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虹蓝/跳蓝》华瑾华

31、昏睡

　　有了谢重这个人形令牌，蓝兔和楼观月很容易便进了山阴城。
　　城门大开，流民只用经过简单的盘查，确认不是兵匪，便能进入城内，还能得到救济。
　　会稽有驻军，但街上来往巡逻的，除了官军，还有许多谢家自己训练的卫士，是以这小小的山阴城，竟比建康还要安稳平静，简直就是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如此心胸，如此远见，怕是皇室都不能比。
　　蓝兔喟叹不已，“谢家大族，果然名不虚传……”
　　风清气朗，阳光也很温和，暖洋洋却不灼人。宽广的街上车水马龙，小贩的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这9番人间静好的喜悦，也感染了蓝兔，主动脱下斗篷帽子，像个孩子似的四处张望。她自小在玉蟾宫长大，终日沉迷剑术武功，鲜少出门。再后来与七剑会合，东奔西走，为了江湖、七剑、玉蟾宫日日忙碌，未体会过一日安宁平凡的日子。
　　可是看着看着，可看出麻烦了。
　　晋人爱美人，尤其爱阴柔娇美，楚楚可怜的风致。蓝兔右侧脸颊的伤疤，宛如一朵艳丽的桃花，病痛又折损了她那冷若冰霜的气质，愈发显得柔弱动人。
　　楼观月女扮男装，英气十足，却也没有人认出。“男”俊女靓，宛如一双璧人，引得行人驻足围观。
　　前路被围得水泄不通，扔手帕荷包的，扔发簪首饰的，扔香草鲜花的，好像手头有什么，都要扔过来留在他们身上。
　　蓝兔始终面带微笑，但喧嚣的环境还是让她感到十分疲惫，几乎就要立刻睡去，楼观月却气得什么风度优雅都没了。
　　谢重在马背上笑得差点跌下来。这幅盛况，倒让他想起了被“看杀”的卫玠。
　　“姓谢的，”楼观月怒吼一声， “还不过来帮忙？”
　　“就来，就来。”谢重捂着笑疼的肚子，磨磨蹭蹭地上前，清清喉咙，扬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散了散了。他们是我谢府的客人，可不要把他们吓跑了。”
　　人群不舍地散开。
　　“多谢你带我们入城。”尽管不愿和这小子打交道，但他毕竟帮了她们，于是楼观月只得黑着脸道，“欠你一个人情，我便答应你一个条件。日后但有所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山长水阔，既是萍水相逢，那就后会无期了。”说完楼观月也不看谢重的反应，将斗篷一遮，抱着蓝兔跃上了屋顶，几下便消失了。
　　“靠，什么个鬼”她这竹筒倒豆，劈里啪啦不带停歇不看反应的一番话，把谢重搞蒙了，“我还打算带你们回去见祖母呢！怎么就跑了”
　　“蓝兔”楼观月见她又睡过去了，急得叫了几声。
　　没有反应。
　　她今天总共才清醒了不到一个时辰。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师父，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楼观月停下脚步，抱着她，在空旷的屋顶无声地哭泣。
　　蓝兔睡了三天，楼观月守了三天。
　　已经八月十三了。
　　师父的忌日就是八月十三。
　　你再不醒来，就不能准时去给师父上香了。
　　楼观月替她掖掖被子，微弱的呼吸，冰冷的身躯，怎么叫也叫不醒，她每隔一个时辰便要探一次脉搏，她恐慌得睡不着，害怕某一刻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又等了一个时辰，蓝兔还是没有醒。
　　她坐得脚麻了，一起身反而跌倒在地，白色的招魂幡做得精美漂亮，被射进屋内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刺痛了她的眼。
　　桌上的食盒敞开着，里面准备了一碗素面，一盒桂花糕，简单到了极点。这是她让店小二去买的祭品。
　　一切都已准备好了，该醒的人却没有醒。
　　“你醒不来，我就带你去。”楼观月扶着凳子起身，歇了一会，将蓝兔扶起来，背在背上，拿着准备好的纸钱食盒招魂幡，下了楼梯。
　　走到拐角时，一个男人故意试探似的撞了过来，她只是微微侧身，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
　　走到楼下，雨却忽然下了起来。
　　她转头看了背上的人一眼，仍旧紧紧闭着眼，没有丝毫睁开的迹象。
　　大雨瓢泼，街上雨雾蒙蒙，积水甚至漫过了膝盖。
　　客栈里的人们都在看她。
　　而她却只看着外面的大雨。
　　很久，大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她回头向掌柜买了一把伞，毅然踏入了雨中。
　　招魂幡湿透了，食盒也进了水。唯独蓝兔身上，一点也没湿。她用真气替她护着，伞也全部遮在蓝兔身上。
　　她在雨中，艰难地跋涉着。
　　天地如此孤寂，她们二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谢重一咬牙，拿着伞冲了出来，遮在楼观月头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坚毅和痛苦，“再帮我一次，去谢家的祖坟。”
　　“好。”谢重一咬牙答应了，将伞塞到她手里，转头就跑，“你等着我。”
　　“喂喂喂，谢重你干什么”一个小童追着他在后面骂。
　　一身白衣的少年在大雨中赶着马车向她奔来，向她伸出了手。“上来！”
　　楼观月握住他的手掌，跳进了马车。
　　“她怎么样了”看着楼观月轻柔地替蓝兔擦去衣服上的雨滴，却全然不顾衣服已经湿透了的自己，谢重担忧地问。
　　楼观月只是摇头，抿唇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