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衔忘川记》象小咕

9、第 9 章

　　宋远每次见到他都会跟他说“你好看，我喜欢”，每次都乖乖的跟他走，听他安排，跟他聊天，会说“想他”，会亲吻他。他一直都以为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无论是隔着山河，隔着人群，隔着时间，甚至隔着生死，都能一眼看到并且爱上对方。
　　但原来所谓的一见钟情佳偶天成，是因为一方的极力掩饰和另一方的愚钝天真。
　　初望舟已经坐回登记台，但他的手控制不住的开始抖，墨水撒了一桌，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瞬间一大片漆黑，很快漆黑又染上了水渍，越发的糊了。他觉得自己从胸腔到咽喉都堵塞了般的难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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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为什么孟婆汤对宋远无用？他除了不能忘记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初望舟见到孟婆迫不及待的问道。
　　初望舟过来的时候胡思乱想了一路，心里越想越慌，他很担心，害怕的手足无措。
　　“你又何必纠结于此，记得又如何，忘记又如何”孟婆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只知他喝了汤，有没有用我不知，你再追问我也不知”回答没留余地。这么多年，初望舟也算是了解孟婆，若是这么说，再纠缠也枉然。
　　“娘娘，那我想看一下宋远的阳卷”初望舟见孟婆态度坚决，想着看看他在人世过的如何也好，若是真的在人间是父慈母爱，上一世还有个可爱的妹妹，日子温馨平稳，那也好，其他事情等下次见面再问也不迟。
　　但若是有意隐瞒了孟婆汤失效的事情，其他说的会是真的么？
　　“你知道的，登记官是不能接触与自己前世有关之人的阳卷的”孟婆拒绝了。
　　“娘娘，求求您了”初望舟说着应声跪地，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娘娘，拜托您网开一面，我只与他六百年前那一世有关，后面的轮回里我都没有参与，可否只看他后面几世的轮回”
　　“你这又是何苦？”孟婆蹲下来想扶起他，有点无奈的叹息道。
　　初望舟倔强的不肯起来，跪着说道，“我原先以为六十年见一回，从卯时聊到酉时，我是知道他在人间过得如何的。他说的风光霁月，他说的温暖动人，我都信了，我以为他那么好的人，再差也至少可以过的安稳。
　　我也是活过的人，人间浮世三千，山河美景日出月落，总是比地府好的，所以我总算是略微安心，心安理得的等他来接我。但我现在怀疑了，我觉得他过的不好，我一想到他可能受苦，我就觉得很难过”
　　孟婆心里一酸，你的宋远，何止是过的不好…
　　“你这是何苦……”孟婆有些哑然道。
　　“求求您了”初望舟说罢便向着孟婆磕头，一声声脆响让孟婆心疼不已，那模样像极了当日跪在这里的宋远。
　　…………
　　六百年多年前，宋远带着初望舟出现在孟婆庄的时候，孟婆庄还是永夜，点的都是照明范围有限的油灯。宋远穿过一群等待登记的亡灵，走到其中一个登记官前面，很诚恳的说道，“麻烦您去通报一声孟婆娘娘，我有盏九天曌灯想送给她”
　　那个登记官估计是一时被宋远好看的脸迷了心智，并不知九天曌灯是什么，就毫不犹豫的起身跑去孟婆桥通报。孟婆娘娘一听，一个闪身瞬移就到了宋远面前。
　　孟婆娘娘平时着一身素黑长袍，走路自带罡风，气势逼人，一般小鬼都会吓得退避三舍，宋远却面色如常，颔首说道，“孟婆娘娘，能否借一步说话”，说着掏出九天曌灯拎在了手里。
　　孟婆娘娘看了一眼，知道不假，但并不知来人深浅和用意善恶，冷冷的说道，“你随我来”
　　“谢谢娘娘”宋远伸手一揖，转身对旁边人叮嘱，“望舟，你暂且在这里等，我等会就出来”，声音温柔的与刚刚的沉稳完全不同，孟婆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是个魂魄不全的亡灵，亏得元丹护体，不然早就消散了。
　　孟婆和宋远进了屋，带上了门，孟婆就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知这九天曌灯是上古宝物，对于冥界更是求了数千年都未得到的，你肯拿出来必然是要交换重要的东西，说吧，是在阴卷上划去你的名字让你长生还是给你在阳卷上加几千几万条阴德让你在阳间顺风顺水？”
　　“都不是”说完宋远跪下了，郑重的磕了几个头才说道，“娘娘，我不敢用九天曌灯威胁你，这灯无论您是否答应我的乞求都会永远留在地府”
　　宋远说的诚意十足，孟婆态度稍微缓和了些，问道，“你且说说看”
　　“我只想求您，留下那个孩子”
　　“那个魂魄残缺的孩子？”孟婆记得刚刚回转身看见的那个亡灵，用九天曌灯来换一个亡灵留在地府，这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九天曌灯是上古圣物，传说是夸父死后尸骨融成的灯芯，若是点亮，可以长久不灭，亮度足以照亮整个人世间。人间有日升日落，阴晴冷暖，所以虽是上古至宝，但用处并不大，反之对于地府却是多年求而不得的宝贝。地府曾经派鬼差去人间找寻，但万里山河，要找一个灯，谈何容易。这盏灯对地府的重要，用孟婆的度量尺来衡量，是足以交换她的孟婆位和冥仙力的。
　　地府多年沉沦在永夜里，不分白天黑夜，连鬼都会觉得窒息。孟婆虽然是三大冥仙之一，但她很是厌倦这无休无止的黑暗，因此她听到九天曌灯这几个字的时候，完全不及细问就瞬移了过去。
　　她做好了付出各种交换条件的心理准备，没有料到，用来交换的只是对一个破碎魂灵的护佑，这对她太过轻易，太过不值一提。
　　“你知道你可以交换更有价值的东西的”
　　“不，对我有价值的只有他”宋远抬起头看着孟婆，柔和但坚定。
　　“好，我答应你，但他现在魂魄不全，入不了轮回，即使在地府养上几百年，那最好的结果也是一世消亡，你这又是图什么”
　　“我会去阳间想办法接出他其余的魂魄，找到了我就来接他”
　　听闻此话，孟婆有些惊异，想起了刚刚那个魂灵身上特别的元丹，心下浮起一个念头，她挥了下手，宋远的胸前立刻浮现出了一个环形印记，果然如此，“轮回印？”
　　“恩”宋远轻点头，仿佛在承认一件特别微不足道的事情。
　　孟婆心下明了，知道确实她这孟婆庄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看得上了，他本就是拥有过一切的人。
　　临了，孟婆还是问了一句，“付出这么多值得么”
　　“值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里间，初望舟快走两步迎了上来，宋远握住他的双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孟婆娘娘答应可以留你在这里了，你在这里等我好么”
　　孟婆佛佛手，一枚金光令从其袖口闪出，印在了初望舟的身上，“这是特许阴司令，没有期限，你呆多久随你，走过孟婆桥这枚阴司令自然消解”
　　“谢谢娘娘”初望舟扶手作揖谢道。
　　“不用谢我”孟婆顿了一下，看了宋远一眼，宋远轻摇了头，她便也没继续说，交代了旁边的登记官一句，“乐晖，宋远的阳卷你押后登记，让他在酉时之前过孟婆桥就行”说完便转身走了。
　　宋远感激的目送孟婆离开后，牵起初望舟的手走到孟婆庄门口，挑了个角落就地坐了下来。孟婆庄外幽黄的油灯照的人脸忽明忽暗，宋远心下一酸，纵然万般不得已，但是要把初望舟留在这个寒冷潮湿黑暗的地方他真的舍不得。即使有九天瞾灯又怎样，一样是没有温度的，这里没有温暖的阳光清幽的月光，没有花草树木山川河流，有的只是漫天黄沙，阴风阵阵。
　　初望舟向前看着，前面只有零星油灯光照到的地方能看见飘扬的黄沙，剩下的都是黑暗。想到要呆在这里，他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不安，空落落的，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未知但肯定不有趣。他用力的握了握宋远的手，想获得些力量，宋远回握住并侧头默默的看着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初望舟先开的口，“你放心去轮回，我会在这里好好的”他知道宋远在看他，说着转头朝着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放松的表情。
　　不管未来怎么样，好好的这个承诺是要许下让人安心的。
　　“娘娘说你先在地府将魂魄养一养，等机缘到了，尘世的魂魄会自然归位的”
　　“好，你在人间好好过，我养好了就去找你”
　　“恩”宋远点了点头。
　　没有你人间不过一场风雨，而且……轮回印，命数早定。
　　登记完最后一批亡灵，乐晖看了看计时沙漏，酉时将近，他走向门口那两人，其中一人手撑在身后身子略微后仰，另一人端端的坐着，微侧着头说着话。两人都是修长身材，侧转着的那张侧脸被昏暗不明的灯光照着，明暗斑驳，仍能看出眼神中浓烈的缱绻深情。
　　乐晖一时不忍，在原地踟蹰了一会，才上前问道，“宋公子，时辰快到了”
　　“哦，好的，谢谢你，我这就来”说着便起身，顺带着拉了初望舟一把。
　　乐晖将往生牌递给宋远，然后默默的在前面走，两人在后面不近不远的跟着，牵着的手一路没有放开过。很快便到了孟婆桥，桌上已经舀好了一碗汤，孟婆还是那一身素色黑袍，在旁边站着。
　　宋远端起那碗汤没有任何犹疑便喝了，回头留恋的看了初望舟一眼，上桥走了过去。
　　初望舟从头到尾都没言语，就一直在桥这头站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了孟婆桥的另一端，他才默默低头看了会脚尖。
　　“乐晖，你去安排一下，以后他就在孟婆庄里当值”
　　“好的，娘娘”
　　孟婆说完便一闪身走了，乐晖在原地未动，前面初望舟孤独而寂寥的站着，反正他左右无事，便等了等他情绪恢复，才带着他去安排了住宿，交代了工作内容和一些注意事项。
　　从那天起初望舟便成了阴兵鬼差的一员，一呆六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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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初望舟和当初的宋远又有何两样，孟婆有些无奈的想，都是两个执着的人，非要为不可为之道，晓不应知之事。
　　初望舟仰脸眼神恳求的看着孟婆，孟婆知自己阻止不成，便罢了。从袖中掏出阳卷，写了几笔，递给初望舟，“这是宋远的阳卷，除了与你相交的那一世，其他都在里面了”
　　“谢谢娘娘”初望舟又恢复了痞气的样子，爬起来接过阳卷撒娇似的拽了拽孟婆的衣袖。
　　孟婆假装生气佛了他的手，出了门，后面的时间理应留给他独自一个人。阳卷上那一行行黄字里记载的是残忍又真实存在的人生，那些宋远在初望舟看不见的人间经历和面对的种种。初望舟想象的美好仿佛是被华服掩盖的虱子群一样，掀开满天飞舞，密密麻麻的遍布空间，甚至挤压空气，让人恐慌又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