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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一梦忽醒恨绵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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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恍惚惚的火光,晃晃悠悠的黑影,还有足以惊得婴儿啼哭的沉沉马蹄声,加上寒夜冷风的渗人呼啸声,亲人的哭声,母亲的抽泣,父亲的厉喝,伴随着刀剑相击声,血溅于地的哀鸣声,还有沉默的杀戮声……一溜儿地倏地全部涌向了马背上小小的叶砺。
叶砺紧紧地抱着身前□□温热的身躯,眼眶发红,目光似血,但是,小小的他却始终都没有转过头,他的目光也一直紧紧地锁着身后的一切——无论是已经发生的,还是即将发生的,任何事!他不会忘记这个晚上所发生的任何事,他也不会忘记任何这个晚上所看到的一切。
由仇恨、愤怒、杀戮、鲜血所交织形成的血色黄昏……
凄冷、萧索、肃杀的血色黄昏……
终于,马儿在渐渐拉开的夜幕中越跑越远,越离越远,但是,马背上,小小的叶砺却依然没有转过头……
“哧——铛——”
一只暗箭穿透夜色无声地射向马背上那个小小的儿人,然而,随即便被马上另一人伸刀一挡,暗箭哐当落下,顿时便如委顿之木坠入了深如黑渊的夜色中。那人冷冷一笑,随后伸手抚了抚紧紧依着他的小小身躯,感受到身后之人对他的深深依恋,他嘴角微微扯了扯,眼中闪过稍许欣慰,接着,马鞭大力一扬,马儿再次如离弦之箭奔入了前方仿佛看不见尽头的夜色中。
这是一个惊心而仓皇的夜。
此时此刻,列青云再也无法去想任何事,他只想护住身后这小小的一团,然后……便不需要任何然后了……
只要叶砺安好,他便对得起将军,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任何人。
叶家也罢……
列家也罢……
那些在火光剑影里倒下的一个人、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也罢……
一阵低低的抽泣声打断了列青云的思绪,他知道这是小小的叶砺在哭,然而,在他的印象中,小叶砺是很少哭泣的,因为将军认为人最应该锻炼的便是自己的心志,只要一个人心志如磐,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打倒他……将军是个俯仰之间真正无愧于天的人,他怎么能让将军唯一的血脉断送在今晚?
不!
绝对不能!
当列青云这样想着的时候,急追而至的马蹄声似乎就在身后了。列青云俯身握住叶砺紧紧抱着他腰的小手,低声沉沉地道:“叶砺,抓紧了!”
只此一句,说完,列青云便突兀地将马缰一扯,马儿前蹄一伸,接着,伴随着一声无奈而痛惜的嘶鸣,马儿终于稳稳地将前蹄再次落在了地上,只不过,这次,它即将面对的是从黑夜中杀出的那些在数量上远远超过了它的主人的黑影。列青云温柔地抚了抚爱马的马鬃,他从那一声嘶鸣里听出了它的叹息,但,现在只有他是叶砺的屏障,他必须将叶砺放在身后,他必须为叶砺挡下所有。
而这一些,或者说列青云微妙的心理变化和思绪变化,那时那刻的叶砺不知道,他也不明白,他所见的、所记得的——不过是当那些穿着如同夜色一般的黑影围上来将他与列青云完全包围的时候,列青云突然披上了披风,将叶砺完全包裹在了他的身后,接着,突然地,列青云再次猛地一拉马缰,马儿疾速向前冲出,他的目的似乎想趁其不备,首先克制住对方的首领,也就是带队的那个黑影,那个黑影与列青云在半途中交战,列青云与那个黑影自马上渐渐搏至半空,叶砺只觉凛冽的风不断地吹动着列青云的披风,而每当那披风拂至他脸上时,他就会感到一阵刺生生的疼,那种疼渗入骨髓,疼得几乎让他不敢睁开眼睛,也让他不得不紧紧地、再紧紧地抱住他当时唯一可依靠的身躯……
列叔叔……
叶砺根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他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他也无法看到列青云到底遭遇了什么,不知不觉中,或者说在列青云一次又一次身体的颤动中,叶砺只觉得他的列叔叔应该受伤了,而且伤了不止一处,伤得也不轻,甚至他身躯里温热似乎也在渐渐地流失,他不敢去想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敢去听那隐隐约约的吸气声,或是时而在他耳边回响的喘气声,或许还有什么刺进了身体的声音……不仅如此,他还闻到了一股越来越浓的气味,而这种气味他却并不陌生,所以,他根本不能忽视,那是血腥味,毫无疑问,他的列叔叔为了护他,似乎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仍然没有放弃……
一时之间,叶砺突然觉得,他似乎有些迟钝的感官突然地莫名地变得分外敏锐,他终于感觉到他紧紧抱着的身躯不再坚硬不摧,他也终于清楚地感觉到他紧紧抱着的身躯不再勇猛有力,他更加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他紧紧抱着的身躯似乎已经将要从半空无力坠下……
“啊——”
因此,当黑暗中某只手掀开披风想要伸向他时,叶砺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住了那只手的手腕,然后唇齿猛地用力,一口狠狠地咬在了那只手的腕脉处,霎时,尖声突响,血液迸溅。血液溅到叶砺的小脸上,染红了他的脸,也染红了他的眼。叶砺之所以没有咬其他地方,是因为他知道手腕处经脉聚合,血管密布,所以,他想就此费了伸向他自己的这只暗手!这一晚,于他而言,实在已经压抑太久,也克制太久,痛苦、折磨、逃窜,亲者殇,锥心痛,此时此刻,谁都无法阻止他,他就是想发泄,他就是想报复,他就是要费了这只手,因而,他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他全部积蓄的力!
所以,当那只手毫不犹豫地缩回时,当叶砺听到那声仿佛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时,虽然他口中满是鲜血,但他依然笑了……
然而,下一刻,他却听到了马儿更加悲戚的嘶鸣声,伴随那声嘶鸣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列青云肩骨碎裂的声音,接着,他便感觉他连同列青云都在慢慢下坠……
当叶砺从梦中转醒,首先闻到的是浓烈扑鼻的药香,接着看到的是上方青色的竹帐,然后便是床前依旧用那种沉静若无其事的眼神看着他的敬瑰,以及站在敬瑰旁边,笑盈盈地略带好奇地打量着他的燕飞来。
毫无疑问,他已经回到了千竹山。或许送他回来的人就是燕飞来。叶砺想。
叶砺当然认识燕飞来,他也知道燕飞来对他与另外一个人都很好奇,虽然他与燕飞来从未说过话,但此时此刻,他心中的确浮现的就是这样一个念头。
——是燕飞来将他送回了千竹山。
“你又做那个梦了?”
叶砺触及到敬瑰看向他的眼神时,就知道果然这个人还是那么了解他,只是看了他这么一会儿,他竟然就明白他又在那个梦了。他又梦见了那个血色的黄昏,和那个奔逃的寒冷黑夜。
因此,叶砺没有回答。甚至,他也没有再看向敬瑰。
但是,敬瑰却一直在看着他,沉默地看着他。
察觉到二人之间那微妙的紧张,燕飞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道:“那,我去找连衣姐姐!”接着,燕飞来便溜一般地出了竹屋。
竹屋内,寂静又延续了一段时间。
而后,仍旧是敬瑰先开了口。
“那么,那个梦还是那般戛然而止了吗?”敬瑰记得,在他与叶砺的关系没有变得现在这般以前,叶砺虽然话很少,但有些事,叶砺对他说过,其中包括他的梦。叶砺并不记得那个奔逃之夜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被送到千竹山的,还有一直护着他的列青云到底怎么了,这些,叶砺统统都不知道。但是,这些,敬瑰却是知道的,然而,叶砺却从来没有问过他,所以,他也从来没有对叶砺说过。
“你想说什么?”
叶砺说话的口气依然不善,仿佛像对一个陌生人一般,而且他的话里还隐约带着一股烦躁。因为,叶砺突然想到了,敬瑰此时可能正在想着什么。
“我想说,”敬瑰目光依旧没从叶砺身上移开,他也没有过多的停顿,而后也只是平静地道:“你这次可能无法在千竹山待很长的时间。”
当敬瑰说完句话之后,二人几乎同时感觉屋内空气似乎一凝。于是,敬瑰知道,叶砺已经明白了他所说的话。因此,当敬瑰平静坦然的目光再次与叶砺的目光相触时,敬瑰几乎毫无惊异地看到叶砺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火热。那是对仇者的火热。
接着,敬瑰继续道:“水师在半月后启程,出兵三万,兵分两路,你带领其中一路,围攻百罹岛。这道命令,三日前下达千竹山。叶砺,他早就在等着你回来了。”敬瑰言语中的“他”毫无疑问指的是周朝,这也是敬瑰的习惯,若非郑重庄严场合,敬家人只称穹原天子为“他”。
叶砺还是没有答话。
敬瑰停顿了半晌,接着又道:“他之此举,并非完全只是为了攻占百罹岛,这一点,你必须谨记。还有,带领另一路的统帅是水师真正的统领之人,你根本没有研习过海战,所以,你务必与之配合,百罹岛虽不难攻破,但……他们终究长期固守海岛,且成沅也并不是无能之人。苍尔末帝也并非只是一个亡国之君那么简单。这一点,你也需谨记。”
“另外,另外……”
敬瑰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而叶砺,自始至终,再没有回应敬瑰一个字。
半个月后,叶砺独自一人离开了千竹山,就像他以往任何时候离开时那样。
敬瑰和燕飞来立于半山小亭里,远远地看着他在竹林里渐行渐远的身影,二人都有些沉默。
其实,燕飞来倒是很想去百罹岛,然而因为某些原因,她思考了许久后,终于还是决定继续留在千竹山,或者说继续留在敬瑰身边。
敬瑰侧头瞟了瞟燕飞来,将她眼中的细微变幻全都收进了眼中。看着叶砺的远去的背影,她眼中闪现出的隐隐欲动和光亮;随即眼神便一黯,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闷闷不乐地嘟了嘟嘴的举动;接着,下颌一扬,一抹浅笑重新在她脸上绽放,黑溜溜的眼珠也同时恢复了灵动。这样一个少女,明媚灵动,无忧无虑,若天然雕饰,她的心思,实在太好懂了。
或许也是因为她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人面前似乎都从不掩饰自己。敬瑰默默地想着,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可仍然是这样一个少女,在临渊,似乎根本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来自哪里,她到底是谁。除了曾经与她见过的那些人,人们所知也只有“燕飞来”这个名字而已。这个少女,似乎与五百年前突然出现在临渊的那个人一样,人们所知——或者最终能知的也只有那么一个名字。燕飞来,只是不知无垠城的修遇是否会知晓这只燕子到底是从哪里飞来了临渊?
燕飞来将叶砺从无垠城送回千竹山,一路上照料得很好,以叶砺当时伤重的情形,如若路上有半分的不仔细或疏忽,导致的后果都可能无法预料,但一路奔波,叶砺不仅没有伤重,伤势反而已经开始有慢慢愈合的迹象,这说明燕飞来不仅细心,而且是通医理的,甚至医术其实很精;其次,她似乎与连衣相识,当她护送叶砺刚刚到达千竹山,连衣竟也到了,而敬瑰知道很少能有人请得动连衣出谷,那段时间,燕飞来自然不可能亲自去隐踪谷请连衣,一封传信或者一句口信便能让连衣出谷的人,那就更少了;其三,燕飞来将叶砺送回千竹山后,关于叶砺在无垠城经历过的事,她半字未提,包括叶砺到底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这说明,燕飞来意识到那是叶砺的事,所以,她没有提。而且,燕飞来似乎也知道即使她不亲自将叶砺送回千竹山,也会有人将叶砺带回来,但她仍然小心将叶砺送回了千竹山,说明她的确很关心叶砺。可是,敬瑰敢断定,叶砺此前绝不可能认识燕飞来。燕飞来这些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到底是谁?敬瑰无法妄自揣测。
“咦,连衣姐姐,你也要走?”
燕飞来略带惊讶地声音就这样打断了敬瑰的思绪。敬瑰凝神看向正缓缓经过他身旁的年轻女子,一袭轻装,简单发饰,眉目清冷,神情淡漠,一如平素。她慢慢走过二人身旁,也没回头,只是在听到燕飞来的声音后,淡淡地回应道:“叶砺都已走了,我当然也要离开了。”
“那连衣姐姐你是要回隐踪谷吗?”燕飞来其实还是有点担心叶砺的伤势,毕竟那么重的伤,叶砺却只休养了半个月。
“放心,我不会让我的病人就那样死了,即使他再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即使他的身体早就被他折腾得千疮百孔了。”连衣似是听出了燕飞来话语里的担心,虽然她说话的声音依旧冷漠,但那是一种医者对于生死之淡然的冷漠,更何况那话语里也隐含了医者的博爱与关怀。无论如何,连衣是不会让叶砺就这么死去的。
燕飞来终于安了心,所以立刻便笑开了,她开心地看着连衣将要走入竹林的身影,忍不住地问道:“那姐姐,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百罹岛”。
三个字,平平静静,简单至极。
然而,这话却让敬瑰和燕飞来都微微一怔。
连衣姐姐竟然也要去百罹岛?那她为何不与叶砺一起走?
那么,你去百罹岛是为了谁?
只是,看着那个如同叶砺一样渐渐远去的背影,二人都知此时心中泛起的疑问注定在此刻不会得到回答。
暗夜,黑影,风动,肃杀。
这本该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
然而,这个黑影似乎同以往闯入百罹岛的黑影并不一样。她只是沉默而平静地沿着岛上小道走着,仿若心无旁物,也仿若根本没有注意到夜色中渐渐泛起的杀意,她的目的地是小岛最高处的息宫,她想去往那里,所以,她便来了,也因此,她便这般坦然地准备慢慢地去到那里。
终于,黑影到了息宫门口。她停下了脚步,准备去扣响门扉。
但,就在这时,一个阴郁中带着一丝喑哑的男低音响起了。
“你是谁?”三个字,不带质问,就像在问路过的路人一般。
黑影收回伸向门环的手,淡淡道:“我想见成沅。”她相信,只要她说出这两个字,这个开口阻拦她的人自然会掂量,她不仅知道成沅,也知道她此刻就在百罹岛,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到底是谁?”果不期然,那个声音的语气更重了一些,语调也更高了一些。显然他懂得黑影的暗示。
“成沅从无垠城重伤而回,我相信她此刻只能在这里,所以,我便来了。”语气依旧淡然,也依旧清冷。
那个声音略顿了顿,只道:“你依旧不想表明自己的身份吗?那么,这息宫恐怕你进不了。”
“不,我今晚一定要进息宫,也一定要见到成沅。”
“你凭什么?为什么?”那个声音显然已经不太耐烦了。
“凭什么?为什么?”黑影冷冷一哼,随即道:“修遇给成沅所服之药虽有奇效,但是,对于成沅这样在短时间内连连遭受重创的人来说,那药的药效相当有限。修遇当日为了将她送回百罹岛,当然不得已只能让她服下那药。但是,你们以为,就凭你们,现在能够让她很快复原吗?”
黑影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她来此,就是为了成沅。
那么,你们敢让我去救成沅吗?
黑影唇边微露嘲讽,然后双手推开息宫大门,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
我到底怎么了?
好痛……
也好热……
可是,到底是什么地方在痛?到底又是什么让她感觉到这么热?
是漫天落下的烈火吗?
还是氤氲着血影的黄昏?
不!
都不是!
那是噩梦!
那是她逃不了的梦魇!
无论她想怎么逃,也无论她想怎么挣脱,她知道的,她逃不掉……成沅再一次无力地痛苦地想道。
我到底在哪里?
我为什么根本不能动?
那个蜷缩在榻上的小小人儿就是我吗?或者说,那到底是几岁时的我?成沅尝试着慢慢靠近榻上的那个小人,可是,她却似乎根本不敢离得太近,刚只向前走了一步,她马上又缩了回来……
她好像非常痛苦,脸上汗珠密密,神情痛苦不堪,她到底怎么了?
成沅怯怯地抻出手,可她的手根本没有触碰到小人儿,她又像受惊似的立刻缩了回来……
此时,成沅猛然想起,这是六岁时的她!
那时,她被人刚刚从苍京秘密送回了百罹岛,或许是因为所受的刺激太大,也或许是她那时都不明白却已感觉到的某种东西突然地完全压到了她的身上,所以,她胆怯,她害怕,因此,在六岁的时候,她似乎一直就是这样的状态,她想完全封闭自己,她完全不想去理会外界的一切和她周围发生的一切,她不停挣扎,然而似乎根本毫无作用,所以,她一直就这样昏睡着,躺着,病着……当时仅仅六岁的她根本承受不了发生的一切,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世界会在一天之内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就是忘不了那个血与雾交织的黄昏?她明明那么害怕,她明明那么痛苦,她明明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她明明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被卷进去,她明明也不知道那天那个傍晚为什么有人要带她去登极台?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叔叔要让她亲眼看到他被杀害的那一幕,她不明白苍尔之于她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不明白那一天在临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明白苍尔的灭国之于临渊或者临渊的其他国家到底会有什么影响,她更不明白苍尔为什么就在那一天就那样退出了临渊历史的舞台——
那时的她,只是幼童,自小生活在百罹岛,她不明白外面的世界,也不明白除她之外的任何人。
为什么仅仅一趟苍京之行,她的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为什么她会觉得她正在被什么渐渐地拉入黑暗中?
为什么没有人问她在想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问她她的感受?
为什么没有人察觉到她的挣扎和痛苦?
……
那一年,日复一日,这些问题总是不停地缠着她。伴随着这些问题,时时浮现在她脑海的还有另外一个人的身影。那是她依旧感到陌生的她的叔叔的身影,苍尔末帝的身影,他被杀之时似乎回望着看向她的那个微笑,更是几乎一刻也没从她脑海中离开过。那时的成沅怎么也忘不了那个微笑,就像她无论如何也赶不走总在她脑海中浮现的苍尔末帝一样。她的叔叔,她甚至根本都不曾与他靠近过,也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导致了苍尔的灭国,但是,他却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然后不停地告诫的小小的自己,不要忘记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也不要忘记到底是谁灭了苍尔,更不要忘记灭国的仇恨,苍尔并没有真正地从临渊消失,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记得……她是苍尔皇室血脉,她是苍沅,不是成沅,或者说不仅仅只是成沅……
成沅?
还是苍沅?
恍惚中,似乎有一双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很轻,很柔。然而,即便如此,天生的警惕或者说她警惕的本能也已经刺激到了成沅的神经,成沅蓦而从床上一跃而起,一双深眸就这样毫不客气地撅住了床前的人。
“你在做噩梦。”
那女子只是淡淡地看了成沅一眼,这样对她说。
“你是谁?”
虽然成沅已经意识到这里是自己在百罹岛的卧室,但这样一个陌生的女子却出现在她的房间,她当然必须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女子静静地看了成沅半晌,随即便离开了成沅床边,开始忙碌起来,不过,她倒是低低地应了一句:“我是连衣。”一贯的简洁平淡。
“隐踪谷的人?”
“不错。”
成沅当然知道临渊有名的隐踪谷传人“素手连衣”,据传,其性格极其孤僻乖张,且很少出谷。
“你……听到了什么?”成沅显然问的是连衣是否听到了她梦中可能说出的话。
“没有。”连衣直截了当地摇头,停了片刻,连衣突然走近成沅,道:“我没有听到你说任何的话,但那显然并不是一个美梦。另外,你应该知道,隐踪谷传自五百年前闻名临渊的‘医痴’一脉,与你的先祖曾经有些渊源,这就是我现在出现在百罹岛的原因。”
“所以,你觉得我现在就应该收起对你的警惕吗?”
“当然。”连衣理所当然地道:“我并不想面对一个整日对我有所警惕的人,而我觉得,你也不会想面对一个或许能随时让你丧命的人。你若不配合我,那我就只好让你死了。你知道的,我的手上不允许有被我医死的病人。”
不允许有被医死的病人吗?
不知怎么的,成沅此时竟忽然想到了叶砺。如若叶砺也算得上是她的病人的话,那他现在定然也没死,那么,很好。
“素手连衣,乖僻嚣张,果不其然。”
想来,这便是你的回答,成沅。
那么,同样,也很好。
随即,连衣直接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对于成沅对她的评价,她既没回应,也没做出任何的表示。她便是她,她从不需要别人对她做出评价,也从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评价。这便是她,她只是连衣。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