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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幽微难言何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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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很安静。其一是因为修遇和沧兰若本就都不是多话的人,其二则是因为修遇心中疑惑沧兰若的突然拜访,尽管他早已知沧兰若和齐祎也在中州。因此,初时,二人竟极有默契地都没开口。
他们只是初见,这种默契自然只能是因为他们各自的天性使然。思及此,修遇不由想起齐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齐祎说,你与阿若定然会十分相投,你们也定然能很快成为彼此知心的朋友。这些话,其实修遇一直都没忘过。他甚至十分好奇沧兰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十分好奇齐祎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初见会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方。修遇默然,心中却微微一叹。
沧兰若同样也想起了齐祎对他所说过的话。他记得,某日,齐祎对他说,你与修遇给人的感觉很像,你们都是那种胸有丘壑却温淡如玉的人,你们喜欢与世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感,那种距离感几乎就是你们留给所有人最深的印象,你们其实都相当不易接近,但却没有谁奇怪也没有谁会对此有所质疑,仿佛你们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天生就有这样的气质。你们实在太过完美,也实在太过孤傲。你们从来只随心而动,尽心而活,同样地,你们似乎也太过于坚持自己的坚持。如果你们见之,必然会惺惺相惜,你们定然也会惊讶世上竟有与自己如此相像却又相契的人。
不错,修遇的确与他很像。但也可以说完全并不相像。沧兰若忆起齐祎对他说完上述那些话后的神情,几番的欲言又止,几番的默默叹息,最终摇头放弃。那时,沧兰若其实就已明了,齐祎的话并未说完。齐祎恐怕心知,他与修遇几乎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修遇待人以礼,处事温和,他予人之疏离,是一种温淡的疏离,而且,这种温淡的疏离其实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仿似在告诉所有与之相交的人,我不会去窥探你内心最隐秘的地方,我也不会越过与你相处的那条界限,在那条界限之外,我会与你真心相待,我们同样也可以最真诚最知心的朋友。修遇待人处事皆是以一种“温”的态度去面对的,这种“温”是一种有温度的温柔,不会去灼伤任何人,反而会让人身心愉快,会让人乐意与之成为知己。而修遇应该会是最完美的知己。
但沧兰若知道,他并不是一个有温度的人。因为他的心是冷的,他对人对事的疏离,是一种真正冷淡到极致的疏离。而这就是他与修遇最不同的地方。他并不在乎他身边有没有朋友,他也并不在乎围绕着他发生的所有的事,他对周围的一切也可以说得上是漠不关心。他的心中似乎并没有真正关心的人或事。他的心就如一片枯寂的死海,深冷枯槁,不见天日。他没有什么在意的人或事,他也不需要让自己心中有在意的人或事。
四周仍然安静如昔,连风偶尔掠过的声音似乎也无。世人言,秋风煞人。此时,修遇却宁愿秋风袭来,好驱散这一室长久的沉寂。沧兰若的来意,他实在猜不透,也想不出。
沧兰若却若有所思地朝屋外瞟了瞟,深秋午后的阳光早已褪去了夏日的炎热,只剩下了温淡的热意。既照不进屋子,也暖不了任何人的心。
“她……现在不在这里。”
修遇突然开口了。他显然注意到了沧兰若的举动,只是因为他并不确定沧兰若的来意,因而开口之时略带了一丝迟疑。
“我知道。”沧兰若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修遇,沧兰若自然知道修遇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也知道修遇为何以这样一句话来打破他们之间的沉寂,他浅浅笑了笑,道:“我今日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她。”
“哦。”修遇颇有兴趣地应了一声。
“我今日来……是有事相问。”
修遇静静听着沧兰若的话,在听到他话中明显的停顿时,修遇悄然地垂下了眼眸,心中暗暗叹了叹,才道:“请说。”
现在,夜阁阁主的身份已经被揭开,成沅和叶砺又相遇了,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些往事仇恨显然并没有消散,他们……
“我想知道,成沅和叶砺在无垠城发生的事。”沧兰若并无半分婉转,直接说出了他的来意。
但就是这样一句简单明了的话,却让修遇霎时一震。
“他们在无垠城发生的事?”修遇看向沧兰若,眼中游移不定。沧兰若他难道也察觉到了什么吗?还有,他为什么要打探他们两个人的事?
“燕飞来现在就在我暂住的地方。”沧兰若接着道。
这件事,修遇当然知道。他也知道,那件东西的消失,或许与燕飞来有很大的关系。那么,燕飞来之前会出现在无垠城,当然也并不是偶然。他还知道,中州城这几日异常的平静,完全是因为燕飞来的出现,她将事情的发展变化引向了另一个方向。现在,恐怕所有人都想从燕飞来口中知道更多的消息,但是,因为燕飞来是弥海的人,所以,才没有人敢擅自妄动。但,这样异常平静的日子肯定不会长久。可是,听闻,燕飞来她受伤很重……
“她对我说了一些他们之间的事。我很好奇。”沧兰若仿似根本没有察觉到修遇的心绪情伏和心不在焉,继续道:“成沅,叶砺,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所有在无垠城发生过的事,应该都瞒不过你。所以,我来了。”
“她告诉你了吗?”修遇略带一丝怔楞地问。他显然并未完全从思绪中回神。
沧兰若点头应是,“她说,她见证了他们的初见和相识,但是,她也惊奇于那两人之间的羁绊似乎早在他们相见之前的很久以前就已经摆脱不了了。所以,无论他们如何挣扎,他们总是能碰到一起,而且,每一次,他们总会碰得血染红色。他们停止不了伤害对方,也停止不了心中的仇恨。她很心疼他们。”
原来,她有这么一颗敏感善良的心。这一点,其实,他应该早就知晓的。因为,在无垠城那个雨雾朦胧的清晨,他同她一样,见到了那样的成沅和叶砺,他既然能察觉,燕飞来又为什么不会察觉呢?分离日久,修遇发现他其实很想念数月之前突然出现在了他生命中的那个少女。
“可是,她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她之所以说出那件事,也是为了阻止那两个人。但同时,她也心知,作用并不大。”
原来,她是为了成沅和叶砺。这些天,修遇一直想知道那日竹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燕飞来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那些话又为什么会传出?竹屋发生的事又为什么没有被传出?修遇一直觉得疑惑。但他无法向成沅开口。据说,那日,竹屋中只有他们三人,林蓿在后面药圃,因此,林蓿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来燕飞来的初衷竟是为了他们吗?
“她的伤,如何?”修遇眼底闪过一抹急迫和关切,“她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她……受伤很重。”这四个字,沧兰若相信修遇心中定自有度量。
修遇心不由一紧,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她对你说了什么?”燕飞来应该全部都告诉沧兰若了。那件东西的消失,与燕飞来有关,燕飞来与沧兰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修遇的思绪竟是不由自主地越飘越远……
“应该是她所知的全部。”
沧兰若用字十分准确。修遇心中暗暗一笑,果然是如此。
“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再对你说的了。”修遇语含叹息。其实,他又何尝不想了解成沅和叶砺之间的那种微妙羁绊,但是,他知道,他不可能完全了解。那是属于成沅和叶砺两个人之间的事,无论是谁,包括他和燕飞来,他们都只是旁观者。
“好,谢谢。”
沉默良久后,沧兰若才再次开口,声音略带嘶哑,回应了修遇的话。他想,他应该明白修遇的意思了。
沧兰若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沧兰若即将跨过门槛时,修遇却又突然道:“我想知道,你今日来这里,向我说这些话,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所说的?还有……”
看着那个平静离开的背影,修遇突然有了一点好奇。沧兰若今日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身份来到这里的,在他面对他时,沧兰若心中到底有否想起过成沅?他疑惑成沅与叶砺之间的关系,是因为他担忧成沅吗?毕竟,他们应该都已知晓,他们其实姓苍。
他或许应该叫苍兰若,而成沅其实是苍沅。
修遇静静等待着沧兰若的回答。
沧兰若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同样地,脚步也并未停下。他依旧步履稳健地跨过了门槛,然后,他才道:“修遇,我只是沧兰若,出生于大岑山,今后也会死于大岑山。”
平静中带着一丝郑重。
其实,修遇并没有要求沧兰若必须回答这个问题,沧兰若完全可以不必满足于修遇突起的好奇。但沧兰若郑重地答了,修遇心中一阵震动。
“或许,有一件事情,你应当知晓。”
修遇目光郑重地看向沧兰若,那个立在门前回廊下的颀长身影,仿似突然之间便变得有点孤寞了。他到底想说什么?修遇忐忑着,也期待着。他觉得,沧兰若接下来所说的话必将让他终生铭记。
“修遇,我曾经打开过那件东西,也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一如既往的冷静声音。
最后的结局?
属于谁的结局?
修遇心中已不足以用震惊来形容了。他心下大骇。沧兰若竟然打开过那件东西,看到了最后的结局!修家人一直知道那件东西在大岑山,但是他们从没想过,沧兰家的人会提前窥测最后的结局!
“但,你我都知,最后的结局……并不是不变的。”更何况,你已经提前窥测了。你岂会不知,你的一举一动都将影响到整个大局,你的意识所想也将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你到底为什么那样做?
一时间,修遇不知自己到底该如何面对沧兰若,以及如何面对这个突然被告知的消息。
此时,中州,夜阁。
“你想干什么?”
七层之上,一个警惕的声音突然响起,让来人不得不停下了他的脚步。
敬瑰看了看突然自门内走出的林蓿,而后又看了看被紧紧关上的房门,淡淡地道:“我想见见他。”
“你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见他吗?”林蓿意有所指。不是她不愿相信,而是敬瑰竟然采用了这种方式进入夜阁,而且夜阁的人都没能拦住他。林蓿看不透他的行为,她并不放心。这个看似闲庭信步,悠然走向她的人,不像任何一个闯入夜阁的人。他的脚步太稳,他的人……也太从容。
敬瑰终于停在了林蓿身前。他一步一步走来,不发一言。直到脚步落定,他才俯身看了林蓿一眼,低声轻叹道:“林蓿,他同样也在千竹山上住了十一年。”
一句话,让林蓿身子不由微微一颤。他果然太懂她。一句话,就让她几乎已经失去阻拦在他身前的勇气。那十一年,是她不在千竹山的十一年,她没有参与过那段属于叶砺和他的岁月,那她又怎敢在他面前置喙?
林蓿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她的心也在微微颤抖着。她想让自己颤抖的心平复下来,然而,她的心却好似根本不想听她的,也不愿听她的。因此,她只能小心翼翼地隐忍着,压抑着,不让她心中的颤抖被人发觉。她不愿让敬瑰看穿她的心。但是,当林蓿终于抬起头,准备再次面对敬瑰时,却发现敬瑰正专注地看着她,而且似乎已经看了她很久。
敬瑰迎上林蓿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怅惘道:“三个月前,他失踪,我很担心他。我不知道你与他到底是怎么相遇的,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成了夜阁阁主,但是,我是真的很担心他,也很想见他。”如同你刚刚离开千竹山时,我同样思念你,也很想你。我甚至想偷偷去找你。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因为,是我赶走了你。
“见他?”林蓿忽然冷下了脸,沉声道:“可他似乎却并不想见你。”
“我知道。”敬瑰的回答仍是平平静静的三个字。他的目光在林蓿身后紧闭的房门上定了一瞬,敛声道:“他应该是不愿见我的。我们的最后一面,很不愉快。他去百罹岛,也是我在利用他。他有不愿见我的理由。”
“是啊。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夜阁?”林蓿不想承认,听到刚才敬瑰的那几句话,她竟然有点动摇了。她明明知道敬瑰为何要说得那样入情入理,她也明明知道敬瑰根本不屑说虚情假意的话,他说出了,那自然是因为他真的担心叶砺。可是,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担心叶砺,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就像他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赶她离开千竹山,这么多年过去,林蓿还是不明白背后的缘由。
“我为什么要来夜阁吗?”敬瑰声音里似也带了一丝茫然,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林蓿身后紧闭的门,是因为叶砺?还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抑或是……敬瑰倏地眼神一沉,收了思绪,接着,他道:“我听说,两个月前,朔凤雪山曾经差点发生雪崩,你当时就在明昼吧?”
闻言,林蓿心中一惊。俄而,她却又摇摇头,苦笑着道:“原来,你知道我的行迹。”两个月前,她的确在明昼,并且在那里遇见了叶砺。只是,敬瑰,你应该没想到,叶砺当时也在明昼吧?
“我知道。我当时在寻找叶砺,而明昼是叶砺念念不忘却不敢轻易回去的地方,我以为,他不会在那里的,谁想,他竟然真的回去了……”另外,我也没想到,他会遇见你。而我在知道你回到临渊之后,几乎不敢再去关注你的消息。我与叶砺,就这样错过了。直到你与他出现在中州,我又怎么不会来证实自己的怀疑呢?我必定会来中州,我也必定会来夜阁。在这件事中,唯一的意外只有燕飞来。燕飞来的意外出现,燕飞来的意外之举,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是不敢轻易回去,但他又怎么能让列青云魂游于外?他之所以会回明昼,是为了列青云。而列青云之死,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列青云的身死,再次改变了叶砺。”
是啊,他几乎忘了列青云。忘了列青云之于叶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忘了叶砺再次看到列青云死在眼前,他会多么痛苦;忘了是他对叶砺隐瞒了列青云的消息,而且一直隐瞒了十一年……
列青云是明昼人,叶砺又怎会不带他回家呢?
敬瑰不由默然。
原来,叶砺竟是有这么多的理由不见他。
敬瑰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阁楼之上,只剩下林蓿一个人。四周依旧不闻声响,仿佛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来过。然而,林蓿却呆呆地看着那个慢慢离开的背影,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
“你……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我?”
这是沉默许久后,修遇问沧兰若的第一句话。沧兰若没有离开,依旧背对着修遇,立在回廊下;而修遇也依旧坐在桌旁,隐在一室的暗光中。
“不知道。”
沧兰若回答得十分爽利,没有半分的迟疑。心中却默道,或许,是因为我想有个人知道这件事吧,而你的问题恰好让我产生了想告诉你的冲动。应该就是如此吧?对着你,我不用再说什么,你很快就会明白我刚刚说的那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每个人,或许都有这样的时候。即使心中最幽微难言的事,总期望有另一个人能够知道。仿佛那样自己的心便不会那么沉那么重,仿佛那样就会有另外一个人能够替自己分担那份沉重。
意料之外却又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修遇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觉得沧兰若理应这么回答。只是,他必然将难以忘记他与沧兰若的初见。他与沧兰若,第一次相见,沧兰若便在他心中留下了最重磅的一击。他怎么可能忘?
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后,修遇走出房间,并排站到了沧兰若身边。有些事,只能慢慢被揭开。他不急。他现在想做的事是——
“我想去看看燕飞来。” 修遇说。
“好。”
沧兰若淡笑回应。
二人相视一笑,一起提步离开。
小院重又恢复了平静。
片刻后,成沅从屋顶翻身跃下,轻巧了落入了小院中。
看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成沅不由喃喃开口,“沧兰若……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又到底瞒着所有人做了多少的事?
你到底从何时就知道了我的存在?
你是否知道我五岁那年必定会被带去旧苍京?
“你对他感到好奇吗?”
当这句话从成沅身后传来时,成沅立即紧了紧心神。今天,这里的不速之客还真多。
“你当然会对他感到好奇。这世上,最奇妙的东西便是如此。过去近二十年,你们明明从未见过,你也从不知道他的存在,更不知道你与他之间的关系,但是,你与他一旦相见,你们似乎就能很快认出对方。甚至,不管是你还是他,都想很快地知道关于对方的所有一切。你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这种行为,因为你们无法控制自己身体内流动的相同的血液。”说着,敬瑰语意一顿,目光如鹰隼般地撅住了成沅,然后他才继续道:“成沅,想听我为你讲一个故事吗?”
敬瑰就这样强势而直接地出现在了成沅的面前,更加不容拒绝地便开始了他的讲述。
“你记得吗?十三年前,你见过我的。在登极台,那天我也在。”短短几句话,像是一把从未生锈的钥匙,豁然破开了二人记忆的闸门。敬瑰迎上成沅冷冷盯向他的目光,继续道:“而且,我与你一样,并不愿回想那一天,也并不愿意记得那一天。但是,我同样也忘不掉那一天,亦如同你。那个血色的黄昏,同样也是我的梦魇。不仅如此,我将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从我身边赶走了。而后,我原本以为我能坦荡地迎接属于我的命运了。但是,我还是高估了那时的我。就在这时,叶砺被送秘密送到了千竹山。那时他九岁,我十二岁。初到千竹山,他就像一只被暴躁的狮子,突失庇护,他对周围的一切以及所有的人和事都充满了敌意,也充满了恶意。他肆意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肆意地挥发着他的精力,他狂暴,他愤怒,他日复一日地发泄着他的恶意,他心中似乎突然只剩下了动物般发泄的本能。整个千竹山一片狼藉,但是,无论他怎样做,也无论他怎样破坏,他始终走不出千竹山。我的父亲将千竹山作为了驯养他的笼子,任他在其中里面肆意妄为,但就是不允许他踏出千竹山一步。父亲说,即便他是凶猛的幼狮,只要他不忘了仇恨,他就会活下去,他就会让自己冷静下来。而驯养人所要做的,就是等。之后,叶砺果如父亲所言,他不久后就明白了他的处境。他明白了他暂时走不出关着他的笼子,他也没有那个实力向你们复仇。仇恨让他狂躁,仇恨也让他冷静。很快,叶砺就变了。几乎只是一夕之间,叶砺就变成了你初见他时的那个样子,沉默冷厉,了无生意,就像一个仇恨的影子般活着。没人知道,叶砺曾经经历过那样一段时光,也没有人知道叶砺其实骨子里……并不是那么沉默寡言的一个人。如果没有十三年前那些事,我想,他定然会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人,俯仰于心,无愧天地。但是,十三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不仅改变了你的命运,也改变了他的命运,从此,你们的命运都变得不可预料。就像如今,你成了最后一位苍尔郡主,他却成了临渊最为神秘的夜阁阁主。”
话音落,沉默起。
成沅一动未动,依旧背对着敬瑰。
而敬瑰也依然站在她的身后,沉默地盯着她的背影。
因此,二人既看不到彼此脸上的神情,当然也看不到彼此神情的变化。
敬瑰在等成沅开口。只有成沅开口了,他才能明白他说的话到底有没有对她产生影响。敬瑰无法确定成沅和叶砺之间的关系,然而他想弄清他们之间的关系。特别是在刚才见过林蓿之后,他想知道,叶砺会不会再次变成他九岁时的那个样子。他相信,成沅对叶砺的影响,绝对至关重要。所以,他几乎立刻便来了这里。是因为叶砺吧?敬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反复地告诉着自己。他不想看到叶砺被压抑的疯狂本性再次被激发,所以,他必须立刻见到成沅;他是真心因为担忧叶砺,所以,他才立刻来了这里。敬瑰这样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时,成沅却有些恍惚。因为敬瑰的话,让她不得不再次回想起了那个血色的黄昏,那个血色的黄昏的确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成沅的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黄昏中那个举着刀的高大的刽子手,然而不过一瞬,那个刽子手的影子突然消失了,接着她却看到一个目含警惕的小孩狂躁地竹林中乱窜着,他疯狂地砍着竹子,当他周围的竹子一棵一棵倒下后,他残忍地笑了笑,然后,他似又突然瞄准了地上的其他东西,最后,当竹林完全被他砍倒,当地上所有的野草也被他连根拔起后,他却又好像突然受了刺激似的,开始疯狂地朝另外一处竹林跑去,他似乎根本无法停下,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西奔,上下乱窜,惶然不知所以,他所经之处,全是一片狼藉……
这个疯狂的孩子,就是九岁的叶砺吗?
高大的刽子手影子与狂躁的孩子影子不停在成沅眼前交错着,叫嚣着。成沅暗暗合起手掌,握成了拳。
自始至终,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既然错的不是她,她的心为什么要隐隐作痛?
她既不是始作俑者,也不是刽子手,更没有试图篡改任何人的命运,她活得煎熬,活得痛苦——又有谁知道,她几乎从来都不敢安睡;又有谁知道,她的心中从未得到过哪怕一刻的平静,她时时都处于挣扎痛苦不安惶恐……还有戚戚之中……她的眼前更是不时就会闪现叶家被灭的那个黄昏……那些凄厉惨叫的人……还有那仿佛被血笼罩了的一切……
这一切,不能怪她!
这一切,也不该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