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忆真忆幻莫敢忘 ...

  •   成沅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个她此时并不该做的梦。
      因为,自从五岁之后,她几乎就只会做那一个梦,也只会梦见那两个人,一个是她只看到过背影、举刀砍向他叔父的刽子手,一个是向她藏匿的地方露出凄然和欣慰微笑的苍尔末帝,那是她五岁之前从不知也从未见过的叔父。那个举起刀砍向他叔父的刽子手名叫叶重,是引领着穹原军队攻占苍京的主将,他亲手杀了她的叔父苍尔末帝,他也亲手覆灭了一个名叫苍尔的国家。那天傍晚的血色,映衬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就那样深深地刻进了五岁的成沅眼中。自此之后,她的梦里,血色如梦魇,从未消退。而从那时起,她也几乎不敢做梦。
      但现在的这个梦却不一样。
      在这个梦里,成沅刚过完了五岁的生辰,她也才刚刚离开百罹岛,正在前往苍京的路途中。而且,此时的她非常高兴。因为她刚刚知道了她在世上竟然还有一个亲人,她的叔父就在苍京,而她现在正要去见他,她渴望见到她的叔父,所以,她的心情雀跃而激动。尽管一路的所见让她觉得不安,但那时小小的她心里根本还不明白她见到的那些情景到底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一路上人们的神情都很仓皇?
      为什么人们都在往着与她相反的方向逃窜?
      为什么人们害怕见到兵士?
      为什么她所见到的兵士穿着不一样的衣服?
      为什么她时不时就会看到某个地方突然冒起浓烟?
      为什么护着她的人要给她穿破破烂烂的衣服?
      为什么护着她的人总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为什么护着她的人神情总是比别人更加警惕?
      ……
      从未离开过百罹岛的成沅当然不可能明白她所看到的这些,她当然也不明白这些到底意味着发生了什么事。
      但世人都知,其时,穹原与苍尔正在交战,苍尔战败几乎已成定局,那些神情仓皇的人不过是想逃离战乱的流民,而那些不时冒起的浓烟则是战争的硝烟。
      这一切,对于幼小的成沅来说,显然过于沉重。她只能心怀不安地懵懂地看着她见到的一切,然后期待着快点到达苍京,快点见到她的叔父。因为一路所见,她本能地开始担心起她的叔父了。
      那一路上,她到底见到过多少个无助而悲戚的生命?
      那一路上,她又到底见到过多少个不得不背井逃窜的人?
      那一路上,在她的双眼所看不到的地方,到底有多少人经历着她那时并不明白却悲惨的命运?
      成沅从不敢去回想那一段经历,也从不敢去回想在苍尔国破之时她曾见到过的那些人。然而,成沅也知道,她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些面孔,那些无助渴求着的面孔,在苍尔再也无法庇护他们的时候,他们的渴求注定成空。
      “啊——”
      成沅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所以,她毫无顾忌地大哭了起来。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梦,所以,她可以不必隐忍,也不必克制,在这里,没有人能够窥测她。
      “你哭什么?你不应该哭!你难道忘了我最后的下场吗?”
      忽然,一道严厉的声音传进了成沅的耳中。
      成沅恍惚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他是她的叔父,她从未与之说过一句话的叔父,他们相见太晚,她见到叔父的最后一面,也是唯一一面是在登极台,她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她甚至都不知道叔父的名字,她所记得的只有,叔父最后望向她时,那个已经深深刻进了她心里的微笑。
      “叔父……”成沅有点渴慕地看着一如往昔的苍尔末帝。原来,叔父出现在了她的梦里。
      “你为什么哭?你觉得很痛苦吗?还是,你已经想放弃了?”苍尔末帝严厉地看着成沅,不满地质问。
      成沅摇头,而且不停地摇着头,喃喃道:“不是的,叔父,我没有想要放弃,我也没有觉得很痛苦,我只是……只是想起了五岁那年发生的事……”
      “五岁那年发生的事?”苍尔末帝冷冷一哼,道:“你是在怪我将你拉入了永远无法回头的命运吗?还是在怪我将所有担子全都压在了你的身上?你是百罹岛的人,而百罹岛是苍尔的,你注定要为苍尔生,也注定要为苍尔搏。你根本就不该想这些!那只会让你软弱,让你沉沦,就像现在,你为什么不愿醒来?你为什么要继续沉沦在梦里?清醒地面对一切,才是你永远要记住的!成沅,你永远无法逃避注定的命运,注定的一切!所以,你绝不能再犹豫了。你要知道,穹原的船只即将向百罹岛进发,他们绝不会犹豫,也绝不会对你心软,百罹岛是唯一还能庇护你的所在,如果它也不复存在了,你的命运又将怎样?因此,你还在犹豫什么!成沅,快点醒过来,想想那把最后砍向我的刀,想想那个血色的傍晚……”
      是穹原的人攻破了苍京,是穹原覆灭了苍尔,是穹原发动的战争让那些人纷纷逃离了苍京,穹原没有对苍尔手软,穹原也没有对任何苍尔人心软,他们毁了苍尔的宗室社稷,只留下我一个人痛苦地活在世间,我为什么要犹豫?
      “——是你。”
      当成沅睁开眼时,她的眼底虽依然含着泪水,但她的眼神却已经恢复如常,冷冽似剑,无情如刀。这一次,他竟然没有出手,而只是俯身看着她。
      “是我。”叶砺声音平静如常,如果细听,似乎只多了一丝淡淡的冷讽。显然,叶砺对于成沅将自己折腾成现在这个样子,相当不以为然。
      成沅此时面色苍白,嘴唇依然泛着紫色,整个人显得极为狼狈,刚才分明是因为中毒昏迷过去了,所以,她才做了那个似真似幻的梦。成沅陷入梦境,叶砺本打算出手,然后,忽然地,成沅开始流起泪来,而后又忽然地,叶砺便那样收住了手。一切,似无意,却又似乎是天意。叶砺看着即使做梦也在挣扎不休的成沅,整个人时而颤抖不止,时而又抱成一团,瘦弱的身躯仿佛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煎熬和痛苦,可是,即使痛到了极致,她却仍然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无从依靠,也无所依靠,叶砺忽然发觉,原来眼前与他数次交手的女子竟也只不过是一个身量瘦小的少女。他早注意到了成沅的心与他一样的空洞,可是,直到刚才那一刻,他却才注意到这个少女比他瘦弱得多。为什么他们明明甚至根本都不知对方是谁,却似乎早已经注定了相对?
      此时,不仅叶砺在想,成沅也在想。他们就那样沉默地盯着对方,然后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成沅的确没想到,她从梦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会是叶砺。虽然她不知道他就是叶砺。然而,成沅却已经从叶砺看向她的眼神中,察觉到了叶砺为什么没有对她出手。这个人,这个人竟然又看到了她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上一次,是在无垠城主府的密室,他们都不想死,他们也都察觉到了对方不想死,而后他们双双选择了求生,然后再杀死对方;而这一次,在这个湿地,他竟然敢再度窥视她的梦!虽然原因在于她的大意,但是怎么能够!他凭什么现在还这样冷冷地斜睨着她?因此,成沅说话时带了十分的怒气,“你是谁?”
      这个人……这个人——她真恨不得立刻让他从她眼前消失!
      “你认为你现在的这个样子,是我的对手吗?”叶砺不答反问,言语之间,依然带着淡淡的嘲讽。
      “我现在的样子?”成沅轻蔑地一笑,“你认为你比我强得了多少吗?我们种的是同一种毒,即使你现在解毒了,三天之内,你也无法与我动手。”
      “这便是你放任自己躺在这里的原因吗?”
      “与你何干!”
      说完,成沅再也没有看叶砺,径直站起身,抬步就走。
      “可你与我偏偏想夺同一件东西。”叶砺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毫无温度。
      成沅的脚步没有停,她当然也不会停下。所有来到无垠城的人,都想得到那件东西。至于谁能得到那件东西,不到最后,谁又能预料?反正,她绝不会让那件东西落到他手中。
      “关于那件东西,你我各凭本事。另外,你应该记住,在离开无垠城之前,我一定会杀了你!”
      成沅很讨厌叶砺看向他的眼神,还有叶砺的那双眼睛,好像就是在看着她自己的双眼一样,那里面又黑又深,却仿佛又如空洞般,除了一股恨意,再无其他。他到底在恨着谁,他到底有着怎样的仇恨,成沅不想知道。然而,她不希望总是见到这双和她太过相似的眼睛。
      一语出而决断定,身影移而人已远。这时的成沅,已经没有了半分梦里的痛苦与挣扎,更没有了半分梦里的不安与颤抖。
      这个女子,虽然曾经三次对他说过同样的话,然而,这一次,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坚定,也更加不容置疑。他此时竟然毫不怀疑她会说到做到。她刚刚到底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
      叶砺看着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眼前却再次忽然地闪过了他的亲人们在那个血色的傍晚一一倒下的身影,一个,两个,所有人都接连地离开了他……他早已抛却了所有,他只为复仇而活,他不会为任何人驻足,他的眼中也不会留下任何人。就如她所说,在离开无垠城之前,他也一定会杀了她。迅速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潮之后,叶砺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背道而驰的两个人,渐渐越走越远,越离越远,好似这就是他们注定的命运。
      国师敬瑰喜欢待在千竹山,穹原朝中的人都知道。除此之外,朝中的人也都知道,国师并不喜欢有人随意踏足千竹山。国师喜欢清静,也喜欢独处。因此,千竹山可以称得上是盛都城外最清幽的场所之一。
      此时的千竹山,竹林漪漪,绿意幽幽,时而风摇影动,无声却胜有声,处处都是春日盛景。
      这一日,周朝意外地微服来到了千竹山。
      敬瑰将周朝迎入作为静室的竹屋,竹屋内摆设十分简单,除了放置的棋盘,便是倚墙而立的层层书架,书架前,设着由竹制成的几案,案上摆放着简单的文房四宝,整体布局简单而清雅,和周围的环境浑然天成。周朝观之一笑,随即便移步至棋盘一侧坐下,敬瑰随之也坐到了棋盘另一侧,而后,二人便开始了沉默的对弈。
      空山不闻人语,特别是在明媚的春日午后。因此,被葱茏的竹林层层环绕的竹屋内,很长一段时间内,也几乎只听得到棋子落盘的声音。
      直到周朝放下棋子,站起了身,竹屋内才有了些许的动静。周朝笑着看向敬瑰,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国师,可有兴致带我参观一下千竹山?听闻,盛都中,很多人想来,都被国师挡在了山下。孤对此也很好奇,想认真看看国师喜欢待的地方。”
      敬瑰点点头。接着,他便带着周朝缓缓走出竹屋,走入了竹林小道。
      二人走后,一小童悄无声息走进竹屋,当他看到棋盘上残存的棋局时,眼中闪过一抹吃惊,随即他忍不住朝已经走入竹林深处的两个人影看了看,然后默默地低下头,端起棋盘,依旧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竹屋。
      “国师,我记得,你我初见,是在十三年前,敬醴师父将你带入皇宫来见我,而后我们时有对弈,但是,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几乎都是平局。然而,我总觉得,国师似乎有所保留。”
      周朝的兴致似乎真的很不错,一路走着,即便敬瑰回应得很简单,他却似乎仍然兴致高昂,一边欣赏着各类的竹子,一边随意地谈论着他与敬瑰之间的旧事,犹如与普通好友漫步竹林。千竹山的竹子繁密茂盛,因敬瑰爱竹,不仅大多都是佳品,而且其中更有许多十分罕见的珍品,周朝因此更加兴致盎然。二人就这样一路走着,一路说着,最后终于登上了千竹山的峰顶。
      站立在峰顶,遥望着巍巍盛都,周朝心中感怀,也就不再掩饰他的来意,直接问道:“国师,十三年前,苍尔国灭的那一日,我听说你并不在千竹山,是吗?”
      十三年前的那一日吗?十三年,不过的历史的一瞬,然而,却足以让一个人长大成人。而那一日,他与周朝还并未相见,父亲也没有管束他,所以,他甚至都不在穹原。这件事,知道的人应该很少。敬瑰不料,周朝竟然会以这样一件事来开始他们的谈话。不过,这件事,也的确很适合来开启他关于那一天的回忆……
      敬瑰收回心神,平静道:“是,那天,我在苍尔皇宫的登极台。”
      闻言,周朝只是微微一笑,眼中无惊讶,心中自然更无惊讶,而且显然他也丝毫没有打算隐瞒敬瑰,他早就知晓这件事。
      “听说就是在那天傍晚,在登极台,叶重杀了苍尔末帝。”如闲话家常般的语气,说的却是国灭城破的悲剧。
      敬瑰闭了闭眼,似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在他的记忆中,那同样是一个被血色浸染了的傍晚,他觉得,那时,苍尔末帝,还有叶重,所有当时身在登极台的人,他们都早就无路可退,因此,他们只能按照上天安排好的剧情继续下去,所以,最后,叶重不得不举起他手中的刀;而苍尔末帝无论如何不甘,也必须接受那样的命运——他作为苍尔末帝的命运;至于五岁的成沅,也必须一夜长大,成为苍尔末帝搅乱临渊的傀儡。
      周朝悠悠地看向闭着眼的敬瑰,低声地问:“国师没有见到那一幕吗?”
      敬瑰慢慢睁开眼,眼里依旧清明无波,“不,那时,我就在场。”
      周朝笑了笑,又道:“那国师……是否见到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被苍尔末帝最后算计了的小女孩,那个被苍尔末帝强行拉入悲惨命运的小女孩,那个继承了苍尔末帝所有不甘和愤怒的傀儡,那个小女孩,如今应该已经成人了吧?不久前,盛都兵器制造司的那场大火,就是你在向我挑战,向穹原挑战。成沅,你终于长大了。这一刻,周朝承认,他是有点期待见到如今已长大成人的那个小女孩的。
      “见到了。”敬瑰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的波动。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像在陈述事实般。
      “现在,她应该也已经知道其实是末帝算计了她。苍尔国灭,宗室不复,然而,她却是一只依旧悠游在临渊的漏网之鱼。国师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她现在又在谋划着什么?”
      “我知道。”敬瑰的回答依旧是简单的三个字。
      “毕竟,在苍尔灭国仅两年之后,她就带人去灭了叶家。孤不认为,她隐忍了十三年,现在还会继续忍下去。国师觉得,现在是否已经是除掉这股不稳定势力的最佳时机了?”
      “陛下觉得呢?”敬瑰轻描淡写地反问。
      周朝微楞,随即一笑,语声铿锵道:“自然如此。”
      “那么,陛下是在忧心对她不够了解,还是苦于对她身后的势力也无法把握?”
      “国师果然知孤。”周朝眉梢一扬,而后语气一紧,凛声道:“如此时机,孤当然要抓住。她,还有以她为首的苍尔复国势力,孤此次一定彻底除掉。”
      “那一日,我的确见过那个小女孩。而后,兵士在皇宫内搜出过一份末帝的诏书,末帝给她的封号是“明沅”,是以,那些人他们一直称她为明沅郡主。至于她身后的势力,陛下当然也知道,”敬瑰知道周朝期待他说出更多,然而,他现在能告诉周朝的只有,“——她出生于百罹岛,也在百罹岛长大。”
      “是吗?”周朝沉吟片刻,冷笑道:“那就出兵百罹岛吧!”
      果然,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告知我,你的决定。虽然这个决定,早在敬瑰的预料之中。很多事,其实在他父亲是国师的时候,就已经被决定了。而周朝肯微服来到千竹山,当然也是想到了叶砺。周朝想用叶砺,无论他到底适不适合作为攻打百罹岛的将领,但他是一枚锋利的棋子,这枚棋子自然要被周朝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周朝想看到叶砺的仇恨之火,彻底摧毁百罹岛。
      只是——
      想到不久前从无垠城传回的消息,敬瑰觉得,有些事似乎已经朝着所有人都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了。叶砺与成沅,他们的命运竟然要再度交织在一起了吗?
      敬瑰觉得,叶砺的确也该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