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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跳跳篇】苦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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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看着虹猫走的。
他知道虹猫不是怕闲言碎语。只是堕入黑暗,要想再返光明,终究艰难。更何况,他要面对的,是那样一双清澈无邪的眼睛。
他没有拦。因为他知道,放他离开,本就是蓝兔的意思。那时他天真地想,他或许只是出去走走,很快便会想通,再度回到大家身边。可他终究是太年轻而忽视了时光中的世事无常。或许应该说,是他们都太天真了。
谁曾想,再相见已是十一年后,再相见已是物是人非,再相见,已是兰因絮果,终成不可挣脱的宿命。
他从不曾为虹猫的离开而感到半丝侥幸。那被他藏在心中的微小爱慕,被自知之明一再打压。作为患难与共,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很清楚那两人的关系——大概真的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不用说便能明白对方的心意,不用想便能为对方献出生命。天造地设,珠联璧合。
可他一个旁观者都不明白,到底哪一步走错了,才会是那样两败俱伤,生生世世无法释怀,无法挣脱的悲情宿命。
他们的故事本来与他无关,可命运,终究是把他纠缠。
他自尝苦果,却甘之如饴。
虹猫走的第一天,蓝兔便喝醉了。
她其实不会喝酒,却喝得烂醉如泥。扑倒在他怀中。
大奔莎丽逗逗就在大门之外,而她扑在他的怀里,死死抓着他不肯放开。
“虹猫,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她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泪水潸然而下,“怎么会——回不去了呢?”
“回得去,回得去。”他心痛极了,伸手替她拭去泪水,“他会回来的,我会替你把他找回来。”
她愣了一下,眼神一刹清明,却又忽地扑进他的怀中,无声地哭泣。
他弯腰将她抱起,脱下外衫盖住她的脸。回头面向一脸担忧的兄弟们,轻笑着道,“喝得有点多,睡着啦,我们都回去吧。”
灼热的泪水湿透了轻薄的夏衫,仿佛熨在他的心上。
而后三天,她在凌雪阁不吃不喝,闭门不出。
正在莎丽和晓霜急得要砸门的时,她终于推开了房门,揉着眉头递上一沓字迹隽秀,整齐规范的纸。
“这是玉蟾宫未来三年的规划,拿去印了发给所有内外掌事,明天辰时到议事厅,共同商议吧。”
晓霜将信将疑地接过纸,莎丽也有些不知所措。
蓝兔却也只是笑了笑,端起地上已经冷掉的饭菜,回到房间的桌旁,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起饭来。
她忽然变得极其勤奋,无论是练武还是处理玉蟾宫事务,都是全身心的投入。玉蟾宫在江湖上声名日盛,生意也越拓越宽。七剑在江湖的地位,甚至比虹猫在时还要高上几分。
虹猫是十二月走的。他走后不到一个月便是新年。
这一年的冬天出奇的冷。
莎丽也在这一年冬天怀孕,不得不答应大奔的求亲奉子成婚。山上冷得刺骨,不利安胎。莎丽大奔回了金鞭溪客栈,达夫人忽然生了重病,逗逗忙跟着去百草谷医治。
他无处可去,也放心不下她,便留下与她一起过年。
与宫女们一起包饺子,放烟花,发红包,她一直笑着,可那笑意从来未达眼底。
果然,年夜饭开始后,她便开始疯狂喝酒。也不是疯狂,是那种优雅地,一杯又一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将玉蟾宫最烈的酒,灌进没进过一粒米的胃中。
他伸手按住酒杯,使了个眼色,碧莹和晓霜便很自觉地退了。
“你醉了,蓝兔。”
“没有。”她猛地一摇头,双手捧住酒杯,想要从他手中抢回来,却不小心将手边的一盘鱼扫落,汤汁全部溅在了他的衣衫上。
她醉得意识不清,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紧抱着酒壶,警惕地看着他。
他被她孩子气的动作气笑了,脱掉外衫,只着一间雪白的中衣,拉开椅子蹲在她的面前。伸手扒开粘在她嘴角的发丝,从她手中温柔却不失力度地抢回了酒壶。他如此专注,甚至不经意露了些宠溺。
蓝兔怔怔地看着他,任由他动作,却在他拿回酒壶的瞬间红了眼睛,撒开手开始哭。
肩膀微颤,梨花带雨,他的心仿佛也就此碎了。他瞬间惊慌起来,手足无措地将她拥入怀中,“别哭,别哭……”
蓝兔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声,捧起酒壶仰头便要倒进嘴里。
“不许喝!”他也不知为何,忽然大吼一声。
座位上的人被吓了一跳,兔子似的红眼睛一眨不眨,惊恐地看着他。
“我——我想喝这个,你给我好不好”他立马怂得软了音调。
“嗯……好。”她愣了一下,端着酒杯,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嘴边。
他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
烈得烫喉的酒,不是碧莹准备的,分明便是她自己从地窖里偷出来的。
思前想后的,不知不觉便喝完了一小杯。
胃中正在热气翻涌,一杯满满的酒又送到了嘴边,他抬头,正好撞进她亮晶晶的眸子,“这——嗝——这可是我偷偷拿的酒,你真有眼光……”
你一口,我一口,他就这样蹲着和蓝兔喝了整壶的酒。
脑子烧得晕晕乎乎的,他还是撑着起来将蓝兔背回凌雪阁。
四处都空空荡荡,喜庆的红灯笼将飘进回廊的雪也染得如同红色的羽毛。
回廊弯弯曲曲,似乎没有尽头。
她穿着红色的袄裙,安静地伏在他的胸前。
岁月安好,佳人在怀。
——他如同抱着自己的新娘,去往洞房。真像做梦一般。
他忽然想起了蓝兔和猪无戒假成亲时的样子,若那时,他没有故意让步,会不会,和她成亲的便是他然后他再坦白身份,一切,是不是便会是不同的发展路径
“如果”,“假若”,果真都是虚幻的词。已发生的,不会再改变。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回头看着她熟睡的脸庞,不自觉勾唇满足地笑了。
可惜,这种满足在拐过一个长廊,看见倚柱而立的黑衣男子时立刻破裂。
“她喝酒了”黑小虎远远便闻到了酒味,却怎么也不敢相信她会喝醉。
“与你何关”他后退几步,仿佛他的珍宝便要被人抢走。
虹猫走了,却还有个更难缠的黑小虎。你怎么这么招人喜爱呢?他心中苦笑,却将背上的人抱得更紧。
“放下她!”黑小虎显然见不得他们如此亲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算是她什么人竟也敢到玉蟾宫抢人”黑小虎这理所应当的态度也让他气到了,这人真是厚颜无耻!
“我早晨到玉蟾宫提亲,已昭告江湖了,整个武林的人都知道了,怎么,你却不知道”黑小虎冷嘲热讽道。
怎么可能
蓝兔怎么可能会答应!
他心中惊疑不定,却也翻出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来。
比如早晨见到她拿着长虹剑佩在月冷居里久久沉思,比如她整日不语,思绪时不时便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比如玉蟾宫上下,都以一种讳莫如深的目光看着他,个个都是欲言而不敢言的样子,比如她席上忽然开始拼命灌醉自己,比如此刻,明明酒醒,默默挪开了靠着他怀里的脑袋,却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蓝兔,到我这儿来。”黑小虎观察力不比他弱,立刻便发现她在装睡,温柔地笑着张开了手。
怀中的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挣扎着,想要从他怀中下来。
“跳跳——”她无奈地回眸,他却不肯放手。“我就和他说几句话,说完就回去。”
他放开了手,看着她跌跌撞撞地避开那人的手,靠着漆红柱子站定。
“黑小虎,你知道我不可能答应的。”她扶着晕沉沉的额头,努力保持清醒。
“那时你说,正邪不两立,可放到虹猫身上,你为何便放不下了”黑小虎轻笑一声,起身俯视着她。
“虹猫已然不是当初的虹猫。他与其他人在玉蟾宫成亲,他洗不清罪恶,他放不下面子,他抛下你们的誓言,他现在,和我是同样的人了。”黑小虎的眼神飘过蓝兔头顶,指着站在不远处的他,笑得极其放肆,“他也是。我们都是同样的人。”
蓝兔的身子开始剧烈的颤抖。
“可既然他们不敢爱你,也不懂你,选我,有何不可”他从来不知,黑小虎说话如坦荡直白,刀刀见血,一剑封喉。
蓝兔显然也未料到黑小虎会说出这样的话,愣愣地不知如何作答,“我——你——”
“蓝兔,我们回去吧。”他心中慌得不像话,竟想也不想,上前拽起蓝兔就走。
黑小虎好整以暇地拦住他,却也只是看着蓝兔认真地道,“我答应的条件不会变,等你消息。”
“消息就是别痴心妄想!”他愤怒地打开黑小虎的手,拽着蓝兔离开。
蓝兔回头看了一眼,却被他拽回来粗暴地蒙住了眼睛。
“跳跳!”蓝兔酒还未完全醒,又从未见跳跳如此生气,不安地扒着他的手,想要拿下来又不敢。
他转身,拿开手看着她清澈懵懂的眼神,只有醉了她才会这样看他,只有醉了她才会如此脆弱,也只有醉了,她才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于是他低头将唇覆了上去。
她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他揽着腰抵在墙上。
她眼底的醉意和懵懂在迅速消散,只剩愤怒和惊恐。
强有力的直拳直冲腹部。
他挨了一拳,却没有放开,将她箍得更紧,绝望而悲戚地在她唇上翻覆蹂躏。
她气急败坏地咬破了他的上嘴唇,鲜血却也流进了她的嘴里,铁锈的腥味。
他们纠缠不休,仿佛要到地老天荒。她绝望透顶,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最后是他,伏在她的肩头哭得泣不成声,“不要嫁给黑小虎,不要和他走。我帮你把虹猫找回来,我一定帮你把他找回来……”
脆弱的人是他,放不下的人也是他,卑微的是他,爱而不得的也是他。
他能接受那个人是虹猫,那样起码他还能见到她,可若是黑小虎,他便真的,不可能有任何机会了。
“你也要逼我吗?”蓝兔仰头逼回摇摇欲坠的泪水,倔强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
“不——蓝兔,不——”
他惶惶不安地伸手抚上她的脸庞,却被她恶狠狠地打下。
“我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思想,有主见,用不着你们个个跑来给我拿主意!”她嘶声力竭地吼破了音,惊起无数灯火。
却无人敢靠近。
几朵雪花飘上她的眉睫,可她一眨不眨,颓丧地笑道,“他杀人,他疯魔,他为救我与他人成亲,他让我废了他的武功,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唯有我是个傻瓜!这一段感情,他凭什么,凭什么说弃就弃他以为他懂我,黑小虎也觉得看透了我,你呢,跳跳,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好欺负”
“我没有。”她悲愤的指责让他心如刀割,却也让他冷静下来,“扑通”一下跪倒,举起右手赌誓,“我绝无一丝一毫这样的想法。”
蓝兔心中的愤怒被这一跪惊得烟消云散,伸手便要过来扶他。
他却躲开了。
“方才是我混蛋,趁人之危强迫你,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我爱你,有多深我也不知道”,他苦涩地笑着看她,“可我不想你受伤,更不想逼你。这份感情既然对你造成了困扰,我也不会再留在玉蟾宫了。把你送回凌雪阁我便离开。”
蓝兔避开他的眼神,将他的大氅披回他的肩上,回转身子,晃晃悠悠地向着回廊尽头走去,清软的声音比冰雪还要凄冷几分,“你没有错。是我放不下,还借此宣泄发火。是我的错,我的错……”
泪水在她转身的瞬间滑落,他伸手去抓她的手,却徒然无功地抓到几朵从她肩头落下的雪花。
“雪越下越大,你暂且回云阙歇着吧。澧阳十五的灯会,我便不去了。你和大家说一声吧。”
雪花化在灼热的掌心。
而她消失在暗夜里。
凌雪阁的灯亮了一整夜。
碧莹清晨捧着黑小虎送来的玉簪推开房门时,烛火已燃尽,只剩满室幽香。
收拾整齐的书桌上,镇尺压了一张白纸,——“出外,勿寻。”
简单的四个字,完全不像她一贯细腻认真的风格。
冰魄剑第一次被主人扔下,安静而无辜地挂在墙上。
她的地盘,他没有走,她却先离开了。
他拿起青光,也走进了茫茫大雪之中,而后两年,天各一方,再无交集,直到,她毒发晕倒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