权力的一次又一次博弈罢了!输了便输了,胜了便是胜了。至少它还存在于北孤荒原,至少它不曾被毁,至少……
      慕出元伸出手,用手掌接了一滴酒水,慢慢渡到了自己的口中。
      真涩,真辣。
      纵使有百般滋味,首先冲上心头却是这两种人们最不想体验的滋味。人生不就是如此吗?先尝了这两种滋味,人们便会永远将这两种不愿再尝的滋味记在心中。自此一生,兢兢业业,努力筹谋,再也不愿回头。
      孤定城不再是慕氏的了,也不再是赫连氏的了,更不再属于北孤了。但那又如何?这只是暂时的,暂时的失去怎能算失去呢?
      终有一日,我会再次走进孤定城。
      到那时,赫连飒,我一定会再为你备一壶酒。
      那酒必然甘甜醇香,回味绵长。
      你且等着。
      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在慕出元山坡祭奠的同一天,周朝从一叶岛回到了临渊。随即,他与等在晏州的敬瑰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盛都。
      是夜,二人于途中短暂休息。
      周朝拿出一物递给敬瑰,略带疲惫地说道:“这是一叶岛的地形图。我在一叶岛上见到了前任夜阁阁主,却始终没有一叶岛和一叶宗的主人。我也去了秘档中所记载的那个古怪的石台,它的确如秘档所记载的那样,看似毫不出奇,但石台周围的石雕造型的确看起来十分诡异狰狞。”
      可惜,石台到底通向哪里,到底怎么开启,在秘档中并没有记载。他在一叶岛盘桓了这么久,也几乎没有找到任何的线索,理出任何的头绪。周朝心中涌起一丝难言的溃败之感。这次一叶岛之行,几乎没有任何实际性收获。而临渊大陆,却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已经天翻地覆。他不得不立刻赶回来。
      “另外,我也没能找到那个被称为‘始终阁’的地方。”
      一叶岛上没有始终阁,但是秘档记载上却有这么一个地方。而且,这个地方似乎还十分关键,十分重要,似乎便是隐藏着所有终极秘密的地方。
      闻言,敬瑰立即仔细看了看手上简单的地图,的确没有标着“始终阁”的地方,但是,它不应该不存在于一叶岛啊?
      敬瑰陷入了思索中。周朝对他所说的这些话,他都需要好好地想一想,理一理。
      周朝此次一叶岛之行,完全出于敬瑰的提议。而敬瑰的提议则源于一卷苍尔皇家秘档。那卷皇家秘档据说是由苍明帝亲自所书,苍明帝苍黎曾去过一叶岛,其时,君沐华、风华太子、沉茗等都在一叶岛上,但苍明帝并未写明那时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只是记下了关于一叶岛的秘密。苍明帝认为,一叶岛的秘密全藏在那个石台,而那个石台最后能通向始终阁,始终阁内则藏着舆控天下的秘密。那卷皇室秘档在苍尔灭国之时就已落入了穹原手中,敬瑰其实一直在暗中调查所记载的事,但什么也比不上实地的调查。去一趟一叶岛,本就势在必行。所以,一月前,敬瑰才会提议周朝去一叶岛。
      敬瑰本也没打算完全窥知始终阁内藏着的秘密。他只是惯常地想要筹谋得更完满。如果周朝能去探知一二,就足够了。再加上他自己如果能够从夜阁取得那件东西,那样,穹原与大瀚最终决战时,便有更多的胜算。这是他在周朝去一叶岛之前便与之商订的计划。可是,世事的发展,却似乎总是在戏耍着所有人。那件东西原来不在夜阁,叶砺却成了夜阁阁主,如今夜阁也入了争夺临渊天下的这盘大局,周朝的一叶岛之行也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收获。穹原的前路,似乎正逐渐被蔓延的黑暗遮盖了。而如今——
      “国师,我们不能再错一步了。”
      周朝说出了敬瑰心中最想说的话。穹原,的确已经不能再错一步了。敬瑰看向已准备翻身上马的周朝,终于彻底回过了神。
      周朝继续道:“另外,接下来该如何,孤也想与国师好好地谈一谈。”
      “好。”
      说完,敬瑰也立刻翻身上了马。不久,二人便冲进了深沉的夜色中,如同一往无前的两个勇士。
      同一时刻,站在夜色中还有叶砺。
      短短数天的时间,孤定城换了新的主人;短短数天的时间,孤定城经历了喧嚣,然后再度恢复了平静。
      依然只有林蓿能够随时靠近叶砺。林蓿走上城墙,看着那个眺望着夜神山的修长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近了叶砺。
      “在那一日,你是不是也以为,我会毁了孤定城,是吗?”
      林蓿刚走到叶砺身边,便听到了叶砺冷厉的问话。林蓿一顿,随即便明白了叶砺所指。她想,肯定是她那天的神色太紧张了,所以,叶砺才会有此一问。在攻下孤定城的那个深夜,她与他站在月夜女神的神像前,林蓿不否认,她心中的确有过这样的猜测。
      “你是不是认为,那天夜晚,如果赫连飒不去夜神山的话,我会继续利用火药,强行攻占孤定城,只为了扬夜阁精骑之名?你是不是认为,进入孤定城后,我或许会在城中大肆进行破坏,纵容兵士发泄,甚至……甚至屠城,是吗?你是不是认为,即使那天晚上赫连飒不自尽,我也会逼着他自尽,是吗?你是不是认为,五日围攻其实是一种策略,就是为了逼迫赫连飒,让他为了孤定城,为了孤定城的所有人,履行他作为孤定城主的责任?你是不是还认为——”
      “够了!叶砺,不要再说了。”林蓿突然大声吼道,“我知道,不是的,不是你说的这样。”她虽然没法感觉到叶砺的痛苦,然而,她能感觉到此时的叶砺心中分明在压抑挣扎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虽然依旧冷冽,但是他神色恍惚,眼神迷离,他显然将自己困在了某种他强迫自己必须承认的认知里。
      “不是的吗?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叶砺自嘲着说道,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蓿。
      林蓿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肯定地道:“当然。而且,无论如何,你绝不会那样做。”
      “你这么肯定?”叶砺似依旧不相信。
      林蓿却道:“你忘了我是在什么地方遇到你的吗?”
      叶砺脸色立刻一变。明昼,永远都是他不敢轻易提起的地方。那是他的故乡,可故乡里早已没有他的亲人,只留下了带着仇恨的回忆。
      “我是林家人。叶林两家是世交。尽管我的祖辈们早已离开了穹原,离开了临渊,但他们其实从未忘记过这里的一切,当然包括你们叶家的人。所以,三个月前,我那么巧合地在明昼遇到了你,救了你。我不相信你会是冷漠无情的人,我也不相信你是嗜杀的人。所以,我有过怀疑,但在心中早已消却了怀疑。”而且,我相信,那五天,的确是你留给赫连飒的时间,但却不是留给他最后的时间。
      “是吗?但你也不能否认,你有过怀疑。”叶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也渐渐平静了下去。
      林蓿微微一笑,道:“我不否认。”事实上,我也不必否认。因为,你所说的那一切,根本都没有发生。夜阁的黑衣精骑,是以他们自身的实力,一战扬名而天下知;孤定城也没有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它如今依旧是北孤荒原上最坚固的城池;孤定城中的人更没有受到很大的惊吓,因为夜阁的黑衣精骑纪律严明,令行即止,沉默严苛得如同你;至于赫连飒,林蓿想,他只是履行了他作为孤定城主最后的责任……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叶砺沉默了很久。
      “那五日,我以为,赫连飒应该会派人去中州调查燕飞来失踪的事。然后,他会知道,虽是牵怒,这场战争确是因慕出元而起。但是,他并没有派人突围。孤定城中,那五日,没有一个人试图突围。或许赫连飒以为我会阻拦,或许赫连飒不相信他的人能到中州,也或许他根本便没有想过这些。”
      叶砺忘不了叶家被灭的那个黄昏,也忘不了黄昏中灼灼燃烧着血色火光,他又如何会那样做?他又怎么可能允许兵士伤害孤定城的任何人?
      叶砺的声音里一如既往地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但林蓿却是以一种有点激动又有点诧异的神情听完了这一番话。甚至,在叶砺说完话后,她的心都久久不能平静。三个多月了,叶砺终于肯向她吐露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了。
      眼前的人,不是敬瑰,却是叶砺。
      叶砺愿意相信她。
      而敬瑰,自始至终,却不愿意与她一同面对,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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