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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罗喉第一次见到玉辞心出剑的时候,持续了半月的连绵秋雨刚刚停下,长空如洗。

      他们那时并肩走在去往酒肆的路上,罗喉对玉辞心讲着西武林的奇景异事。他鲜少向他人讲起这些,而玉辞心的确是一个好的倾听者。

      他讲此时是十里红枫的时节,秋水渐涨,金碧流香。

      他讲到西风雁行,清溪渔唱。

      玉辞心就是在这时出了剑。

      她的剑技极不寻常,剑身周围绕着冰雪,幽深凛然,招势极快,似是以冰刀雪刃伤人一般,敌人倒下之时剑尖犹未沾染血迹。

      玉辞心持剑长身玉立,眼转流光,冰雪之中更显凛然出尘。

      “看样子是来找你麻烦的?”飞雪渐渐平息下来,玉辞心收起长剑,“——刚刚那首渔歌,你还有半段歌词未念。”

      “吾只是不喜欢那几句。卖鱼沽酒,醉卧芦花,并非吾之所愿。”

      玉辞心问他:“那何为所愿呢?”

      罗喉没有回答,他只是反问:“你又为何习武呢?”

      玉辞心说:“这无法用言语说清,不若你来亲自感受。”

      “还请不要手下留情。”

      罗喉与玉辞心刀剑相撞的时候,他暂且忘却了他们刚刚谈到的内容,天地之间只剩下刀光与剑影,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划过寂静的空气。

      “如何?”玉辞心收了剑势。

      “看似主杀伐,一招一式却均有退路;迅如雷霆,其势却绵延不绝。”

      “这便是了。”玉辞心知道罗喉读懂了她的剑意,“这也是你的回答吗?”

      罗喉未发一言,寻至酒肆痛饮了烈酒。

      玉辞心取来一坛酒濯洗她的长剑,就好像等不到冰雪尽溶的时候,放一把火把雪都烧了,烧成另一个春天。酒顺着剑身,与落叶共同洒于黄土之上。

      罗喉将他听到的那些传闻轶事把它们切得细碎,然后烤到火上,加上一点酒来煮,煮出来的故事让玉辞心微微沉醉了。

      罗喉将佩刀解下放在桌上,“店家且再来最后一坛酒。”

      “你要是醉倒在这里我就能送你回去了,正好也看看你住的高崖。”玉辞心举杯与他对饮,起身去向店家要了几盘点心。

      罗喉想着那盏花灯依旧在门口挂着,堪称狼狈地拒绝了。

      “吃一些,免得等会不舒服。”玉辞心拿筷子夹起一块糯米糕,“不要光喝酒了,今日已经饮得够多了。”

      “你这是做什么……”罗喉接过筷子,细细嚼了起来,玉辞心看着他这幅马上就要红了脸的表情又笑起来,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

      罗喉只能说一句:“胡闹。”

      月光偏移到三更的时候,最后一坛酒也被喝光了。罗喉没有第二把可以换酒的长刀,于是玉辞心起身凑近罗喉。

      她半是调笑着问:“你将佩刀换了酒,先前那些人找你麻烦,你要赤手空拳以对吗?”

      罗喉回答她:“我的刀不斩无名之辈。”

      “听你这话更像是醉了,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吗?”玉辞心笑起来,她的眼神像是冰融的春水。

      罗喉最后回到住处的时候,头脑还不太清醒,那灯火影影幢幢的,下面绕着的红绸虽已经有些褪色,在月色朦胧之下依旧明艳动人。

      他难得做了个好梦。

      君凤卿成亲的时候,罗喉邀请玉辞心来喝一杯君凤卿的喜酒。

      天都已经初具规模,君凤卿便在此处迎亲。新娘出身于诗书世家,却有着一身好武艺——罗喉想到那个元宵节的时候君凤卿和她一起上门拜访的时候。

      新嫁娘蒙着红盖头,被牵着手一步步走进来。

      玉辞心随了贺礼。她还为罗喉带了一把长刀,刀名计都,刀身硕大,单边开刃,背有倒勾,刀锋斜切。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玉辞心对罗喉说,“这里便是你的天都了。”

      “是,这里便是吾之天都。”

      玉辞心问罗喉:“要从这里开始吗?”

      “征伐邪天御武,吾之夙愿。”

      “而后呢?”玉辞心问,她没有等罗喉的回答,“你同我讲过的大漠长烟、阳关鸣沙,你何时准备再去看看呢?”

      “既已建立天都,吾便是武君罗喉。”

      “然后一辈子为了天都而征战四方吗?”玉辞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罗喉拔出长刀指向前方:“无论多少座山岭背后,终将成为吾之国土。到此时,去与不去,已无分别。”

      “你选择成为一位英雄吗?宝刀正配英雄。”

      罗喉已想到自己日后策马踏过风霜苦雨和山路跌宕,身入海天脚踏八荒。

      他知道玉辞心能够理解,就如同她说大漠正应饮血,阳关自该鏖战。“是,吾要成为一位英雄。”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信念。但唯独在此刻,他同玉辞心站在天都至高处,明月朗照,四处挂起的红绸就好像那盏花灯的飘穗。

      罗喉才意识到他与玉辞心离得如此之近。他的心中突然就升起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梦。

      他试探着握住了玉辞心的手。

      玉辞心转过身轻轻拥抱了他,声音有些低沉:“也好,我想看你做一个英雄。我希望你武功盖世,春风得意,战无不胜。”

      第二个春日的时候玉辞心又来到了天都。春风裹挟着花香,所有的酒气都融在暖阳里。玉辞心披着罗喉的外袍,眺望着远处的晴空。

      她邀请罗喉出游:“只是喝酒未免单调了些许,罗喉,天色正好,你做我向导,一同出门可好?”

      “你今日怎么突然想着来天都找我?”罗喉突然问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掐指算了一下,玉辞心已经将近半月未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放了一壶桃花酿在我门前,酒酿得不怎么样,糟蹋了桃花,我今日便想着去看看那片林子。”

      她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罗喉想了自己辛苦酿了几天的桃花酒,难道味道真的不尽如人意?可他明明是照着古书上的记载复原了过程,连花瓣都是一瓣瓣亲手洗出来的。

      “那你便自己去看好了。”罗喉皱眉。

      “我好不容易来请你一次,你就这样拒绝我?难道是觉得我不是你合格的友人,不愿与我同行了?”

      “……不。”罗喉几乎要为那友人二字再皱一回眉了,可玉辞心已经牵了他的手,于是他们二人骑了马,踏着新发的绿草,并肩朝湖边行去了。

      路过桃林的时候,玉辞心随手折下一支桃花笑着:“原来苦境春日景致也是这般,只这般繁茂的桃源盛景,我以前从未见过。”

      罗喉其实也未曾仔细看过这里。

      玉辞心折花的时候罗喉盯着她的侧脸,他想起他偶尔听到的歌,唱词的一句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勒了勒缰绳将马停住,侧过身也学玉辞心的样子折了一支,只是用的力道不大适当,满树的娇花都摇摇晃晃起来。

      玉辞心感到猛的一阵桃花落,纷纷扬扬地下得猛烈:“我只听过三月雨会叫做桃花雨,没想到能在今日见识到。”

      罗喉看着玉辞心如此调侃他,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玉辞心从一片落花中凑近他,他愣在那里,任凭玉辞心将刚刚折下来那支新桃别在他的衣襟上。

      “你这是做什么?”

      “单让我一人沾染花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其实玉辞心靠近的时候身上带着清新冷冽的气息,就如同初遇的夜晚,渡了烛光的落雪。

      罗喉任她动作,顺带着伸手拂去了她飘带上的落花。

      他们行至湖畔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湖面上还有漂来的河灯,盛着渺渺的清歌。

      玉辞心拿出一壶未喝完的酒对罗喉说:“你要尝尝这桃花酿吗?我先前……我还未喝过如此美妙之酒,你又是从何处寻来?”

      “你怎知是我?”

      “我在这苦境只识得你一个人,难道是他人对我一见钟情,奉上佳酿请求一见?”

      罗喉一本正经地解释:“是按照古书所载之法酿造,你若是喜欢,我就多酿一些。”

      “你且放过这片桃林吧,等下个桃花花期再说此事。”

      她盛了半盏青瓷杯倒在湖水之中:“我敬桃花一杯作赔罪,敬湖水一杯,敬苦境春日。”

      玉辞心转过来对罗喉讲:“也敬你,敬你的天都。”她讲这话的时候双眸熠熠生辉,比春日景致更加明媚,周身都闪着光亮。

      在这一刹那的前后,都如同暗夜。

      灼灼桃花,耿耿星河。

      玉辞心托人带来辞行信。信中写道家中变故不得不提早返程,愿君珍重云云。末尾似是不经意地提到,待桃花花期,自当归来。

      落款是一个玉字。信笺是桃花信笺。

      罗喉看罢信,握着计都刀想了很多。他最后想,自己之于玉辞心又算是什么人呢?偶然结识的友人吗?或是别的,只出现在他梦境中的情形呢?

      他总是想到春日晴朗湖畔的一下午,其实那天他和玉辞心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默地看着对方。只是就在那一刻罗喉好像明白了一切的风花雪月,一切都在那盏青瓷盛着的桃花酿里。

      在这后来的日子里罗喉一直怀念这段时光,怀念着烈酒和清歌,桃花与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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