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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密计巧施临渊惊 ...

  •   穹原曦初元年春,穹原出兵百罹岛。这是穹原对自苍尔灭国后对四处挑衅图谋复国的苍尔复国势力所进行的第一次大规模的回应与打击。穹原水师从晏州出发,经尔海,历十数日,终抵芦门屿。芦门屿位于百罹岛西南方,与百罹岛相距不足百里,恰好正处于此地春季季风的上风处。也可以说,穹原其实是准备利用这个有利的时机。
      是夜,百罹岛东,瀚波岩。
      遥望芦门屿,火光煌煌,几如白昼,以之为中心,舰船林立,军备俨然,令行即止,举目所望,一片明亮,也一片寂静。空气中,仿似根本不存在半分的肃杀。抬头望天,月色是如斯朦胧,春风亦是如斯地让人沉醉。
      如若不是身处百罹岛,如若不是知晓目前的局势,连衣或许甚至都不会认为,这仿似要将百罹岛团团围住的耀目火光,这倒映在海面上连绵千里的烈烈火光,是为攻占而来,也是为消灭而来。
      而此时,正是两军对峙之时,甚至在这里,战火随时都可能一触即发。
      这显然不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
      穹原想要彻底覆灭苍尔复国势力,其昭昭之心,正如这昭昭的火光,早已揭然。
      “你在想什么?”
      不知怎么的,连衣心中忽地感到了一丝丝的紧张和不安。因为站在她身前的人已经在这里伫立太久了,也沉默太久了。连衣看着前面人纤瘦的背影,眼中突地划过了一丝急迫。
      “我在想……”说着,成沅却突然回头,冷目直直地盯向连衣,“不,我没有想什么;但我知道,你正在想什么。”
      “那我在想什么?”连衣不紧不慢地反问,似在问成沅,却也似在问自己。
      数日相处,成沅和连衣对彼此都已有所了解。连衣性格是有点乖僻,虽常年幽居隐踪谷,但她却并不封闭,而且十分地冷静理性;成沅则显然寡言沉默,她似乎并不习惯于与人相处,因此,她总是刻意地与人保持着距离。
      “你在想……”
      成沅与连衣静静地对视着,成沅的确是从连衣眼中看出了什么,但连衣同样也从成沅眼中看出了什么。
      “我在想——你到底做了什么安排?如今穹原水师已至,可百罹岛却似乎没有任何的准备。我觉得,你并不只是为了守住百罹岛这么简单,所以,我很好奇,你想做什么,或者你已经做了什么。”连衣不待成沅继续,便直接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连衣目光灼灼,语声笃定,仿佛她已经认定成沅的确已经做了什么。
      “那你觉得我想做什么呢?”成沅同样不紧不慢地反问道。语气几乎与刚才的连衣如出一辙,带着几分的针锋相对,也带着几分的冷漠。
      “你想做什么?”连衣微扯嘴角,笑意依然冷漠,“你当然想守住百罹岛,但你也不仅仅是想守住百罹岛。我想……或许你同那位身在穹原的年轻天子有着相似的打算。你我他都知,对于穹原来说,攻占百罹岛并不困难,甚至我觉得你都可以唱一出空城计,留一座空岛给穹原,我想你们肯定不止这一处据点,但你却并没有这么做,百罹岛上的人也都没有离开,然而也似乎没有任何的作战准备……”
      “那么,你当然不仅仅只是为了守住百罹岛。就像穹原的那位年轻天子,还有敬瑰,他们明明也知攻占百罹岛并不困难,可他们却仍派了重兵前来,你觉得他们仅仅只是想攻下百罹岛吗?所以,我觉得,你们有相似的打算。”至于是什么样的打算,或是什么样的计划,连衣没有说,她也不想再继续揣测。因她终究不算是真正的局中人,她也不打算把自己彻底卷入局中。她只是一个医者,也只想做一个医者。在即将来临的乱世中,救该救的人,救想救的人,还有能救的人。
      “不错,我的确有我的打算。”至于更多的话,成沅也没有说。
      接着,二人极有默契地再次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将目光再次调转,看向了波光明灭的海面。
      此时,已将近子夜,海上雾气渐生,那包围着百罹岛的耀目火光因着这茫茫而生的雾气,似乎变得略微朦胧了些,极目看去,就像在百罹岛与芦门屿之间架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风,影影绰绰,不甚分明。
      成沅此时却忽然想起了她初春时离开百罹岛的那一天,那个早晨,海上的雾气也是这般朦胧隐约,让人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后路。然而,就在那一天后,她去了无垠城,然后在那里遇见了叶砺。
      “成沅,你知道吗?”忽然地,连衣又开口了,“我初次见你时,对你说过,隐踪谷与百罹岛有些渊源,那是真的。我们隐踪谷一向只讲师承,曾经的确有一位师祖与某一任百罹岛主相交甚笃,非常亲密。所以,那位师祖给那位岛主许下了一个承诺。这就是我来百罹岛的真实原因。无关任何事,也无关任何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践行承诺。”
      很久之后,成沅才平静地道:“我知道。”话音之中,听不出任何的含义或者是意义。
      连衣说这些本是为了让成沅不要过多思虑,一则因为成沅身体同叶砺一样,受伤太重,根本没有恢复;一则因为她发现成沅的确思虑甚重,如此的话,成沅不必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另外,你也不必觉得奇怪。”连衣顿了顿,继续道:“隐踪谷内来往的人,什么人都有,无论是哪国人,还是什么人,也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只要他身有疾,自然会去求我。说实话,隐踪谷就是一个消息庞杂之地,纵使我并非有意,纵使我也不想听,有些事总是会传到我耳中的,所以,虽然我很少出谷,但是我其实知晓很多事。包括——”显然,连衣说这些话的目的仍然是为了让成沅不再思虑。
      “这只突然横空出世的穹原水师。”连衣本不想提及这个,然而话到嘴边,她也只能一叹,接着道:“据说,这只水师是在苍尔灭国前一年才开始筹建的,而提出筹建的人自然是穹原的上任国师敬醴。敬醴是敬瑰的父亲,而敬瑰非常像他的父亲。”
      连衣话止于此。她想,她能说也就只有这么多了。敬瑰很像他的父亲,而敬醴早在苍尔灭国之前似乎就已料到了这只水师最终会出现在芦门屿。那么,今日的敬瑰呢?他会不会也已预料到了之后将会发生的其他事?
      “我知道。”
      成沅回应连衣的仍然只有这三个字。甚至,话音刚落,她便独自一人径直下了瀚波岩。
      连衣看看成沅缓缓离开的背影,又看看火光隐约处的芦门屿,接着,她也独自地离开了瀚波岩。
      “——你果然来了。”
      声音冷而定,冷而凛。很不巧,这个声音,叶砺已经很熟悉了。
      “而我的确在等着你出现。”
      成沅从一块巨石旁走出,月色映照着她修长的影子,似恍惚而美好,她缓缓抬头,对上的是叶砺阴晦不明的双眸。
      “我知道你会等我的。”叶砺沉声道。脸上依然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表情,如果确切地说,他的脸上总是那样一副表情,麻木淡漠,远没有他那双黑沉的眼眸里的情绪变化多。
      “是吗?”成沅冷冷嘲道:“不错,仇人就在眼前,而我又数次伤了你,你我之间,早就应该不死不休,当你知道我就在这里时,你又怎么可能按捺住你心中的仇恨呢?即使你的身体还没有从我给你的重创中恢复……当年,是我带人去了叶家,对了,还有列家,那个黄昏,你还记得吗?在那一天,所有人都死了,不仅是叶家人,也不仅是列家人,还有很多其他的人。不过,我的确没想到,叶家,还有这样一个你存在于世。”
      黄昏,火光,杀戮,鲜血……
      这几个词就像引火索一般,彻底地点燃了叶砺的眸中之火和心中之火,他的眼前再一次恍惚地闪过了许许多多人倒下的画面,还有那鲜血滴落于地的声音,一声,两声,无数声……嗡嗡地,密密麻麻地,再次向他袭来,当然,更清晰地还有那个稚嫩冷酷的声音,在此刻,他终于能确确实实地看清这个声音的主人了……
      “你——”
      “没想到是我吗?还是没想到我是这样的身份?”成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叶砺的话,“不,你知道的。过去十年,你闯过百罹岛三次,最后那次,也就是一年前,你还遇上了我。可惜,你当时并没有挡住我的偷袭,而且也没能追上我,所以,在无垠城,当我们再遇时,你没能立刻认出我,也没能立刻杀了我。你现在后悔吗?我想,你肯定是后悔的。因为,你浪费了那么多的机会,最后,我们也只能两败俱伤。”成沅似乎根本就是想挑起叶砺的怒火,而且,她此刻的话似乎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可惜,叶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因此,当那一声声的仿佛响彻苍穹的巨响从芦门屿的方向传来时,当那一声声的巨响将叶砺逐渐飘远的思绪彻底拉回时,叶砺立即意识到,他又一次小看了眼前这个与他命运早就纠缠到了一起的少女。
      “你——做了什么?”叶砺恨恨地咬牙问道。
      那漫天腾起的像磷云似的火光,那仍旧在不停翻动着的巨浪,还有那远远传至的呼喊声与挣扎声,那不断从芦门屿逃离的人群,当然,还有他刚刚感觉到的明显颤动……很显然,这个少女早在芦门屿上做了安排,今晚她不过是将所做的安排付诸实施罢了。
      好一个守株待兔!
      好一个瓮中捉鳖!
      眼前这个人,今晚分明是想炸毁芦门屿,也除了此时在芦门屿上的所有人。
      是他们大意了。
      是他大意了。
      或许,他今晚应该去见的是那位统率水师而且此刻就留在芦门屿的将军,而根本不应该来这里。
      叶砺此时再也无法待在百罹岛了。他终究知道现在不可能杀了成沅,他也终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芦门屿上的所有人都因此丧命,他必须立刻回到那里。所以,他再也没有看成沅一眼,也再也没有去等那个回答。
      事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百罹岛今晚夜炸芦门屿,这就是他们对于穹原进攻百罹岛的回应。这是关于战争的回应。
      至此,两方交战,再无可避。
      据传,穹原水师抵芦门屿的当夜,子时,因穹原水师不察,误中百罹岛预先布置的陷阱,炸药致使芦门屿东南端沉入海底,摧毁了水师的扎营地,导致死伤约数千人,更有约数千人被引发的巨浪所裹挟,因此失踪,另受炸药及卷起的浪涛波及,停靠在屿附近的约十数只舰船损毁,受命驻扎于舰船之上的多数士兵也各有所伤。穹原水师抵芦门屿第一日,未战,却已折损近三分之一。
      且不论百罹岛是何时在芦门屿埋了火药,也不论百罹岛何时确定了穹原水师一定会驻扎在芦门屿,更不论当夜到底如何引燃了火药,总之,芦门屿上这深夜一炸,是预先筹谋,是兵不厌诈,也是百罹岛对于穹原进攻的回应。
      这个消息很快在临渊传开。
      最先收到消息的人是周朝和敬瑰。其时,周朝再次来到了千竹山,正在竹屋与敬瑰对弈,敬瑰身边小童却突然匆忙走近,将消息递给了敬瑰,然而,敬瑰却看也没看,直接将消息递给了周朝。周朝欣然接过,敛目一看,突地神色大变。他怔怔地瞪着那传信的纸张看了一会儿,忽而掌心一合,将那纸狠狠地拍在了棋盘上,霎时,棋子乱做一团,棋局彻底混乱。敬瑰沉默地看了混乱的棋局一会儿,挥手让小童悄声退下,接着,他才从容不迫从棋盘上拿起了那张纸。
      纸上消息很简单,寥寥几笔,其中详情大概,却非常清晰。敬瑰平静地将纸放回棋盘。这时,却听周朝忽地抬起头,问他:“国师,你说,这是孤大意了,还是孤终究太小看了她?”
      周朝终究没有因这事失了理智,他甚至已经在开始反省,开始自思。他到底有没有因为成沅而将事情想得太过于理所当然,太过于简单了?明明他应该谨慎的,因为他,还有敬瑰至今都没探明隐忍十三年之久的苍尔复国势力到底有多强。他们很隐秘,也很小心。所以,他其实同那些人一样,也一直在忍,而且同样已经忍了十三年了。这一次,借出兵百罹岛,他的目的本来有二,一则是想探出他们的真正实力,一则也是想借此战威慑另外的人,然而,不过一日,不过一个夜晚,他的水师就折损了近三分之一。他怎能不恨?他怎能不反省?
      成沅,他是小看了她。
      周朝愿意承认,但他——
      敬瑰一直等到周朝再次坐直了身体,然后才唤来小童,将棋盘等都收了下去,接着,他才平静地说道:“成沅如此,似乎是不想露出真正的实力。然而,她也不想、也不会抛弃百罹岛。”后一句话,敬瑰说得格外笃定。
      周朝一哂,淡淡道:“国师竟是如此认为的吗?”他的心绪显然已经平复。
      “是。”敬瑰答得很快。
      其实,敬瑰话中的另外一层意思也很明显,这场战争不过才刚刚开始,双方现在都处于试探的阶段,谁又知道局势会怎么演变,如果某一日,成沅保不住百罹岛了呢?再如果某一日,成沅连她自己也无法保住了呢?那时,或许根本就由不得任何人了,包括他,也包括她……
      这个消息同样很快地传到了正在交战的大瀚与北孤的主帅手中。
      北孤赫连飒闻之,意外地挑了挑眉,似乎第一次对于成沅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有了兴趣。
      而宗正屹却不过淡淡一扫,接着便将消息放下了。这个消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大瀚的确是有利的。大瀚与穹原虽已有协议,但协议向来纸薄。如果穹原此时不被牵制,那大瀚后方随时面临着危险。如此看来,北孤挑起战争,的确某种程度于穹原有利;而此时,局势显然已经改变,百罹岛的强势,会彻底牵制穹原。那么,临渊的局势,大瀚与穹原之间的关系,便可以暂时继续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
      很快,这个消息也传到了北孤境内。
      某日,在慕出元去夜神山参拜的路上,忽有家仆匆匆而至,将一个桐木制成的红色圆筒递给了慕出元,慕出元盯着那红色圆筒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接过,而接过后,他也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双手轻轻地摩挲着圆筒上的红色漆纹看了很久,眉目沉静,眼含思索,直到约一刻钟后,慕出元才轻轻转开圆筒,拿出里面的纸条,看了看,最后,他将纸条慢慢放回筒中,接着又将圆筒放入怀中,才对那家仆道:“走吧,跟我一起去夜神山。”
      家仆立刻答道:“是。”
      自始至终,慕出元一直都是一副沉静无波的样子。笑如春风,温和淡然,像极了一个隐世的慕家人。然而,当他独自一人进入夜神山顶的神庙,看着那依旧仿如神祗般默默注视守护着北孤的月夜女神神像时,他的眼里忽地燃起了如火一般的激动,“这一切,终于又要开始了,你看到了吗?”
      晏州大岑山依旧如任何时候般安静宁和。
      那个消息当然早就有人告诉了沧兰若,只是,沧兰若也同宗正屹一般,知道了,便放下了。
      但,此时,大岑山还有一位客居的人。而这个人,正是不久前从盛都来到晏州的顾桓。
      顾桓与沧兰若初见那一日,正是穹原水师从晏州出发的那一天。那日,沧兰若难得地下了大岑山,他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同所有人一样,远远地看着装备精良的舰船,还有即将出发的士兵,听着人们低声议论和窃窃私语,似乎人们都不知为什么穹原天子要突然派兵去攻打百罹岛,然而,面对战争,他们却有一种本能的抵触与厌恶,所以,他们议论不断。终于,号角声起,水师出发。忽然地,沧兰若眼波一动,因为他看到了站在某艘船头的一个人影,而同一时刻,心里也已经有个声音告诉了他,那就是叶砺。
      原来,叶砺是这样的一个人。沧兰若心想。沧兰若来此当然不只是为了叶砺,可见到的叶砺却几乎与他所料不差。那么,成沅会不会也如同他想像中的样子?
      舰船渐渐走远,人群也渐渐散开。而沧兰若却一直怔立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很久……
      “咦,沧兰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这个声音充满惊奇,他脸上也全是惊奇。他微笑地看着沧兰若,目中还带着一抹怔楞。这个人正是齐昀,齐祎的族弟。
      沧兰若回过头,侧身看向齐昀,而后他便自然地看到了站在齐昀身边的顾桓。
      “我下山来看看。”沧兰若道。
      “我不知道你竟然也会对这种事感兴趣。”齐昀比齐祎小约十岁,还正是青春烂漫的年纪,他说话向来心直口快,人如其名,如日光温暖明亮,所以,人们通常并不会在意他这个小小的毛病。
      “我有兴趣。”沧兰若冲他眨眼微笑,目光再次稍稍瞥过静默而立的顾桓。
      齐昀立刻了然,也冲他笑开,一脸不正经地调笑道:“我就知道!沧兰大哥平时只是懒,不想下大岑山而已。”
      齐昀期待地等着沧兰若的回答。
      沧兰若眉梢一扬,依旧浅笑道:“是。”
      “哈哈哈…………”
      齐昀终于毫无顾忌地笑了。
      之后,三人自然地走到了一处。
      顾桓初来晏州,遇上齐昀,尔后又遇上沧兰若,因此,顾桓借住到了大岑山。来意不明。
      不过,这都是在芦门屿之事之前就已经发生的事了。
      但是,沧兰若也是知道的,顾桓定然也已得到了芦门屿的消息——这个震惊临渊的消息。而成沅之名,自那日起,也必然已被许多人记在了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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