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契》彼岸牵手

7、独处

　　船员尽快封锁了血腥的案发现场，疏散了逐渐混乱的人群。附近的几个头等舱房明显是不能住人了，什么绅士、贵妇、名媛的大抵闹了一会儿，很快也受不住恶心和惊恐，仓皇地跟着船员去往备用舱房。
　　“……血肉模糊，脖子像是被生生咬断的。死者体内大量失血，有些类似…野兽袭击？”
　　“这不可能，船上怎么会有野兽呢？”船长身边的青年人惊异出声。
　　听着船员大致检查后的汇报，老船长不由地皱紧眉头，陷入沉思，而后理所应当地将质疑的视线定格在两个模样绝美却十分可疑的人身上。年纪不大的小孩怎么会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洛金斯夫人的房间？还有这个来寻他的……瞎子？刚刚，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竟没有一个人察觉……
　　靠近夜歌和熙然的几个船员立刻领会船长的眼神指令，尽量不显得突兀地围堵住两人的去路。
　　“先生，您在洛金斯夫人的房间里看到了什么？您又和这位死去的夫人是什么关系？”
　　熙然紧紧握住夜歌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真是被血淋淋的一幕吓着了，虽然使劲地克制，身体还是忍不住地轻颤着，那双平日里熠熠生辉的星目也变得呆滞，木然地盯着父亲的脸。和所有惊吓过度的孩子一样，只有真切地感受到最重要的人在身边，才会慢慢地冷静下来。
　　夜歌忽然抽回自己的手，熙然顿时慌了起来，却在下一刻，被夜歌一把拥进怀里。
　　他的这个父亲，不算坚实可靠的怀抱也从来不温暖，却教他永远都离不开。
　　夜歌笑意不减，轻柔地抚了抚熙然僵硬的后背，“我的甜心，以后别乱跑了。”
　　“……嗯。”熙然点点头，声音短促，似乎是不想让夜歌听出他极力掩饰的哭腔。
　　“要听话。”
　　熙然更加用力地回抱住夜歌，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靠在夜歌并不特别宽厚的肩上，将所有他不愿意面对的，悉数抛在身后。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夜歌嘴角上温柔的弧度已然消失不见，变为锋利的、毫无感情的冷硬。
　　“很抱歉，小孩子受到惊吓，我得带他回去了。”
　　为首的船员立马上前，“先生，事情还没有查清，您和这位少爷都不能离开，请您谅解。”
　　夜歌很礼貌地听他说完，接着冷静道：“可怜的孩子只是路过。相信各位有目共睹，能造成这副惨状，不是普通的什么人能做到的。至于和死者有什么关系，很抱歉——我家的小孩子比较认生，不喜欢交际。”
　　那个一直没有离开的青年人饶有兴趣地望着夜歌，越来越不受控制地迷恋上这个无比俊美的男人。“惨状……我还以为这位先生看不见呢。”
　　“我当然看不见。”夜歌不紧不慢地道，“这么大的血腥味，难道只是磕着碰着了？”
　　青年人笑道：“是我失礼。我是布莱恩·沃尔特森，一名医生，先生是？”
　　“兰格迪亚。”
　　青年人立马愣住，愕然的视线这才落在夜歌的右手食指上——那枚刻着长着尖利獠牙的狰狞魔鬼、张开的大口中嵌着血红宝石的戒指，兰格迪亚，那个强大而神秘的家族……
　　“兰格迪亚？！”不止是在场的船员，便是航海多年，见过无数奇闻异事的老船长，也不免怔住了。
　　“您是那位……公爵大人？”
　　夜歌抱着熙然，不想再与他们多废话，对老船长说道：“浩特先生，比起追究我的人，您还是多注意其他乘客的生命安全吧。”
　　老船长略略低下头，“是的，我会派人多加巡逻。”
　　“那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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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歌把熙然送回房间，看着他躺下才离开。
　　临走前，夜歌特地给熙然多留了一盏灯。
　　阿诺跟着夜歌走到门口，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老爷，少爷这是……”
　　“脸色难看吧？”夜歌轻笑一声，“谁让他乱跑的。”
　　阿诺看着夜歌脸上宠溺的笑容，想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暗暗地放下了心。
　　夜歌冲阿诺勾了勾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道：“船长身边有一个青年医生，布莱恩·沃尔特森，找个机会，查清楚。”
　　阿诺立即应声，转身便要离开。
　　夜歌忙拦住他，“喂，不是现在。艾文还在吗？”
　　阿诺站定，点点头，眼神竟有些飘忽，“在……”
　　夜歌没有在意，拍了拍他的肩，和善道：“好了，你该休息了，熙然这里不用照顾。毕竟还是人类的身体，不睡觉是不行的。”
　　“……是，老爷。”
　　夜歌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房门，一眼便瞧见沙发上埋首在一个女侍者颈间贪婪吸血的艾文。
　　大约也喝饱了，女侍者已然全身惨白，毫无血色，瞪着一双几乎凸出来的眼珠子，奄奄一息，面上的惊恐还没散去，双手却已无力地垂下。
　　艾文抬起头，伸手一抹染上血红的唇瓣，朝夜歌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在我房间做这种事？”
　　夜歌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不知是生气还是什么。
　　艾文软着声音道：“对不起王，我真的忍不住，您又扔下我不管……”
　　夜歌一语不发，这让艾文愈发忐忑不安。艾文意识到夜歌有些不高兴了，忙丢开即将变成尸体的少女，恭敬地跪在王面前。
　　“您别生气，是我不好。”
　　夜歌微微俯身，长指挑起艾文的下巴，拇指在他猩红的下唇上抹了抹，将新鲜的血渍彻底拭掉，“是不是我要的太多，你吃不消？”
　　“不，不是的！”艾文毫不犹豫地否认。绝不能让王觉得他承受不住王的索取，若是那样，他便再也不能留在王的身边了。“我只是……一时贪吃……”
　　“别紧张。”夜歌放开艾文，转身走进卧室，“处理干净。以后记住，我最讨厌别人弄脏我的房间。”
　　艾文愣了愣，忙应道：“是……再也不会了。”
　　见夜歌没再怪罪，艾文才稍稍松了口气。看了看沙发旁，并未见一点血污，幸而他多少是注意了点，要是弄得狼藉一片，估计王真的会大发雷霆。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刚要起身的艾文不由地愣住。
　　正在换衣服的夜歌侧了侧脸，似乎已经察觉到门外之人的气息。
　　“开门。”
　　艾文立即过去开门，只见是王收养的那个孩子。
　　熙然穿着薄薄的单衣，正站在门外疑惑地望着他。
　　夜歌还没有将衣襟上的扣子系上便走了出去，“甜心，怎么了？”
　　艾文听着夜歌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不免有些意外。
　　熙然也不开口说话，眉心深锁，紧盯着艾文不放。目光下移，艾文凌乱而褶皱的领口和他颈侧暴露在外的清晰咬痕，无一不在告诉熙然，夜歌和这个人在房间里都做了些什么。
　　夜歌靠在卧室门边，刚想走近，忽然想起沙发旁还有个半死不活的侍者。小甜心今晚已经受到不小的惊吓了，再让他看到这些……
　　“艾文，还不扔出去。”
　　艾文冷不防地被夜歌突然转换的严厉声音震住。“啊、是。”
　　夜深之时，即使在舱室里也不免会有些凉意。
　　“甜心，快进来，穿成这样会生病的。”
　　听了夜歌的话，熙然依旧纹丝不动，瞪着艾文的眼睛里，一股越烧越旺的火正无声地肆虐着，仿佛燃尽了那双星目里的灵动，毁掉了其中的澄澈。
　　“甜心？”
　　“……你让他出去。”
　　艾文手上正在收拾着，闻言，下意识地看向针对他的熙然。他记得，他与这个少年只见过一回。那时他随父亲去往兰格迪亚在伊卡城的宅邸，晚宴上，少年与他们尊贵无上的王一同出席。王非常疼爱他，即使是在外人面前，也可以完全不管不顾——与他在餐桌上窃窃私语、举止亲密；领着他在花园中起舞；亲自送他回房，将一屋子的客人都晾在大厅，直到怕黑的孩子沉沉睡去……
　　艾文也记不清是哪里得罪了王的养子，也许，是他曾向王表明心迹，愿意一生追随侍奉。可是爱慕王的人数不胜数，但凡是见过王的，哪怕只是他的画像，也必定会念念不忘、永世倾心。他不过是无数爱慕者中极少能幸运地说出自己心意的一个而已。而这个少年，至多只是个养子，他这样……未免有些荒谬了。
　　艾文又转头去看夜歌的脸色。
　　夜歌神色如常，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优美的弧度总是那么引人注目。
　　“甜心，我可没教过你如此对待客人。”
　　夜歌悦耳的声音明显冷了不少，有责怪的意思，却不为了什么，他只是不满他教出来的孩子行为失当。
　　熙然默默地低下头，俊眉蹙得更紧，漂亮的眼眶不由地红了起来，格外明丽的大眼睛顿时染上了一层水雾。两片柔嫩的唇瓣颤了颤，却始终倔强地紧绷着。熙然从小就很敏感，因此，夜歌几乎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这回确实是他言语有失，但父亲的训斥却还是让他带着委屈地怄起了气。
　　“……让他走，让他出去！”
　　熙然忽然怒吼的一声，让夜歌不禁愣了愣。
　　艾文倏地瞪大眼睛。他跟着王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王说话的。
　　夜歌略略转向一脸怒气的熙然，感觉他凌冽的目光宛若两把利刃，正狠狠地扎向他。这孩子平时虽然是冷漠了些，但他从不会乱发脾气，特别是在他这个父亲面前，一直都是乖巧可爱的好孩子。可今天，倒是有点反常了。
　　夜歌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示意艾文带着他空了的“血袋子”离开，关上门。
　　艾文不敢违逆，很快便干净地消失了。
　　“过来。”
　　熙然收回自己过分的目光，重新变回乖巧的模样，不过还有些气鼓鼓的。他垂眸走至夜歌近前，乖乖地等着父亲的教训。
　　可是，夜歌没有这么做。
　　夜歌轻叹一声，拉过熙然冰凉的手，将他拽进比较温暖的卧室，“你今天吓坏了，自己睡会害怕吧？”
　　冷不防地被揭露小心思，熙然闪躲着眼神，别开小脸儿。
　　夜歌唇角边晕开一抹温柔，“躺下，我陪着你。”
　　熙然点点头，听话地钻进温软舒适的被窝里。
　　夜歌没有休息，现在并不是他的睡眠时间。夜歌从床头柜上拿过已经倒上美酒的酒杯，在床边的软椅上落座，守着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盯着他的小孩，静静地抿了一口。
　　熙然不知道他的动作为什么这么娴熟，明明缠着眼睛，是看不见的。
　　夜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熙然不敢打扰，僵在被子里，尽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皆是缄默不言，时间悄悄地流逝着。
　　熙然格外专注的视线逐渐停留在了夜歌颈侧一抹不甚明显的红痕上……
　　夜歌的酒杯很快便空了，正当他要起身时，熙然开口叫住了他。
　　“父亲。”
　　“嗯？”夜歌闻声抬起了头。
　　熙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再次望向那与夜歌白皙的肌肤格格不入的暧昧痕迹，终是无法忽视，忍不住道：“为什么不是我？他们能做的……我、我也可以。”
　　“什么？”夜歌似是不解。微微转头的动作，使原本还有衣领遮掩的侧颈暴露无遗。
　　熙然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猛地坐起身，扬起声量，“在你房间的人，他们给你的，我也能给！”
　　夜歌微微怔住了，这才反应过来熙然说的是什么。
　　“呵……”夜歌不禁轻笑出声，“甜心，你真是傻得可爱。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夜歌漠然地打断他，异常苍白的侧脸棱角分明，宛如尽心雕刻一般得锋利，精致的轮廓完美至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肃。
　　不自觉地心怵，熙然原先就搁在夜歌脸上不肯挪开的目光缓缓地敛回。突然不顾一切大胆地说出昏了头的话，熙然觉得他是心虚了。他真的很庆幸，现在的父亲没有在看着他。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脑袋一热，口不择言地对父亲说出这种话。可当他看见夜歌修长漂亮的颈项上出现不该出现的痕迹时，胸膛中那团刚平息不久的怒火不禁再次蹿起，比他刚见着那个讨厌的人时烧得更剧烈，恣意地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几欲将他可怜的躯壳撞击得支离破碎。不仅被熊熊火气烧红了眼眸，也被焚毁了他自以为坚定的理智。令他感到陌生的冲动在一瞬间涌现，悉数转变为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后果的话语。
　　而一脸沉静甚至显露冷漠神色的夜歌，无疑是冲着他的头顶泼下一盆冷水，浇得他身心俱凉得发寒。
　　“我……”
　　他什么？熙然真的很想反驳回去。
　　因为夜歌的静默，偌大的卧室里只剩下熙然刻意抑制的紊乱气息。
　　片刻后，夜歌轻叹一声，搁下酒杯，两步走至床边，伸手摸了摸熙然柔软的头发，俯身温声道：“很晚了，你要是还想睡，我抱着你。”
　　还没等熙然有什么反应，夜歌抬手推了推他，“给我些位置。”
　　熙然彻底回神时，夜歌已经安静地躺在了他的身边。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随意地散开，几缕柔顺的发丝纠缠着熙然的指尖。
　　“嗯？不睡吗？”
　　熙然顿了顿，面向夜歌躺下。
　　夜歌似有似无地笑了笑，伸过胳膊一把将熙然揽进怀里，像熙然小时候一样，“睡吧，不熄灯。”
　　明明夜歌是最不喜欢光亮的……熙然的心突然抽痛了一下。
　　总是这样时不时地爱护，却只允许他接受这份好，至于他想回报的，总是会被不着痕迹地拒绝。
　　“唔……！”
　　夜歌忽觉唇上一阵温热，熙然的气息瞬间将他紧紧包围。
　　比起抗拒地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小孩，夜歌更好奇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多会儿，熙然便不舍地离开了他的双唇。
　　熙然终究是不敢做什么，其实只是四片薄唇在一块儿贴了会儿，小孩的呼吸竟乱成了这样。夜歌清晰地听见了熙然胸膛里那颗怦然跳动的心，一下一下，沉重地震动着他的耳膜。
　　“你——这是做什么？”
　　“我……我……”熙然慌乱了起来，双手支撑在夜歌身侧，堪堪拉开一段距离。做出这般举动，也许只是一时的血气上涌，但熙然却深深地担心着，他害怕从此以后，他更不能坦然地做夜歌疼爱的养子了。
　　大概，从很久以前就不能了吧……
　　在注意到夜歌脸上还好好遮着眼睛的白布时，熙然不由地安心了些，“他们……他们也会这么做吧？我……可以、比他们做得更好。”
　　“……”夜歌怔了怔，继而笑了起来，“哈哈哈……”
　　“父亲？”
　　熙然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时，已经被夜歌反身压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们做的可不止这个，要我告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