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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王。”摄论太宫跪在地上。

      戢武王——她已暂时被剥夺了王的封号——看着她的太宫:“吾已并非王者,这还是太宫同长老会做出的决议,怎么,太宫可是忘记了?”

      “杀戮碎岛尚未有女子登上王位之先例,此番您身份暴露,按碎岛律,不能继续执掌王位。”

      “碎岛律?太宫,若吾不当此王者,难道要你棘岛玄觉来当吗?”戢武王冷笑出声,倾雪剑抵至棘岛玄觉咽喉。

      “并非如此。只是碎岛传统如此,观念已根深蒂固。您若想……稳固王位,必做出无人能敌的功绩。”

      “吾,守护碎岛数载,下退火宅佛狱,上抗慈光之塔,难道有人能敌?”戢武王摘下王冠,长发如瀑散落。她的所有功绩,竟敌不过所谓的碎岛律,敌不过所谓的传统。

      她感到深沉的绝望。人心都是两面,尊崇之下压抑着欲望。她本该早就从罗喉身上明白这个道理,只需要一个契机——黑白翻转,累积的欲望让黑暗血流成河。

      她本该明白的,也该知道怎样做的。

      戢武王想,离开杀戮碎岛吧,自己已被剥夺王位,那便做回玉辞心。但这个念头转瞬就被她掐灭了,她望向王树,王树依然剔透而冷清,它只是长在那里,却被当作一切的象征。而她征战四方,披荆斩棘身进百创,却依旧在古老的王树前不值一提。

      她几乎想要落泪。

      可她不是王树之王,而是碎岛之王。岫出玉盘,苍松古槐,落花、琴音、灯火、圆月。这是碎岛,满身沉疴痼疾顽症,这却依然是杀戮碎岛。

      戢武王从出生起,就学着如何守护这些岛屿。她的呼吸是枝叶的摇动,她的血液是云海的翻涌,她的骨骼肌理,都是碎岛的脉络。

      她生而为王,便永远是王。她不允许其他人染指她的杀戮碎岛。

      于是她又再次问太宫:“何为无人能敌的功绩?”

      “剿灭罗喉,进军苦境。”太宫坚定地回答道,“臣愿为王,起草檄文。”

      她知道一切会做个了断,未曾想是如此情形。

      这间藏书阁——她在这里翻看过兵器谱章,在这里为罗喉写下离别的赠言,也在这里——即将写下征讨暴君的檄文。

      摄论太宫不知戢武王为何迟疑,他心中思量,武君与王有何干系?他此时未曾看见戢武王面容,倘若他看见了,便会惊异于那似乎战无不胜的王者,哀恸的双眼里流露的矛盾与挣扎。

      戢武王抚过她收集来的征讨檄文,仿佛触碰着罗喉那段泣血的命运。她一字一字轻轻念出来,似乎她即将面对的不是罗喉,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罪无可赦的魔头。

      “天都罗喉,自号武君。地实寒微,本无遗德。”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舌尖要被咬出血来:“恶虺之心,跋扈之性。恣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

      戢武王深吸一口气,紧握倾雪剑,冰雪落满了藏书阁的古籍之上。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自是子民愤痛,怨念弥重;一夫奋臂,举境同声。”

      “吾,戢武王,杀戮碎岛之主,奉天命之所望,荷子民之哀矜,顺宇内之推心,志安社稷。爰举义旗,以清妖孽。”

      戢武王将檄文扔在地上,风雪裹挟着纸张飞满王树之殿。摄论太宫听到王树心音呜咽,茫然不知措,只得继续听从王命,将那些文字稍加润色,忠实地记录下来。

      她闭上双眼,耳边是夜晚的湖水声。

      “王舰出而众船起,烽火燃而南北应,剑气冲而前路平。喑呜则山岳倾颓,叱吒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举武扬威,并匡州郡:则非常之功于是乎著。”

      “申命州郡,天都已是碎岛天下……”

      “孤身一人前来,你的舰队呢?”罗喉问道。

      戢武王以他从未见过的姿态,一袭白甲站在前方。那把曾经挥出滔天龙气的长戟上缠绕着凛冽的寒气,他——她的王冠上闪耀着澄澈亮光。

      罗喉与她遥遥相对,她脸上带着银白面具,看不清真实面容,只有那熟悉的功力波动才让罗喉确认对手的身份。

      戢武王听起来像是轻轻笑了一声:“你也曾讲,非是你之对手,又何必前来送死呢?”

      “以此等孤绝之姿态出现在吾面前,你的臣民想必是背叛了你。”罗喉压下心中莫名异样。

      戢武王闭上双眼,说道:“非是背叛。吾之选择,吾从不后悔。”

      “你之选择毫无意义。”罗喉冷声说道,“吾杀你之后,必不会放过杀戮碎岛。”

      “那又如何呢?”罗喉看不见戢武王的表情,却感觉对方似是在微笑,“吾是碎岛之王,为碎岛计,讨伐暴君罗喉。”

      戢武王将檄文抛向天都上空,决战之刻,她心中却一片平静,不知是对谁说道:“吾戢武王——即使碎岛因为吾之性别剥夺吾之称号——吾依然在此承诺:今日为碎岛,平天下,安万民!”

      罗喉突兀地叫了她的名字:“戢武王。”

      漫天飞舞的纸张被罗喉掀起的烈火燃烧殆尽,灰烬被长风裹挟而去。他们隔着火焰对视,罗喉问戢武王。

      “在你死于计都刀下之前,吾给你最后的权利,说出你来此的真正原因。”

      戢武王拦下火焰,她看着天都远远点起了一排排的灯火,映出来飞舞着的桃花。自从她穿上这身白甲起,她就一直被禁锢在陈朽的囚笼之中,这里乌云蔽日,寸草不生,万物荒芜。

      直到此刻,荒原突然被漫天的火焰融化,她甚至能看到远处的桃花又开了一季,正随风像梦蝶一样曳曳飘飞。

      春季已经过去了。她本想这样回答罗喉。

      “吾来,做一个了断。”

      火焰的尽头站着罗喉。罗喉身着金甲,手握长刀,睥睨而不可一世,天光大亮。

      太初混沌启杀戮,或天长戟废玄黄。

      戢武王举起长戟,横档住计都刀。她伸出手,轻轻按下激荡刀气。在一切被平复之前她无端想到,陨天斩星,这个招式的名字与罗喉是如此相配。他本就不该是檄文中写下的那样,绝世之锋,正应斩魑魅魍魉;屠龙之技,当叫日月折服。

      长刀一路破开龙气,插入她的盔甲。她此时看清了罗喉的双眼,依然零落星火。

      她本是槐树所生,杀戮碎岛教导她智慧、武艺、荣辱,她本该与碎岛荣光共耀。但是她的名号被肆意污蔑、她的国度满目疮痍、她的子民背弃离去。

      戢武王作为王者战死。这是她为碎岛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感受到那把计都刀已经贯穿她的胸膛,血液正缓缓停止流动,冰寒之气不受控制地蔓延着,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燃尽己身,毁掉王树所赐之躯。

      对君之思,亘古如斯。纵此身魂去魄散,如有来世,吾心依旧。

      她觉得世界对她还不算太坏。

      罗喉抽出计都刀,计都刀发出哭泣一般的悲鸣,使得他一阵一阵地心悸。他快不走上前,在戢武王之躯化为尘埃之前,伸手揭开了她的面甲。

      太阳就快落山了,长风吹走了一切的灰烬。他形影单只站在暮色之中,指间再度淌下猩红鲜血,蜿蜒流淌。他握紧计都刀,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名字。

      “玉辞心。”

      从现在开始,他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天下之大,他除了守着满树桃花,又能去哪里呢?

      破山清晓风起天末,大漠饮血孤刀临崖,全都埋葬在他的计都刀下,埋葬在这个桃花花期了。罗喉已登临天下,俯瞰万物,那个说要在桃花花期回来的姑娘确实回来了,只是不再为他递上一盏灯,一盏红绸的灯。

      那盏灯点燃了一切,让他得以在黑暗中长久的燃烧。,虽然短暂光明之后,仍旧将是长久的黑暗。他与玉辞心之间,终于也不过是一场瞬间的发生。那光熄灭之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留不住。

      “玉辞心。”

      他们终于再次拥抱对方,拥抱悲欢离合,累累伤痕。罗喉抚摸过这残存的白甲,他不惧青天高,黄地厚,可此时此地,岁月流转,他用尽全力温暖冰雪,可是即使将心血熬干,依然相去万里,人绝路殊。

      从此罗喉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这段故事。

      直到最后一刻,玉辞心也没有摘下面具。那艘船就像一团摧城黑云,雷霆震震,长戟火光四溅,电流星散。

      他蹚过了地狱的熔岩,只因为他心中还点着人间的灯。可是灯灭了。

      那个说要回来的姑娘,那个送给他计都刀的姑娘,那个与他讨论天下的姑娘死了。

      他未免羡慕起人间事,若他也能经过短短数十年,须臾弹指便能同她相见,也便不枉他长久的等待。

      但是他再也等不到了。

      狡兔死走狗僵,高鸟尽劲弓藏。即使他早已有这样的认知,此时他的怒火几乎要烧尽天际。

      他将戢武王的盔甲抱到碎岛战舰的王座之上,一步一步走到殿前。

      “戢武王。吾来承认,你永世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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