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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戢武王站在碎岛玄舸之上,云海沈沈,船只往返,闪动帆影,江日时现。

      她很少这样俯视着杀戮碎岛。

      这是去往王宫的归途。然而她心中所思却与来时殊异。

      那个夜晚满城灯市荡着春烟,她一个人独行在异乡的土地上,以一个旁观的视角注视着一切,感到冷清而疏离。

      这种冷清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她在王树下的每时每刻都感到这种冷意。只是佳节正好,怎么会有人同她一样格格不入?

      她看见了一团火焰,可是那火焰有些飘摇,在无边的灯火里慢慢被埋没了。于是她快步走过去,生怕慢一点那火焰就会被熄灭在黑暗的尘埃里。

      她为罗喉递上一盏燃着的灯,燃着的灯映在雪地上,后来便渐渐有了一切。

      中途她曾偷偷回到过碎岛一次。那次她未乘王舰,几乎是提着一口真气,全速赶回了王宫。

      她本来未想惊动任何人。近乎悄无声息地进入藏书阁,她熟门熟路地找到存放兵器谱的书架。

      “上六:战龙於野,其血玄黄。”她翻看着兵器谱的记录——自从得到或天戟与倾雪剑之后,她便鲜少翻看此类记载。

      “……戢武王,是您吗。”是摄论太宫向她行礼。

      她一惊,按住了翻飞的书页:“原来是太宫。太宫何事?”

      “您回来合该告诉臣一声。”摄论太宫手中还抱着整理好的揽阅的公文,迟疑片刻后问:“王此去苦境,可有收获?”

      “邪天御武逃脱至苦境,上天界必然动荡,近期注意其他三方动向。”

      戢武王说出邪天御武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却是那个飞光劝酒的长夜,她想着,至少自己还可以拿出一把长刀来回赠那坛浊酒。

      她为摄论太宫念出书上的记载,问他:“可斩邪天御武?”

      摄论太宫行了一礼,说道:“王若想除去此邪天御武,当新铸宝刀。碎岛星矿与佛狱龙血,经深渊之火锻造,以魂养刀,刀便自有杀伐之气。”

      “王,邪天御武诡秘莫测,还请王慎重行事。”他虽这样劝道,但是看戢武王心意已决,便行了一礼退下了。

      计都刀被铸成的时候,是戢武王亲自在锻造炉上砸下的最后九刀。自此她便随身携带此刀,日日以真气与识海温养。直到她能说出刀上每一处星光的投影,和每一处绽开的烈焰。除却尚未饮血,计都刀周身已有弧光,自成阵法,隐隐有围杀之像。

      因是私下铸造,铸成之时只有摄论太宫前来。他抚过刀身,计都发出阵阵轰鸣。

      “恭喜王再得绝世神兵。”

      戢武王摇摇头,她并不会将此刀开刃。当她把计都刀送给罗喉的时候,她期待着,他真的能凭此建立万事伟迹。

      山海啸入喉,万象盘胸纳。此间众生,皆臣服于他的刀下。

      戢武王神思回转,王舰已经远离了云海与帆影,眼前是依旧挺立的王树。她又重新感到那份冷清。

      对于戢武王来说,思念并不是在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感觉,而是长久持续着的,深埋在心底的,偶尔会被翻出来和其他记忆一同晾晒。

      但当她偶尔沉沦回忆,都疑心那是一场梦境。那个晚上她拥抱罗喉的时候,黄昏让她感到柔软而困倦。远山笼罩在夕烧与云霞中,然后她看见了漫天的红绸,欢歌起舞,还有他,还有那永不熄灭的火光。

      罗喉在那一刻将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相信她能够理解自己的理想和灵魂。

      他或许明白成为英雄可能因此付出的代价,但是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前行。

      罗喉是这样的人。他有着对理想的专注、对世情的洞察。他只是去做心中想做之事,很少去纠结并计算得失。他有着坚定而强大的精神、有着永远燃烧着的灵魂。

      她常年呆在杀戮碎岛这种冷情冷意地方,遇见罗喉,就像透过山林薄雾看到久违的日出,本来看一看就该走了,可是罗喉活得太过炽烈,她被他深深地吸引着。

      可是她知道她是杀戮碎岛的王者,无法长久站在罗喉身边,她甚至不曾告诉罗喉她的真实身份。

      可她又是怎样做的呢?

      她还为罗喉留下了一封斟酌许久的信件——她删改了许久,划去了过于柔软的辞藻——藏住了她所有的离别和不舍。

      她为罗喉留下了一枝桃花,期待下一个春日的绽放。即使心里已有永远诀别的准备,还是要为自己留下微乎其微的希望。

      她还为罗喉留下一把计都刀。

      她希望这把刀能将微光燃成荒漠上的滔天烈火,烈火与长风一同烧尽邪恶很,罗喉就在这样的烈火之中登临天下,俯瞰万物。

      在遇到罗喉之前,戢武王一直坦然接受着自己的命运,不惧远征,不畏牺牲,也不曾忧虑前程,可是她现在却常常怀想未来。

      这年苦境的春日,有破山清晓,有风起天末,有孤刀临崖,有飘落到湖水中的桃花,她甚至还能回想起她听见的远方的歌声。这一年玉辞心第一次与罗喉分别,她已经和罗喉相识近两年。

      前半生命里他们都有一腔孤勇,后来他们遇见了彼此。他们是彼此的知己,彼此的信念,彼此的孤灯,彼此的刀锋。

      回到杀戮碎岛之后,戢武王每每想到罗喉,都觉得天命对自己不曾残忍至极。直到有一天她收到奏报,所有臣子都跪拜在王座之前,请求她出兵苦境,讨伐暴君罗喉。

      什岛广诛向她请战。

      “苦境人都言:天都武君罗喉,信用奸佞,悖道逆理,鸩杀兄弟。矫托天命,滥杀忠正。十万冤魂泣血,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

      戢武王静静地听着。她的眼中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波动,但她的心因为这一连串歹毒的言语而紧缩——每一条罪状都可寻证,蛇一样盘踞着,僵硬悚立在一角,只要她的信念稍一动摇,剧毒便会攻心。

      她回忆起那个晚上的飘浮的红色绸带,那盏燃着烛火的灯,那个长久而沉默的拥抱。

      她并不怀疑罗喉。她从未怀疑——她坚定于自己对罗喉的了解,所以她更迫切想知道发生何事。

      戢武王竭尽全力压低自己的语调,问摄论太宫:“这些便是太宫于苦境打探来的消息?”

      摄论太宫上前答话:“王,还有更加恶毒的传闻。人说武君罗喉,苛法暴政,子民饥寒迫加,疾疫丛生。死者露尸不掩,生者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虏。”

      “太宫,你且停住吧。”

      戢武王听至此,胸腔如同窒息般发疼。不,是比疼痛更加绝望一些——她无端爆发出怨恨和怒火,几乎要剑指她的臣下:你们又何曾了解罗喉!

      太宫看不见戢武王阴沉的面容,他听从王命,打住了对罗喉暴行的叙述,转而说道:“邪天御武已死,火宅佛狱人心不宁,咒世主本就对上天界关押邪天御武不满。与邪天御武一同越狱的还有其他慈光之塔之人,无衣师尹必有所动作。四魌界之争已转移至苦境,还请王勿错失良机,以讨伐暴君为名先行出手。”

      “王,碎岛强敌环饲,开拓苦境,纲举目张,不失为上策。”

      “还请吾王为碎岛计,出征苦境。”什岛广诛行礼,“吾愿做先锋出征!”

      戢武王并未听下面的争论。她一个人坐在王座之上,没有知觉,寒入骨髓。她慢慢站起身,未能感受到血液的回流。她恍然间看到罗喉站在那里,背后是冷硬的悬崖,肩上落了雪花。

      他手中本该燃着灯,现在却燃着刀光。

      就像死去的花蕾,温情的灰烬,繁华盛火,也未有不熄之生。

      戢武王举起她的战旗,命令部属吹响杀戮碎岛出征的号角。船只在王舰之后排开,星空与层云如同深海落雪。

      日出一刻便冰消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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