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虹蓝/跳蓝》华瑾华

42、番外【观月篇】

　　“观月，是个好名字。”谢云魄笑笑，忽然蹲下身，扶着她小小的肩膀，看进她的眼里，“我是个道士，你若跟着我，便只能是一个男孩子，明白吗？”
　　他们在同样的高度，头一次有大人这样同自己说话。
　　楼观月鼻子一酸，郑重地点头，“明白。”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会永远是道士吗？”
　　“大概……会吧。”谢云魄犹豫着，自己也不确定。“我正在寻找答案。”
　　那个答案终于在她误闯南燕，目睹一场大战后找到。
　　他是个道士。却为救她，杀了许多人。
　　也不完全是为了她。而是，真正认识到这世界黑暗的残酷，终于奋起反抗。
　　“月亮和星星其实也没什么不同。都只会在天上冷冷地看着一切。”他碾碎了手中的桃花瓣，抛入被鲜血染红的的河流之中。“大道无情呵。”
　　鲜卑各族互相征伐，战火连连，伏尸百万，血流漂橹。
　　“这个世界本就肮脏。”她恨恨地回了一句，“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人生自苦。观月，你想超脱吗？”谢云魄转头问她，眼中却满是困惑。
　　“不！我为何要超脱！我还有哥哥，还有仇人！我凭什么要放下。”
　　谢云魄摸摸她的头，眼神澄澈，白衣如雪，宛如裁断罪恶的天神，杀人也不沾染血腥，“若有一天你学会去守护什么，你便会放下。”
　　——大道无情，不是真无情，而是放下执着的欲望，对世上万物，再无分别心。这是她从谢云魄身上学到的第一样。
　　而彼时谢云魄正在试着，去做那个人说的，“低头看看这个世界。”
　　“有人可以逃开，有人可以激烈抗争，以死决断，但这个世界，总需要有人踏出那一步，去改变，去承受黑暗，负重前行不是吗？”她拿起棋子，洞中的雨丝飘落她的发顶，天光之下，她比九天的仙女更纯洁。
　　“这是剑客的宿命。”她笑着，在天元落下一颗黑子。“也是吾辈的荣光。”
　　“话说，道长，你到鲜卑来，是要做什么啊？”
　　眼见谢云魄又开始魂飞天外，她好心地扯扯他的袖子，“南燕的士兵就要过来了，我们赶紧走吧。”
　　“我来，是要铸一把剑！”他神采飞扬地将她拉起，跃上树顶，一路向北，向北。
　　穿过无垠沙漠，广袤草原，闯入茫茫林海之中。
　　——大鲜卑山，鲜卑族的龙兴之地。
　　据说，一百年前，有块天外之石，落在了阿尔山常年不化的雪山之巅。
　　谢云魄此行，便是为了这个。
　　“你要铸剑，什么东西不可以铸？偏要跑这么远？”与谢云魄混得熟了，她也开始不顾尊卑了。
　　“她是世间少有的剑客，自然值得最好的剑。”谢云魄一反常态笑得她家隔壁思春的少女，惊得她下巴都合不上。
　　“一个女孩子？剑客？”她无法想象，世界上还有女剑客，还是世上少有的那种。
　　不过她听隔壁的小胖说过，七剑中有两个女子，剑术最好的便是冰魄剑主蓝兔，可也听说，她是江湖第一美人。那排名莫不是参考了她的美貌？她兀自想着，心中腹诽。
　　茫茫林海，积雪初化，雪水叮叮咚咚，拥挤着从山中涌出，在阳光下显得纯净又美丽。
　　事实却残酷得多。她试着走了几步，栽得满身泥泞，最后不得不乖乖趴在谢云魄背上，把他的白衣也染得脏兮兮的。
　　不染纤尘，这个男人真的完美诠释了这句话。也正是他这种脱尘绝俗的气质，以及流利的鲜卑语，让他们两个汉人扎在鲜卑人之中而没被抓起来。
　　阿尔山脚，是巨大的牧场。与一路上见到的好勇斗狠的鲜卑人不同。他们淳朴善良，以极高的礼节接待了他们两个外乡人。
　　她一开始真的将这儿归功于他们热情好客，可很快便从族长那里得知，不久前，也有个汉人，为了帮他们救护牛羊，与几十只恶狼搏斗，至今仍重伤昏迷。
　　鲜卑人向来恩怨分明。如此大恩，不得不报，但族中缺医少药，用尽了各种办法，恩人还是没有醒来，只得去雪山上激祭神。
　　就在祭神时，谢云魄一手揽着她，一手扛着如鼎一般巨大的陨石，踏着滚滚雪流，从天而降，毫发无损，怎能不把他当作下凡的神灵？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谢云魄告诉她的，当时她听不懂鲜卑语，但见一群人呼啦啦地跪在谢云魄前面，都吓了一跳，懵在原地。
　　谢云魄扶起了老族长，然后就和他拐进了一座石头砌成低矮小房子。
　　房子里点了油灯，但还是暗得紧，若不是谢云魄拿着油灯凑进床，她都不会发现那躺着个人还是汉人。
　　那是个长相温柔干净的男人，也是一席白衣。和谢云魄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即使是昏迷沉睡，他依然眉头紧缩，像是陷入了什么噩梦。
　　谢云魄搭上他的手，又运功替他测探了一番。她那时太小，什么也不懂，又累又困，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醒来之时，屋里就只有谢云魄和她，还有躺着的那个人了。
　　“那是他的剑？”谢云魄举起油灯，墙上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形物，碎布之中，露出赤红色的剑柄，他伸出手便要去拿。
　　“不问自取便是偷！”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鼓着脸抢过了他的油灯。
　　谢云魄哑然失笑，摸摸她的头，“确实是。我逾矩了。”
　　可多少年后，她都在想，若她那时，让谢云魄揭开了那把剑，知道那个躺着的人就是蓝兔找了十多年的人，是否，所有人的结局，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