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虹蓝/跳蓝》华瑾华

47、【虹猫篇——十年生死两茫茫】

　　她死后十二年，未曾一日入梦。
　　是他刻意忘了，还是她不愿再见满手血腥的他？他从不敢深究。
　　她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她下葬的时候，他晕倒在黑虎崖，连扶棺哭灵的机会都错过。听说跳跳亲手将她葬在玉蟾秘境之中，连同被封印的，还有失去主人的冰魄剑。
　　冰魄封，长虹绝。从那以后，长虹只是一把没有灵气的死剑，和它的主人一样，成为杀人的武器。
　　正道溃乱如散沙，魔教贪婪似恶狼。谣言四起，说他已入魔，与黑小虎同流合污。黑小虎有意拉拢他，乐见其成地添油加醋。
　　正邪两道相逼迫，达达大奔顾念旧情，将他绑了回去，他却仍是逃了。
　　未是江头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他们想护他，却耐不住总有人想要他死。手既已脏了，再脏一些，清干净这个世界，又有何妨。
　　他站到了黑小虎那边。他们并非朋友，但亦并非仇人。因为真正的黑小虎早已死去，活在这幅身躯里的，是那位名叫摇光的护法。
　　“她死了，你为什么不哭？”某一日，他忽然提着酒站到他的面前。
　　“他在哭，一直哭，吵得我头疼。”他指着爬满脸颊的泪水，哭丧着道。
　　“他死的时候，特别凄凉，没有人知道。只有我。我占了他的身子，妻儿双全，幸福美满。可我不是黑小虎，我是摇光啊，最爱落华的摇光啊……我是摇光啊……”
　　摇光？
　　——“转势雕弓动，摇光玉剑斜。虹猫，这剑舞得不错。”她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伸手触碰她的笑容，却只捞到一片幻影。
　　“我害死她的，我没资格哭。”他攥紧手中的簪子，起身抱起长虹出了门。
　　一年后，正道诸派全部被纳入魔教版图。
　　除了玉蟾与五剑。
　　摇光与他，共同心照不宣地避开他们。
　　可在她祭日那天，跳跳终于还是孤身杀入了黑虎崖，一剑将他钉在柱子上。
　　长虹锋利的剑刃划破了他的脖颈，雪亮的剑面映出他脸上的风霜。
　　“长虹者，天地之至刚至正也。这一把剑，如今在你手中残害众生，黯然失色，你有什么资格再拥有它？”跳跳握紧长虹剑，剑刃又深入了几分。
　　“我的心还亮着。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笑。
　　“人命也比不上你的洪图大业？她都死了你还不肯回头？”跳跳怒得给了他一拳，“一条路走到黑有什么好处！”
　　“我回不去了，只能换一条路去走。”他擦掉嘴角的血，低低地道。
　　“江湖不只是七剑之江湖，也不只是你的江湖。从前你们爱揽担子，我劝不动。如今，我只一句话，——路不止一条，再黑再难，也别选错路。”清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再抬头跳跳已消失不见。
　　她死了，他选哪条路，好像都无所谓了。
　　一年后，他杀了摇光与落华，却留了那个叫晨晨的孩子一命。欠下的债，都要偿的，且给那些讨债的人一个机会。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一切都是那么轻易。他的心日渐冷硬，杀人灭门已是稀松平常的事。他不再穿白衣，一来那衣服经年日久，再受不得磋磨，二来，是不配。
　　洛阳之虹猫，不再是七剑之首虹猫，不再是那个白衣飒飒，清风朗月的虹猫了。
　　洛阳武林盟的院子很大，却空得什么也沒有。那些死去的人常来梦中喧嚷，她却一次也不曾造访。
　　欢欢娶了妻子，达达做了祖父。大奔与莎丽的小姑娘订了亲，儿子也十岁了，逗逗找到心爱的女子，跳跳仍在流浪，中原各地，不见他的踪影。
　　而这些事，皆与他无关。
　　活着好累，他却不敢死。他死了，是要下地狱的，不入轮回，连遇到她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必须要死。人都要死的。
　　“师父没有什么挂牵的人，心才这么狠呀！”
　　长虹贯穿了他的身体，鲜血仿佛让那冰冷的剑热了一瞬。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就让他的血，洗净它所有的耻辱与黑暗。
　　他放下了长虹，却始终握着那支白玉簪。
　　十二年，十二道刻痕。她的死，终究意难平。
　　倒下的时候，他终于又看见了她。
　　“你自己跑的，还念着我做什么呢？”她叹息一声，却向他伸出了手。
　　“我好想你。”他握住她的手，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等了你好久，一起走吧。”
　　“一起？好啊，一起。”他有些怔愣，多少年，没有人再和他说过“一起”这个词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