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牵*

7、episode 7

　　梁雪状似不经意地问，“昨晚你们店里的小前台给我送外卖，掉了串钥匙。”
　　“哦，昨晚么？凌晨？”
　　“嗯。”
　　林俊的那局游戏注定死翘翘，他也不挣扎了，“昨晚温涵的班，不过前台的钥匙没丢，应该是她个人的钥匙吧。”

　　店里放着音乐，欧美女声高昂嘹亮，像是延展性很好的金属。
　　证实了那个似乎很荒谬的想法，梁雪有些发傻。
　　“要不这样，您把钥匙给我，我这边转交给她。”
　　人立在前面，没反应。
　　“小姐？小姐？”

　　她回过神来，对林俊叫她小姐心中有些不满。
　　“她现在在店里么？”
　　“哦，温涵一大早出门上班了。”
　　“上班？”
　　林俊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但说到这里了也不好停下来，“是这么回事，她白天在服装城上班，晚上在客栈做前台。”

　　梁雪的身上一下子凉下来。
　　人转身就走。
　　林俊哎了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紧实，天已明，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刘晨曦还在睡，她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冲了个澡，简单整理一下就出了门。
　　路过前台的时候给刘晨曦叫了份早餐。

　　梁雪是粤东人，服装城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这里的服装饰品之类的东西，每天流向全国各地，这也导致服装城鱼龙混杂，人员来自五湖四海，黑人白人混杂其中，有时候你还会发现他们的普通话比一般的中国人还说得好。

　　早上九点多，地铁不算挤。
　　只是夏季初露端倪，车站里的空调开得有些低，她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出站的时候，梁雪只觉得自己被潮气包裹，加上高温，浑身难受。
　　她忽然想起来，只知道她在服装城，可是，服装城那么大，她在哪个店呢？
　　不管了，先过去再说。

　　服装城七楼，走廊尽头的男装店里，温涵正站在前台做财务表。
　　店面不大，除了落地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店中央还丢着好几大包的包裹，这是今天新到的货，还没分给其他的零售商家。

　　服装城这边主要是做批发，她每天都像这样，早晨是最轻松的时候，做报表，打扫店面，再稍晚一点，就会有大量的货从合作的制作工厂那边寄过来，然后需要她联系那些零售商家过来拿货。
　　她的一天就是蹲在一堆衣服中间，拿着一个文件夹，搬货进来，分货出去，被一大堆人围着，恨不得能长出八只手来。

　　郑炎肩上扛个大包裹，一手扶包裹，一手扶腰走进来。
　　“你怎么扛上来了。”温涵放下手中的笔，赶过去接。
　　“你让开，小心砸到你。”
　　温涵被拨开，包裹被扔在地上，因为全部是服装，连声响都很闷。

　　“郑炎。。。”
　　“好了你别说了，你天天说同样的话不累么？我走了，店里还有事要忙。”
　　温涵看着他掩耳盗铃的姿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与他的这个样子，没有什么两样。
　　以为不听，事实就不存在。

　　她叹口气，揉揉眼睛，刚刚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眼睛发红得厉害。
　　人回到前台，在电脑上登陆微信软件，通知微信群里的人今天又到了哪批货，预约好了的今天就可以来拿了。

　　机械键盘被敲得哒哒的响。
　　温涵经营了十几个这样的群，里面全部是做服装生意的店主。
　　她很快就沉浸在工作里，专心的按着平日的习惯来。
　　并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玻璃门外看着她。

　　包裹扔在地上，被绑得严严实实。
　　温涵找了把剪刀，将包裹面上的胶带剪开，然后人盘坐在地上，拿着文件夹，按着提前做的订单记录开始分货，省得一会儿那些人来了手忙脚乱。

　　上午十一点，就有店主过来了。
　　温涵按照对方的要求，交货，收尾款。
　　人渐渐多起来，大家都急着拿货走人，温涵人个子本来就小，很快就淹没在这群人里面。

　　梁雪一直站在外面，面无表情。
　　她不该是这样的，她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这一下忙到下午三点，温涵才终于送走了这一大波的人。
　　中途楼下的快餐店送上了的盒饭已经凉得透透的了。

　　温涵坐在电脑前，一边回消息，一边扒饭。
　　吃饭的时间不多，马上就又有一波人来了。

　　期间进来一个男孩子，像是逛街逛到这边来。
　　温涵想，他大概以为这边做得多是批发生意，价格会便宜些。
　　她并不招呼，由着男孩在店里逛。

　　“这个，怎么卖？”男孩子扯着一件宽大的蓝白色短袖问。
　　温涵说，“798元。”
　　他有些犹豫了。

　　温涵看得心里不忍，扯着另一款蓝白色Polo 衫，“其实，这一款卖得可好了。”
　　“那。多少钱？”
　　“179元，现在促销减20，就是159。”温涵笑眯眯地。
　　“那就这件吧。”
　　她取下衣服，叠好，装进透明包装袋里，递给男孩，“欢迎下次光临。”

　　梁雪想，温涵一直都很聪明。
　　聪明且简单的一个人。

　　也没心思再吃饭了，温涵将剩了大半的盒饭收拾好，拎着往门外走。
　　梁雪快速闪到旁边的一家店里，她拉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透过橱窗看到温涵将手中的垃圾扔进垃圾桶里，打了个哈欠，又回了店里。

　　午后这个时间段是最让人发愁的了，人精神不好，偏偏事情还是最多的时候。
　　温涵从地上的矿泉水箱子里摸出一瓶水，一口气灌了半瓶，拍拍自己的脸，提醒自己要开始工作了。

　　又是一群像是僵尸的人围着她，中途还有一批货过来。
　　她一刻也没停，梁雪看着她把大包裹或拖或拽地弄到七楼上来。

　　反光的地板砖地面，梁雪却觉得，这摩擦力怎么那么大，你看她拖得那么吃力，人本来就矮，为了使力，腰还弓成那个样子。
　　真的像只狗。

　　温涵好不容易把货拖回店里，又是被一群零售店的店主围攻。
　　如愿以偿，没有任何的空隙去想其他的事情。

　　下午五点半。
　　店里终于只剩下温涵一个人。
　　梁雪在隔壁店里坐了一下午，店里的店员也没理她。
　　这里主要做批发的，对于那些过来买个一件两件的并不太上心，这些人想逛多久逛多久，反正不会理你，店里也不损失什么。

　　郑炎这会儿也有点空当了，买了两杯奶茶上来找温涵。
　　“铛铛，您的奶茶外送已到达，请记得给个好评哦～”
　　温涵疲倦地笑了笑，“哪有你这么准时的奶茶，还免费。”
　　“那你还不珍惜？”
　　她笑笑，接过奶茶，手里捏着吸管，并不插进杯里。

　　珍珠奶茶和吸管被放到一边，温涵这会儿忙着回各种各样的消息。
　　有些是明天的预订单，有些是今天刚拿走的货有些小问题。
　　算是扫尾工作，离店也可以做。

　　梁雪看着温涵，今天她身上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左手的手腕上戴了块表。
　　只是，短袖的领口有那么大么？怎么她一动衣服就跟在身上滑似的，根本穿不住呢？
　　宽松的破洞牛仔裤就跟麻袋似的罩在她身上，真怀疑她是不是穿错码子了。

　　梁雪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刘晨曦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客栈里的人对她的突然消失很不满意，正在房间里扔枕头生闷气。
　　她按掉了电话，将手机关机。

　　晚上七点，终于等到温涵关店了。
　　梁雪还是跟在她后面，看她坐电梯下楼，看她在烧烤的小摊贩中艰难穿梭，看她将书包放在传送带上过安检，看她被人群挤上地铁又挤下地铁。
　　就她一个人。

　　温涵在时光客栈门口停了下脚步，脚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碎石子。
　　看着她垂头的样子，梁雪想，她应该知道了。

　　最终还是抬起脚步往店里走。
　　“诶，温涵你回来啦，林俊说今儿早上有个客人找你，说你丢了串儿钥匙。”
　　温涵一手扯着书包带，慢吞吞地答，“是么？”

　　“小音符”还想问点儿什么，温涵已经回房间了。
　　没一会儿，梁雪跟着上来，回了219号房。
　　刘晨曦不在，行李箱也不在。
　　看来是对她的不联系彻底冒火了。

　　梁雪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刘晨曦吵嚷着喊分手的时候。
　　那是刚在一起两个多月吧。
　　导火索是什么呢？她回忆得有些费劲。
　　哦，对，是因为她和刚毕业来他们高中实习的英语老师走得有些近。

　　好像突然跳脱出了原来的维度空间，此刻的她理智而残酷地开始审视刘晨曦和她之间的关系。
　　梁雪是个很追求美感的人，当时的刘晨曦美得凛冽刺人，让她就算被扎伤也要和她在一起。
　　现在呢？
　　她不知道。
　　她只明白一点，永再没那年的日子了。

　　温涵待在房间里，没有吃饭，也没去洗澡。
　　手里捏着那支钢笔，拔开，合上，再拔开。

　　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妈妈。

　　从申请退学到粤东的那一天开始，家里就没有人联系她。
　　尤其还知道她是去追那个女生的。

　　她还记得那天，外婆指着她颤巍巍道，“涵涵，你怎么变成个怪物了啊。”
　　父母只是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一如多年地理智、冷静、儒雅。
　　温涵笑笑，“外婆，不是，不是怪物，我只是遇到了一个很美很美的人而已。”

　　父亲手上的茶杯砸在她的背上，双鬓已染霜雪的男人胸口不断起伏。
　　茶杯里的水还很烫，一瞬间泼上去，她竟没什么感觉。
　　温涵转身捡起水杯，盖好盖子，放在茶几上，沉默地出了门。

　　她走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是在寻找一个新家。
　　一个让她不用再去数一二三的地方。
　　还有一个，美到能够让她产生深深迷恋的人。

　　梁雪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箱，拿着房卡来到前台。
　　“换房间，温涵住哪个房间？”
　　“小音符”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拿起丢在桌上的房卡，“现在给您换房换到228去。”
　　“不过，228是四人间，上下铺的那种，您。。。您确定能接受。”
　　“嗯。”
　　没再废话，“小音符”快速地开了房卡给她。

　　手机上的来电使得屏幕不停地闪。
　　温涵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
　　与此同时，房门被打开，梁雪站在门口，还穿着藏蓝色的格子衬衣，身旁立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就像那时候的明疆。

　　两个人四目相对。
　　梁雪慢慢地走过去。
　　温涵对着电话轻声说，“妈妈，她回来找我了，好像，不是来让我走的。”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