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衔忘川记》象小咕

8、第 8 章

　　近来，初望舟的梦魇之症越来越严重，他起床需要缓和精神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有时候在梦和现实中交叉错误认知，分不清。
　　这日，初望舟醒来一阵胸闷混沌，强撑着意志到了孟婆庄仍然没有缓解，脾气也有些暴躁。开始登记最初的时候，就有两只小鬼打了起来。
　　看起来力量都不太行，但很敢下手，因此厮打的厉害，周围一片狼藉。两人脑袋上方显示的登记官的名字是红玉和幸珂，但两个小姑娘有点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确实也是如此，这两个人魂魄干净，光看魂魄就可以初步判断不是有过大恶的亡灵。恶鬼可以上阴司令，也不敢随意招阴兵过来，普通的鬼打架就只能劝架了，劝了几句完全不为所动，也难怪两个小姑娘不知如何是好。
　　初望舟一阵烦闷，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两个缠在一起的亡灵就是一脚踹开，然后又迅雷不及掩耳的两边都各自连踹了几脚，给两人踹懵了，躺在地上直呆呆的看着初望舟。
　　“你俩，报上姓名出生地死因！”初望舟居高临下的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喙。
　　两人反应了过来，并不打算理会初望舟，爬起来又想朝对方扑上去，又被初望舟一人一巴掌扇的退了半步，想了想巴掌扇了重了一边不和谐，望舟又给他俩另一边各扇了一巴掌，啪啪啪啪，四巴掌把这两只亡灵总算扇乖顺了，安静了下来。
　　“说啊，再不说看我让你们再死一次”望舟往后纵身一跃，坐在登记台上。
　　“这位官爷，是他欺人太甚”其中一只魂魄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先告状。
　　“官爷，你不要听他胡说，明明是他先动的手”
　　“我动手是为啥，还不是你生前做的那些龌龊事”
　　“我做啥龌龊事了，你不分青红皂白的记仇记了这么多年，死了还要来纠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刚挨了顿揍，不敢再动手，就哔哩吧啦的吵起来了，越吵越凶，望舟被吵得都有些耳鸣，觉得还不如再打一架。
　　“都给我住口，不然我向判官接个令给你们打入畜生道算了，生了张嘴就会吵来吵去”望舟极度不耐，吼道，“刚没被打够是么？我让你们说姓名籍贯和死因”
　　“胡俊人，盛京人士，烧死的”
　　“袁仁，33卒，盛京人士，烧死的”
　　红兰和幸珂赶忙翻开阳卷找寻两人的生平
　　“你俩生前认识？”初望舟语气稍微平和了点，但是仍然带着十足的霸道，其他的亡灵都跟受了惊的麻雀一样散开聚在了两旁的角落里，中间空荡荡的站着这两只。
　　“是，我俩是邻居”那个叫胡俊人的率先开了口，但旋即转头惊讶的问旁边的袁仁，“你怎么也是被烧死的？”
　　“你说呢”袁仁一脸嫌弃的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小官爷，查到了”红玉念着卷轴上的字，“这两个人是从小就住在隔壁的邻居，胡俊人家半夜走水，袁仁为了救他冲了进去，被烧断的横梁砸断了腿，活活烧死在里面”
　　红玉念完，整个孟婆庄安静的连鬼魂飘荡带起的风声都听不见。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胡俊人惊讶的说话都有些磕巴
　　“我就是闲的”袁仁一脸无所谓的回答道
　　“那你活着的时候为什么没事非要来招惹我，总跟我过不去，你好好的跟我说话不行么”胡俊人似乎有些晃过神来，嗓子有些干哑的说道。
　　“我……我就是闲的”袁仁好像除了这句便不会说起她一般，跟个回声一样重复说。
　　真是冤孽，初望舟叹了口气，转回到登记台上，脑袋已经疼的嗡嗡响，但还是翻开了阳卷，“你们一个两个的愣着干嘛，过来排队，耽误了往生要被丢去畜生道别怪我”
　　立刻前面出现了一支整整齐齐的队伍，
　　“姓名籍贯死亡原因”
　　……
　　那边那两只鬼从最开始的厮打，到现在互相对望着感概万千，泪眼婆娑。这世间多的是爱而不得，到的眼前却未去珍惜，过了这鬼门关，也不知你们下辈子还有没有缘分。
　　生前情缘多珍惜，死别叹息徒枉然。初望舟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那两只鬼，又微步可查的叹了口气，觉得脑袋更疼了。
　　这日去将阳卷送交孟婆的时候，他难得的没皮没闹，软软的趴在桌子上。
　　“怎么了？不舒服么？”孟婆娘娘鲜有见到猴子安静，上去抚了抚他的额头问道。
　　“嗯，娘娘，我最近很是经常头痛，您有没有止痛药之类的，鬼魂怎么也会头疼啊”初望舟撒娇的说道。
　　“你的梦魇之症又严重了？”
　　“娘娘，为什么我在梦里已经完全看不见宋远的脸了，连侧面都看不见了，我醒来也完全想不起来哥哥长什么样子了？”初望舟没有直接回答孟婆的问题，而是问了其他。
　　“你是从什么时候在梦里看不清他的正脸了？”孟婆放下手里的阳卷，收敛了表情严肃的问道。
　　“上百年了，但是近来我连他的侧脸都看不见，他离我好远好远，远的就剩下一个极为模糊的影子，我怎么也走进不了他”初望舟说着说着垂下头去，他是真的有点难过，“我现在睡着醒着都记不得他的模样了，怎么办啊，孟婆娘娘”
　　“望舟，你喝孟婆汤吧，你的梦魇之症已经到了很严重的阶段，你会遭受很痛苦的精神折磨，再严重会心智受损，那时候再喝孟婆汤都来不及了”
　　“没事，我觉得梦魇之症还好啦，娘娘别担心，我怕的是记不起来他的样子”
　　“还好？”孟婆怎么会相信这样的扯谎，她从未见人能坚持到这种程度，那是要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她都有些难以想象初望舟每日是如何醒来的。
　　她安排人去叫早，从一开始便不是因为大家所说的催促他按时上工之类的，她完全是心疼他，怕他醒不过来，怕他就此困在梦魇里然后灰飞烟灭。
　　“真的还好，谢谢孟婆娘娘”初望舟软软的拉着孟婆的手晃了晃。
　　“望舟，别逞强”
　　“没啦没啦”
　　……
　　初望舟回去的路上，心里有点奇怪，从孟婆劝他喝孟婆汤开始，他就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团蚕蛹，他想抽丝剥茧但找不到蚕丝线头在哪里。
　　第二日，他照例在登记阳卷，遇到了一只亡灵，“姓名籍贯死亡原因”
　　“我叫元珊，柳州人，死亡原因不晓得”
　　“不晓得？那你报死前年龄”不知自己死因的亡灵不多，但也有，可以用其他信息代替。
　　“19”元珊报完年龄，看着初望舟俊俏的容颜心花怒放，便想着搭讪几句，“这位哥哥，我死的有点惨呢，你看我这花容月貌的，都未成婚就挂了”
　　初望舟并不接话，气氛有点尴尬，元珊继续自己在那里接，“好哥哥，你给我查查是什么原因呗”
　　“孔雀翎之毒”初望舟简单看了看她的阳卷，回答道
　　“那下毒之人是谁”
　　“元轩”
　　姑娘愣了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元姑娘，你不必太难过，过了孟婆桥，你们就再无瓜葛了”
　　“我猜是他，但是不愿意相信，他是我的亲哥哥啊，就为了父亲的一分博爱，就为了那一份家产，他就要置我于死地”到底是意难平，到底是心不甘，元珊说话音调开始提高，明显变得激动，语速也开始加快，“我大约是前世欠了他的，鬼差哥哥，你能翻到我的前世么，我是不是前世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所以这一世要如此偿还”元珊说着说着已经开始有些呜咽。
　　“你的阳卷可以往前翻，我看看”初望舟说着往前翻开她前世的阳卷，对于一个即将忘却一切的亡灵，她/他的想法和要求初望舟总是尽量满足的。初望舟总是对其他登记官叮嘱，这世间的人当了亡灵很快就要抛却前世种种，他们想倾诉，也可以尽量听两句，想知道些阳卷上的事情，也可以尽量告诉他们，尽量让他们能了无遗憾的去往生。
　　“你前世里没有你哥哥”初望舟合上阳卷说道，顺手将往生牌发给了她，这姑娘的阳卷简单又干净。
　　“我不信，肯定有的，肯定是因为我前世欠他的……到底是为什么？我那么爱他，他是我亲哥哥啊”小姑娘说着说着没有了刚才的劲，蹲下哭了起来。
　　这世间的善恶美丑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呢，连生死都不是一般公平，又何况其他呢。望舟想扶起她，但又转念觉得还是让她哭一哭吧，也就所幸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聊表安慰。
　　元珊哭了会，突然猛地站起身直直的跑向孟婆亭，抢了最前面刚端上碗的人手里的汤，“下世不要再见吧，元轩哥哥”，说完一口气干了。
　　原本要喝汤的小鬼杵在原地，不知所措，这姑娘本就是阳卷黄字，所以看守的侍卫也未拦着。孟婆淡定的又舀了一碗汤，递给那个小鬼，“喝吧”。
　　走黄泉路多的是苦命人，见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初望舟跟着冲了出去，眼见着元珊喝了孟婆汤，他突然间知道那个蚕蛹的线头藏在了哪里。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了元珊的手，问道“姑娘，你刚刚喝的孟婆汤是什么味道？”
　　刚刚哭的梨花带雨脸上还留着未干涸泪痕的姑娘，现在表情一脸茫然，没有任何的喜怒哀乐，有些症楞的问道，“孟婆汤？我喝了孟婆汤？”彷佛完全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初望舟一瞬间内心翻腾的要把眼泪逼出，他松开抓着元珊的手，回道，“没事，你赶紧过桥吧”
　　元珊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在鬼差念了一句引路语后，木然的跟着指引向桥上走去。
　　喝过便忘了，酸甜苦辣就只停留在入口的一瞬间，再难喝这些去往生的小鬼魂们连提个意见的记忆时间都没有。
　　除了宋远，他说苦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