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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青儿,中秋的时候去花灯节吧,我们花灯节再见”
      “嗯,哥哥,我们花灯节再见”
      花灯节就在下个月,原本约的是个不长不短的日子,但再见,有时候却是再也不见的意思。还未等到花灯节,一纸调令,就将阚仓调去了淮南的一个小县城,三日之内要赶赴到任,因此留了书信让小厮放在花坛里,便急匆匆走了,花灯节也没有来,伍青一个人在花灯节上流连了很久,到最后灯熄火灭,街上人都散场她才一个人往回走。
      第二天在花坛里看到了阚仓的书信,称自己因为新官上任太忙没来得及赶过来,信中满是歉疚之意,伍青也从头一天的失落中立刻恢复了过来,看了信之后的开心的回了一封小心翼翼的埋在了花坛的土里。之后的多年,阚仓都会每月送来书信,月月如此,从未间断。阚仓的书信就是伍青的支柱,母亲脾气再喜怒无常再暴躁,生活再艰难,只要看看信,她都觉得自己有了动力和勇气。
      书信的内容都在聊些家常,但隔三岔五会出现让伍青寻个好人家嫁了的意思,伍青只当是玩笑,并不在意。直到有一天,伍青出门看见阚仓的贴身小厮站在他家门口,脸色焦虑而又凝重,她心下一沉,急忙上前。
      小厮是来带她去看阚仓最后一面的,阚仓在当年的赴任途中就遇到了原先剿匪的余孽突袭,马匹受惊狂奔一里地后将他直接摔了下来,虽然紧急找了大夫治疗,但还是落得半身瘫痪。这些年身体状况也一直反复,这个月感染风寒以后引起病症加重,大夫说就在这几天了,阚仓说想最后见伍青一面,小厮才马不停蹄的赶过来接她。
      伍青听完心慌得两腿发软,镇定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跑进屋跟母亲说要出门几日,也未等母亲应允就直接上马狂奔。纵然日夜不停歇,赶到的时候却见阚家的灵堂都已经摆好了。伍青看到阚家门庭的一片惨白,人直接滚下了马,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冲了进去。
      灵堂正中间摆着的棺木还未合棺,伍青推开那些阻拦的家丁,冲到棺木前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了多年的脸。瘦了好多,但还是那么好看,跟记忆中一模一样,或许是稍稍整理过仪容,更像是睡着了。伍青伸手过去抚摸他的脸颊,划过一片冰凉。
      “你在那里干什么,快下来,这下你们伍家满意了吧”说话的是阚仓的母亲阚金氏,白发人送黑发人,憔悴的整个人都是垮的,但语气中带着出离的愤怒和万般的谴责。
      “伯母”伍青抹了抹眼泪,然后走过去恭敬的行礼。抬头的时候脸上被清脆的拍了一巴掌。
      当年我母亲也是这么打你的吧,哥哥,对不起,伍青在心里难过的想。
      伍青自认为是自己耽误了阚仓,当年闹得这么厉害,阚仓作为独子还因为自己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的,是自己愧对了阚家,也就觉得被打的理所当然,她低头轻声的道歉,“对不起,伯母”
      “你一句对不起就有用了么,你害得我儿子瘫痪了这么多年,如今还因此英年早逝,你用什么来对得起我”阚金氏越说越激动,伸手又是一巴掌,清脆响亮的直打得伍青眼冒金星嘴角流血。
      阚金氏说的每一次她都明白,但连起来的话她却完全消化不了。害的阚仓瘫痪?她几惊讶的抬头问道,“伯母你这是什么意思?”
      脸上的疼痛早已感觉不到,那话语间的尖锐才真的刺痛人心。
      “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仓儿好端端的为什么被调令到那么小一个地方?不是你母亲给老爷写了信,用以前的恩怨威胁来的么?”
      “我母亲?”
      “对,你不要在这里装无辜,你母亲给老爷写信,说是我们家欠你们家的,让老爷找关系把仓儿调走,且永远不要跟你来往,仓儿就是因为喜欢上你这个狐狸精,最后还丢了性命,苍天啊”阚金氏已经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绝望和痛苦。
      而这边的伍青完全缓不过神来,阚仓的死,母亲的信……
      身后阚金氏还在一边哭一边嘶吼,“若不是我儿子拦着,你以为这些年我会让你们好过,若不是我儿子临死都恳求我别为难你,你以为你能站在这个灵堂,你知道他这么多年瘫痪在床受了多少苦么,你这个害人精,你给我滚,滚,滚”阚金氏说道后来都有些声嘶力竭,不停的在推搡着她。
      是啊,我应该滚,我到底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伍青心里不停的有个声音在念叨,是你害了他,是你害了他,他这些年活得生不如死,还想着要保全你,你又做了什么?是你害了他,归根结底他是死在你手里的。
      伍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知道自己一直不停的走,一直走一直走,到家的时候已经有些虚脱了,她看见母亲的一瞬间就晕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三日后,她一直高烧,睡睡醒醒,到了第三日终于开始神智清明。她母亲伍常氏难得安静又忧心的看着她,然后轻声问道,“醒了?饿么?要喝点粥么?”,温柔的像是十几年前父亲还在世时候的模样。
      但伍青脑子里全部都是阚金氏说的那番话,她希望母亲亲口告诉她并没有那件事情,一切都是误会,所以她迫不及待的问出了口,“母亲,是不是你写信给阚老爷要调走阚仓?”
      一听到伍青醒来就问这件事,伍常氏愤而起身,“我就知道你是私自去见了那个人才会落得如此狼狈的回来。是,我是写过信,我不希望你跟仇人家的儿子来往,难道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么?”
      伍青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一瞬间觉得那一丝力气都被抽走了,躺下来又闭上眼睛。
      伍常氏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看伍青如此虚弱的样子,忍了忍还是出去了。
      伍青第二天就可以下床走动,但和母亲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堵墙,不对视不说话,僵持了好几天。伍青脑子里一团乱麻,那个是生她养她有着浓厚血缘亲情的母亲,她没有立场怪罪她任何事情,但也无力面对。
      倒是伍常氏率先爆发了,在多日的沉默后,终于在饭桌上摔了筷子,质问道,“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要逼我同意你去找那个杀父仇人是么?”
      “母亲,阚仓他死了”
      伍常氏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死了?阚家的报应终于来了,断子绝孙,哈哈”
      伍青在这一刻终于没忍住,嘶哑着嗓音一边哭泣一边控诉道,“是你,是你害死他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父辈的恩怨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伍常氏一下子把桌子都掀了,“他是杀父仇人的儿子够不够,我没让你亲手杀了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你现如今还怪我?”
      “母亲,他是无辜的啊”
      “难道我们家都是死有余辜?”伍常氏吼着吼着开始有些癫狂,在不停的大声叫嚷,“你个畜生,你个畜生,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啊?你说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
      屋子里一片狼藉,伍常氏又开始乱摔东西,伍青就在一旁站着,有东西砸过来也不躲,直磕的她头上鲜血直流。
      “你现在是要死给我看,来要挟我是么?啊,你这个逆子,我今天就砸死你算了”说着就捞起饭桌旁边的一张木椅子要砸过来,但还没端起就倒了下去,伍青没挨到预想中的重击,抬头看,伍常氏已经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呼吸困难。
      “母亲,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你别生气,我去请大夫”说着就要冲出去,伍常氏拉了拉她的衣服,已经只剩出气没有进气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答应你我再也不提阚仓了,再也不提了,求您,坚持一下,我这就去找大夫”伍青哭着哀求道。
      伍常氏无比留恋的看了伍青一眼,松开了拉着她衣角的手。
      伍青疯一般的冲了出去找大夫,拉着大夫一路狂奔,到了发现伍常氏早已断了气。
      伍青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她还没有从阚仓的死亡中缓过来,她还在心底里塞满对母亲的怨愤和责怪,但现如今,她把自己的母亲气死了,她母亲用死亡来回应了她的不满和迁怒。她自以为过段时间就会好的,但时间在哪里?未说出口说的原谅和释怀全部都变成了来不及说的对不起。
      她因为不想母亲再动怒,曾经亲手推开阚仓,最后她将阚仓推向了死亡,也是自己让母亲的情绪如山洪般爆发。这世界是多么可笑,自己是多么自己为是,因是自己,果也是自己,这世界所有爱自己的人都会被自己害死。
      她想过去死,一刀抹脖子一了百了,但她死了谁去祭奠他们,她死了她有何脸面去面对他们。死太过容易,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吧,所以就让她这么一个人活着赎罪吧,日日忏悔,夜夜给他们祈祷。
      就这么孤独的过了十年,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每个月先去给母亲扫墓,然后赶上几天路去给阚仓扫墓,在墓碑前跟他们说说话,周而复始,从未间断。
      第十年,伍青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在阚仓坟前说了一整天的话,天黑了就在墓碑前躺下了。
      “对不起,我太累了,我陪着你睡一会吧”这一觉,伍青再也没有醒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总算走到了结局。但那只是人间的结局,伍青受了阴司命当了判官院的阴兵,没过几天就看见了押解恶鬼过来的阚仓。
      四目相对,一个是好久不见,一个是陌生客气。
      “姑娘,我们认识么?”
      “不,不认识”
      ……
      红玉偶尔会听伍青提起和她前世心爱之人的故事,尤为记得一件事。当时伍青与阚仓相互表露心迹不久,遇上了乞巧女儿节,也就是七夕情人节,县衙里除了几个已成家的就是一屋子的光棍,没有丝毫的过节气息。伍青作为当时唯一的女衙役,被特例放了一天假去逛女儿节庙会。
      伍青和隔壁的小姐妹约着一起换了女装,去庙会凑热闹。当地的习俗是在庙会上若是女方看中南方,会将绢帕塞到男方手里,男方看中女方,会相赠一只发簪,珠玉的或者木制的都可以。伍青和隔壁的小姐妹沿路有好些人要送发簪,伍青都拒绝了,小姐妹挑了个心仪的男子接受了,然后去了戏庄子一起看戏,伍青无意打扰,就自己一个人在各色摊位上好奇的逛来逛去。
      直到庙会接近尾声,伍青打算离开的时候,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位小姐,可否接受我的发簪,是特意刻了你姓名的珠玉凤簪,很漂亮的”
      伍青惊喜的回头,看见阚仓站在身后,举着发簪笑盈盈的看着他。他脱了官服,穿的一身青衣长衫,头发半束起,周围的花灯灯火明暗相交的映在他脸上,看起来明朗又温暖,一时看的竟有些呆了。
      阚仓缓慢的走进她,将珠玉凤簪插到她的发髻里,温柔的亲吻了下她的额头,说道
      “我选的东西,果然好看”
      伍青轻轻的捶了他一下胸口,嗔怪道,“你说了不算,我还没照过镜子看过发簪呢”
      “不,我说的是你,青儿,你今天真好看”
      伍青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耳边阚仓继续说道,“我其实早来了,但找了好几圈都没找见你,我以为你还是男装打扮……你穿女装比我见过所有的女孩子都好看”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情话?”
      “牛郎织女在上,我说的句句属实,都是真话”
      伍青笑着对红玉说,我见过赌咒发誓用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的,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牛郎织女的,那时候我觉得他真的好可爱,想一辈子跟他在一起。
      “那你们后来在一起了么?”
      “没有,可能因为牛郎织女本来就自顾不暇,保佑不了世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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