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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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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喉戴着面具,半张半阖着双眼,不为任何事所动。目光都投在虚空里,好像正瞧着天上的什么出神。
昏暗下来的天空突然飘起了落雨,桃花与洋絮一同逐风飘飞,迷人眼目。大队航船驶进天都巍然高耸的城门,抛锚回首,撞开了天都内烟气朦胧的天穹。
为首之人手持长戟,周身功力波动。罗喉盯着他的面容,莫名觉出一丝熟悉。他又转身看向天都,他的将领正等待着他的吩咐。
对方的领头之人似是要同属下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他将长戟横扫,落在船舰甲板上,一旁的将领对罗喉开口叫阵:“此乃杀戮碎岛戢武王!吾乃戢武王座下什岛广诛!今日便为苦境子民诛此暴君。”
戢武王正看着自己,罗喉从那眼神里读出了怜悯一般的情绪,计都刀指什岛广诛:“吾面前,何人称王?”
戢武王感到那刀气直冲自己而来,本是避无可避,但是对计都刀的熟悉让她堪堪闪过,澎湃内力向一旁什岛广诛汹涌袭来,她提戟欲拦,什岛广诛却忽地挺身而上,直迎罗喉功力,霎地吐出一口鲜血,以剑撑地方能支撑自己。
“哈,这便是你挑衅的实力?”
“世人传武君罗喉……肆杀暴虐,今日一见,看来传闻并非属真。”罗喉将一切隐藏在黑色面甲,戢武王看不清他的情绪,只感到袭来的杀意越发强烈。
她听罗喉嘲笑似的开口:“怜悯敌人,避而不战,此等人也配来挑战吾?滚吧。”
戢武王护身龙气腾空而起,却终究还是慢于罗喉刀法,一旁数枚人头已被刀气斩下,头颅落地之时均双目眦裂,似有未尽之语。
“你还要继续挑战吾吗?”
罗喉出刀那一刻其实有所迟疑——这迟疑并非来自他自身,而是计都刀对他的抗拒,他只好分出一缕功力去安抚。在戢武王龙气腾起那一刻,刀身竟也随之发出轰鸣。
罗喉分神关注计都刀之时,戢武王或天戟已至,长戟通身银白,风雨不近戟身,带着毁天灭地之势自苍穹而来。罗喉暗法之袍鼓动,一时未能全数化解,竟被戟尖挑去面具。
戢武王看着那熟悉的面容,罗喉眼中几近无光,她想到她记忆中滔天的烈火,如今惨淡成灰,心下凄然。
她尽了所有力量去回护罗喉,只是计都刀却无法为他斩断一切阻碍——人说天命难违,他斩杀邪天御武逆天而行,却依然降不住莫测人心。
戢武王想,若自己是玉辞心,当以身作刀。
她举起或天戟,本欲起玄黄废世之招,只是悲伤与痛苦让她支撑不住,终究还是强行收招,功力弥散于半空中。
罗喉不退而进,计都刀与或天戟相持,破日斩正要斩出,对方却有怯战之意,舰队升空,正欲调转而走。
罗喉无名怒火心头而起,刀尖挑起地上头颅:“属下身死,此仇主君不报,也堪为王?”
“……武君,暴君也会如此考虑问题?苦境传闻几分可信,杀戮碎岛还需探查。贸然冲突实非吾之所愿。”
要战便战,束手束脚!武君罗喉也需要你这样的人的理解与同情?罗喉正提身欲追,落雨突然更加磅礴,几乎要打落新生桃花。
他将面甲重新戴好,将视线从船尾的漆黑雨幕转至天都内,再也没有回头看驶远的舰队。罗喉走向孤城,心中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所有的波动都被堵塞着窒涩喉咙,令他呼吸不得。
又是一个花季了,他忽然想到。他的臣子们颤栗地跪倒在地上,罗喉挥手让他们下去,只将盛放桃花留给自己一个人。
他在桃花下站了许久许久,更漏和着雨声一点点地流着,花抛落旧枝轻柔地凋零在风里。罗喉并不对各地讨伐的义军感到意外,可是他今日感受到那清冽的霜雪之气——他本以为是有人赴约。
但是已经很久了,今日的结果也算在罗喉预料之中,并未失望透顶。他心下寂静而空洞,缓慢抬手为桃花树撑起一片隔雨的阵法。
烽火狼烟,天翻地覆。玉辞心还会回来吗,回到这个支离破碎的天都?倘若他二人相见,罗喉又当作何解释?
或许他本就不必解释。如果这个世界上连玉辞心他都不信任,罗喉也就无人可信了。无数个他几乎要活不下去的日夜,他每次想到玉辞心,心中迷茫黑暗有孤灯照寻。
雨停了,但花还是凋谢了。
戢武王在客栈歇下。她将各地征讨罗喉的檄文仔细翻看,讲的大略都是罗喉为己私欲,屠杀十万人,又残暴统治云云。她努力从中拼凑出一个真相,却忽被一阵破风声打断。
“明知不是吾之对手,又为何前来?”来人身着黄金战甲,未戴面具,正是罗喉。他止住刀气,戢武王不由得一惊。
她不知为何有些庆幸此时非是玉辞心装扮——若注定与罗喉敌对,她希望她是以戢武王的身份,以此珍藏那段纯粹而澄澈的过往。
“为碎岛计。”戢武王仍声音沉静,即使计都刀横于身前,仍面无惧色,或天戟随他的话语发出龙吟之声。
罗喉又问:“不是为讨伐暴君罗喉而来?”
他今晨孤身便出了门。戢武王功力与苦境武学不同,罗喉远远便感应到了,赶过来一观,却见对方独自一人,不由起了兴致。
戢武王随罗喉眼光望向那些檄文,暗中心揪,表面上却只得回答罗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罢了。”
“暴君罗喉,也是天都的暴君,与碎岛何干?讨伐暴君,不过是好听点的说辞罢了。”她又默然补充道——不过大多是为了一己之私,或为名利,或为权势。
只消向所谓的暴君投上一票反对,大有人赞你正义之士有为之才。
“说辞,哈,你倒是坦诚。”罗喉笑了一声,“孤身至苦境,几日不见,倒添几分胆色。”
“你怎知吾孤身一人而来?此时碎岛舰队正列队十里之外,只待吾一声令下。”
“杀吾,他们还没有这个本事。”
“那武君要如何对敌?”
“一招足矣。”罗喉反问道,“天都大军将至,戢武王又要如何应对?”
“自是让舰队从高空对敌。”
罗喉说:“本无舰队。”
“那便一招足矣。”
戢武王说完,本应该是敌对的两人竟一同笑了起来。罗喉说:“你此番气魄,配做吾之对手。”
熟悉的话语她心神恍然。过往无从追溯,回忆无果,春日早过,一切转瞬即逝。
“下次见面,吾给你与吾正面一战的权利。”罗喉说罢,暗法之袍裹身,转头出门去了。
戢武王双手抚上长琴琴弦,本欲弹一首折杨柳,声声却有风雷之音,鼓噪不歇,正是杀伐之音。她想,也好,玉辞心该弹折杨柳,戢武王便弹十面埋伏罢。既然已经被推到了对立面,那终究要做一个了断。
曲终人散,也算应景。
她收起那些檄文,带了回去。
她没想到自己有再用上它们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