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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云魄篇】那年罗浮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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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在罗浮山遇到她之前,他从未想过,会爱上任何人,更何况,是一见钟情,思之如狂的单相思。
他生来似乎便感情淡漠,娘亲总以为是年少时父亲和她过于在乎大哥而忽视了他,导致他如此矜持凉薄。这大概可以算作原因之一,但更多的,他喜欢这种忽视,这让他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避开纷争。
谢家的宅院很大,小时他常常坐在墙角,看着四方的青天上璀璨的星河,一遍遍地想着:星辰之外,是怎样的世界
每夜每夜,如同着魔一般,盯着那片星空。俗世渺渺,谢家大院里的斗争他很早便看厌了,人生如此短暂,倏忽而逝,这一切悲欢喜乐,不都是自己所造
他入道了。
雪霁一见他便如是说。
或许是吧,从他仰望星空的那一刻开始,他想,他便已入道,脱离尘世。
他以此为豪,却又时常隐隐孤独,同一片星空之下,没有人再能够欣赏这种美。
直到她出现。
那日罗浮山繁星漫天,他在树上,她在树下。她看着星空,他看着她。
“真美。”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漫天的晶莹。
“不知星空之外,是什么”
——事实上,她并非他一直在等的人。
她能准确地描摹他看着星空时每刻每分的心情,她的眼睛比星空更纯粹灿烂,她的笑容,即使是一闪而逝,也比世上任何一朵花更加美丽。但她眼里有阴霾,为了一个人,——她爱的人。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在心中叹息,她被拖入了尘世,被枷锁锁住,遍体鳞伤。她应该和他一样,是自由而无拘束的,是属于天地之间的。
他悄然离去。
大雨接踵而至。三月不绝。
天上的星空消失了,他不必再仰望,却自此堕入人间,掉入那一双比星空更美丽的琥珀双眸。琥珀色,他见过最温柔坚强的颜色。
她在一个夜晚闯入了他的山洞。
“你还没走”雨下了快两个月,他也将近十几天没见到她了,本以为她早已离开,却不想竟在他修行的山洞中再度遇见。
“嗯”她特别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你就是一直跟在我后面的人”
她全身被雨淋得湿透了,衣服上尽是泥水,白皙小巧的脸庞被树枝划破了许多口子,被雨浇了太久,伤口都泛白开裂了。
她狼狈极了,却依然优雅自若地向他道谢,“原来是兄台一直暗中在照顾,多谢了。”
“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他升起了火,虽然他向来是不需要的。
“没有。”她是笑着回答的,似乎并不为付出这么大代价却始终一无所得难过。
大雨又下了许多天,多数山路都被坍塌的巨石泥浆堵住了,山洪滚滚,她哪儿也去不了,不得已留了下来。
和他一起,看书,下棋,对雨弹琴,饮酒论道。她似乎忘记了要去寻紫背天葵,忘记了外面的一切。她的笑容越来越多,而他,也踏到了薄薄的冰壑边,快要掉下去。
这是他的劫,离更深的沦陷,只差一个契机。
他想,他是能避开的,可他只是等在原地,等着那个契机。
“你怎么了?”他醒来时,她坐在洞口,眉头紧皱,神情郁郁。
她的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树枝,额发汗湿,贴在头上。
“练剑了”
“我不应该练剑的,”她气恼地将木棍扔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地坐在石头上,“练了就忍不住要洗澡。”
“这么勤奋,你剑术一定不错。”
“从小养成的习惯,说不上勤奋。”她低头笑了,答复坦然。
他笑而不语,拿起手中的书继续看。
她却点亮油灯道,“伤眼。”
她将油灯放在石桌上,翻起箱子底那本《抱朴子》,坐在一旁也看了起来。
偶然从书中抬头暼到她她垂头认真的模样,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
“列子凭虚御风,尚且不能称逍遥。你既能御万物,为何困于俗世”
他的声音甚至可以算是冷硬,她吓了一跳,茫然地抬头看他。
书从手中掉落,眼看就要沾满污泥。
他抬手,书飘到空中。
她惊讶又莫名地看着他,终于在从冷淡坚持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
“俗世也没什么不好。甘尝苦果,才能领略苦涩之中的香甜。你呢,仰望了那么久的星空,就没有想过低下头,看看这俗世的精彩吗?”
你没有想过,低下头看看这个俗世吗?
低下头……
书飘回她细长白皙的手中。她握着书,冲他晃了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无悔。”
他怔在原地,苦心积虑构建的防线轰然倒塌。
他默默沉思,三日不语。
她却突然开始发高烧,烧得意识模糊,死死抱着他的手臂,不停地重复一个名字:虹猫。
这名字似乎很熟悉,但他隐居太久,又向来不问世情,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谁。他自嘲地笑了,不管是谁,总之肯定是个惊才艳绝的人物,否则,怎会令她这样的人牵肠挂肚,不顾性命地来到这深山老林可他,又为何不在她身边
他低头看着不安地扯着他的衣袖的她,叫着那个人的名字。心忽如掉入了万丈冰壑,妒火在燃烧而心意冷如霜。
他终于还是踩空了,万劫不复。
这种程度的高烧他压根不放在眼里,他只用了药性微弱的药替她降温,并未竭尽全力。他承认他有些疯了,他爱上了她依赖他的感觉,即使只是作为一个替代品。她叫着他人的名字,可她眼里的人,却是真真正正的他。
但他很快便为他的私心和自大付出了代价。
连绵不绝的山雨,搅乱了野兽们正常的生活,巢穴不再安全,捕食也变得艰难。
后山的狼群悄悄包围了他的山洞。它们在他手上吃过亏,知道他不好惹。是以并未直接闯入,而是守株待兔地在洞口守了三天,每夜侵袭。
她握着现刻的木剑,强撑着和他一起守在洞口。
两只瘦弱的黑狼率先进来探路。
“你去里面,别逞能了!”他话还未说完,她便箭一般冲了出去,木刻的剑泛出雪亮的光,八只狼爪被齐齐削断,发出凄厉的哀嚎。
“冲出去!这里不安全了!”她回转剑柄,面不改色地刺穿从他身后石壁上盘着身子瞄准他脖颈钻的青绿小蛇。
山洞背后那仅如巴掌大小的出口,几天来竟被这些狼偷偷挖空扩大了,两只黑狼是诱饵,前围后堵,这些狼也真是够聪明。
他低估了这些野兽的智慧,更低估了她。
与容貌举止差异巨大的杀伐决断,干脆利落。他不曾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喂,你还发着烧,不能淋雨!”眼见着她施展轻功从狼群头上飞过,闯入山雨茫茫的深林,他急得立马跟了上去。
若不是怕她淋雨淋坏了,他怎会呆在洞里任由狼群将他们包围?她倒好,自己的身体完全不顾了!
“你不能淋雨!”在树顶追上她之后,他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气愤不已。
触手可及的冰凉让他大吃一惊。
她笑着倒在他怀里,“再……再留在那儿,我一定会连累你……”
寒气顺势而上,由指尖逐渐向上下冰封,几乎是瞬间便将她整个人冰封!
——原来不是发烧,而是毒!
他抱着她来到树下,用真气结成封印圈,开始给她排毒。
封穴的银针全部被寒气逼出,真气输了一次又一次,都宛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能咬!”她痛得太过剧烈,竟妄图咬破舌尖以图清醒,吓得他想也没想,伸手卡住了她的双颚,虎口正好对着她整齐洁白的牙齿,被咬得鲜血淋漓。
“你——你别管我了……”鲜血入喉得腥味刺得蓝兔有一瞬的清醒,拧过头推开他,“我痛一会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毒!什么人如此狠毒!
他慌了,生平第一次,慌得不知所措,却还是拼命让自己镇静下来。
她的体质本就至阴至寒,这毒也是极寒,非阳刚炽热之物不可解。可现下,到哪儿去找这样得宝物?
——有了,龙鱼!
传说白石漓瀑布下得深潭中,有一种龙鱼,虽生水中,却能吐火!性情刚烈好斗,食其内丹可治寒症。
可连月暴雨,使瀑布水量大了数倍不止。混黄的巨流从几十丈的石壁上落下,水花怒发,轰声如雷!靠近尚且不可,又怎能钻到那暗流涌动激荡的深潭中,与那凶狠的龙鱼争斗?
隐逸修道多年,道益精进,他对自然的畏惧也便益深。自然之力不可违,可为了她,一个陌生人,他竟有了力抗灾异的决心。果真是疯了。给她喂下一颗护心丸,他毅然走入大雨之中。
他不会水,憋着一口气潜下去,几次被大水又冲到岸边的巨石上,摔得肝脏俱裂。咬咬牙,却还是继续往下潜。
潭水极深,起初水流还很急,可越往下,便越平静。后来终于潜到水底,却刚好碰上出来寻食得龙鱼。金黄的鳞甲在幽暗的水底发出微微的光亮,长约丈余,锯齿状的牙齿锋利如刀。
它长尾一甩,如霸王出山,带动着水流向他冲来。他不会换气,不能长时间呆在水里,于是握紧匕首迎了上去。
最后真的是拼上半条命才取得龙鱼内丹,暂时解了寒毒。
满身是伤的他背着昏迷不醒的她,在罗浮的大雨之中跋涉三日,一起昏倒在博罗的小镇上。
他在客栈伙计的指引下去看她时,一袭黑衣的男子正将她搂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举止亲昵自然。
男子生得俊美霸气,一看身份便不普通。
一黑一白,一刚一柔,正是相配。
他再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有心堕世,无力求缘。世间的爱恨,似乎由不得人做主。就当作一场梦吧。
唯一的遗憾,是不知道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