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归路》肱三头肌

10、探望

　　顾祀深吸口气，打横把于朝暮抱了起来，这下子全天下都知道皇帝喜欢女人了，许些世家子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陆宽是不高兴又……高兴的。

　　陆闫一直压着陆宽不让他过分迁升，陆宽好容易得了个赵玺卿，结果赵家没落了，废帝还要纳赵玺卿为妃。

　　顾祀来了，也好，还能往宫里安插人手。

　　顾祀面色凝重的抱着于朝暮，捉摸着怎么笑出一副浪荡帝王的样子。

　　于朝暮以为是陛下嫌弃她沉，抱不动，毕竟陛下是女子……可她明明比陛下矮了半个头。脸色有些尴尬，正要挣脱开来，又得不逾越——太难了。

　　顾祀有些为难，却觉得怀里人要掉下去了，急忙发力，不料两人竟双双倒地，跌出宫门，这下子是被来往的宫女太监看了个遍。

　　目的是达到了，不过顾祀头上除了牝鸡司晨又加了一个罪名——白日宣淫。

　　不出意料的弹劾书也上来了。

　　顾祀没有理会，留中不发。

　　接下来，顾祀终于去看了被“看护”好的顾异生母刘贵妃，也就是慈安太后。还看望了顾异留下的五个孩子，长子顾平双，嫡女顾昭凛，嫡子顾望，还有刚不满两岁的四皇子五公主——都还没有名姓，只有乳名小四小五。

　　顾祀先是去了长公主顾昭凛的璇玑宫，顾昭凛已经12岁了，自然懂得一些道理，她静静地坐在殿内，周围只有一个侍奉姑姑。

　　人走茶凉，顾昭凛曾是顾异最疼爱的孩子，比嫡子顾望要疼爱的多。

　　顾昭凛眉目像顾祀，只是过于稚嫩。

　　“昭凛。”顾祀屏退了众人，这偌大的璇玑宫，只剩她二人。

　　“姑姑回来了。”顾昭凛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顾祀，是迷恋，是依恋，是愤恨，是悲伤。

　　顾祀小时抱过皇兄的嫡长女——顾昭凛的名姓是顾祀取的，凛冬昭昭，其心不老。顾昭凛不粘生母杨氏，不粘父王顾异，偏偏喜欢缠着比她大不了多少的顾祀。她日日要与顾祀同睡同起，晚上月半，蝉声震耳，月光人的人熟睡，憨憨可爱，一个小不点的顾昭凛便偷偷亲了顾祀好多次。

　　“皇姑姑会陪凛儿到凛儿长大吗？”她四岁，顾祀九岁。

　　“我生，便陪着凛儿，我死，也护着凛儿。”顾祀性子冷，也很少和让人打闹，不像个孩子，唯独谭渡和顾昭凛入得她心。

　　“皇姑姑的话，凛儿记住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顾昭凛粉雕玉琢的精灵可爱，顾祀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脸。

　　再后来，文景帝出征了，令顾异监国。第二年，赵皇后及长公主失踪，文景帝被俘，顾异登基。

　　顾昭凛的生辰，顾异登基了。
　　顾昭凛的生辰，失去顾祀了。

　　“姑姑怎不唤我凛儿？”顾昭凛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明明是个小小的孩子，却有着那么苦涩的笑容。

　　顾祀，不记得了。

　　她有印象，对顾昭凛有印象，但是——她不记得了。

　　顾祀低头，不语。

　　“姑姑食言了，姑姑说要一直陪着凛儿，可姑姑丢下了凛儿八年。”

　　“父皇……他说姑姑走了，皇爷爷走了，嫡皇奶奶走了。”顾昭凛一步步的向前踱步，一步步的接近顾祀，接近这个自己肖想了八年的人。

　　“我信了，我以为姑姑不要凛儿了，我恨姑姑。”

　　“后来……凛儿懂事了，得知姑姑——身，殒。”

　　“凛儿去找父皇。”

　　“姑姑知道父皇说了什么吗？”

　　“他说：‘顾祀很好，朕很欢喜她，但她必须死。”顾昭凛内心五味陈杂，她在那一天知道了皇位的诱惑，但她觉得，不只是皇位。

　　“就在两个月前，凛儿知道姑姑回来了，姑姑好好的。”

　　“凛儿也知道，自己的父皇再也没有了。”顾昭凛的手终于抚上顾祀的脸，她自然不及顾祀高，因着她现在台阶上，努力的伸出手去触碰顾祀。

　　顾祀下意识的躲开了。

　　顾昭凛的手落了空，眸子也暗淡下去，她恨父皇逼走顾祀，企图杀害顾祀，她最喜欢的顾祀。她又恨顾祀，手起刀落，杀了父皇。她更狠自己，年龄不足，身份未及，没有羽翼，无法庇护。

　　年仅12岁的孩童，活的像个老朽。

　　顾祀眼看着少女的眼眸即将灰暗，轻轻的走上前，抱住了顾昭凛，将她的头安抚在自己怀里——就像从前赵侑年安抚她一样，手也轻轻拍打着顾昭凛的背，她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想单纯的看看顾昭凛，这个她已经遗忘的女孩。

　　“又夜清歌。”
　　“如途归倦。”
　　“盼离人还。”
　　“梦中相见。”
　　“晨起泪沾。”
　　“归人在伴。”
　　“言笑晏晏。”
　　“相拥而眠。”

　　顾祀轻轻的抱着受了惊吓的顾昭凛，唱起了在赵侑年口中的歌，她不知为何，怎么也想不起从前的事，记忆只停留在去了漠北后。

　　顾昭凛第一次被顾祀抱，也是第一次被这样抱，是那么温暖和安全，不是顾异的结实和威严，不是杨氏的端庄和脂粉，那是顾祀的香气，绝无仅有的一味，是顾祀瘦削却温软的清香。

　　她也是第一次听顾祀唱歌，如山泉清流，令世间失色，她突然觉得，这样便够了，父皇他，是欠顾祀的。

　　“皇姑姑，凛儿今晚要跟着你睡。”顾昭凛露出一副天真的笑容，要不是顾祀看见过她阴郁的脸，真的就要信了。

　　“昭凛，我今晚按制要宿在皇后处。”顾祀没有在顾昭凛面前自称朕。

　　“那便一起。”
　　顾昭凛满脸无所谓。

　　“恐怕不妥。”顾祀立刻回绝。

　　“皇姑嫌弃凛儿。”

　　“没有。”

　　“那就一起。”

　　“不可。”

　　……

　　顾祀离开了璇玑宫，没看到顾昭凛计谋得逞的小笑容。

　　她去了顾平双的殿，靖安殿。顾平双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母妃被赶出宫，且母妃身份卑贱，他一直过的不好。

　　顾祀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自己在门侧，观察破旧的靖安殿，地上的石砖已经泛起了青苔，曾经的琉璃瓦也早就只剩土瓦，宫门里只有太监的声音。

　　“殿下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咱家可没有多余的东西！”是一个小太监的声音。

　　“可孤到底是个皇子！”顾平双不死心的辩驳着，顾异在时，虽不受宠，却也算衣食无忧，如今连食都是问题。

　　“放肆。”顾祀没有再继续看戏，她更不记得顾平双，一个几乎默默无闻的孩子。

　　太监刚要回头反驳，便对上顾祀那双刀锋眼，登时腿就软了，刚才的气焰荡然无存。

　　“克扣皇子用度，用词不敬，用礼不公，皇子仁道，不追究。”

　　“但朕，要追究。”

　　不顾已经跪倒在地的小太监，顾祀扶住顾平双。

　　“皇……皇姑姑？”顾平双也是十二岁的年纪，儒雅温和，但是有些怯懦。

　　“父皇真的死了吗？皇姑姑？”顾平双忍不住的抽泣起来，他常年住在靖安殿，也没有人会踏足，如果以前没有顾昭凛的关照，他本就如履薄冰的生活更会变得不可想象。

　　“顾异，死了。”
　　“朕，杀的。”
　　顾祀的嘴脸勾了起来，她很是好奇顾平双的反应。

　　“那皇姑姑会杀儿臣吗？”顾平双有些害怕，但直觉告诉他，顾祀不会。

　　“不会，平双。”顾祀摸了摸他的头，虽然手心冰凉，却给了顾平双无比的安心。

　　顾昭凛说过，皇姑姑是个好人，顶顶的好人。

　　顾祀接顾平双进了长安殿，命人重修靖安殿，又亲自添置了好些下人，顾平双十分手足无措，坐立不安，顾祀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休息去。

　　顾平双也十二了，他敏锐地知道自己的地位不会更糟了，只是顾祀对他比顾异对他要好。

　　他从出生也没见过顾异几次，这个父皇于他而言，是努力讨好的对象，也是一道催命符。

　　他没有伤心难过顾异的死亡，他只是担心自己的性命。

　　顾祀真的不会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