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林语尘

2、第二世

　　残春入夏，草意茸，雨时至。
　　那堂前的男子器宇不凡，眉宇间只透着一股子冷傲，墨色碎发零散前额，他身着暗紫色锦袍，只如一方墨玉，却无温润。
　　有一着浅红色绢袍的女子从门前踱过，她停下脚步，抬眼望他，是翦水的杏眸。他不语，任由她看着，表情依旧，依旧是平静的令人生畏。而后转过脸去，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去。
　　那女子生的倾国倾城，是年初才来的府上，年虽不大，十七而已。名唤千玉。起初她也是一大户人家的女儿，只因耐不住家中的管制，便逃了出来，却哪知被人给骗了去卖到了外地。幸好是给这家的仆人撞见给救了下来，要不这人生地不熟的。那当家的竟允她留下入住，真是稀奇。
　　那当家的便是那堂前的男子，说到底也不过是年仅十九的少年郎。父母去得早，年纪轻轻便也一手撑起家业。只是那少年郎为人冷傲，不少伊人佳丽都望而生畏。那墨玉般的俊郎是唤作上官皓轩。
　　是刚下的雨，千玉不想弄脏了鞋子麻烦下人，也就在廊上凭栏望景。她轻轻蹙了秀眉，只因看见了一树的红被雨打得所剩无几。忽的打了个寒战，才念起刚刚小丫鬟的咛嘱，自己是只穿了一件薄绢袍便跑出来了。再去更衣已来不及，怕是要染上风寒了。她实在有些懊恼。然而忽的有重量和随之而来的暖意，落地的宽衣还沾着他的气息。而后只听他说：
　　“天稍凉。”
　　待她回过身来，他已匆匆离去，失了身影。她张口，唇间却说不出半字。
　　上官皓轩是刚出了门便见千玉侧身倚在栏上，望那背影竟是擒着一抹忧伤。他眉梢一紧，解下自己的外袍替她披上，便又匆忙去处理其它的事。这丫头，不怕着凉么？他暗自好笑，自己竟关心起她来。
　　屋外是下过雨后升起的薄雾，树叶上的雨水溅在青石板上绽出一朵水花。初夏仍是薄凉。
　　夏尽秋至，天热未凉，白露生。
　　上官皓轩其实对千玉了解并不多，只是知道她泡茶的功夫是极为了得，琴棋书画也算样样精通。这大抵是她能够留下的原因吧。他也知道，她是有事没事都爱往外跑，所以才会那么容易被人骗了去。于是上官皓轩每回总是不动声色地亲自捉她回来。
　　这天她便又是跑了出去了。千玉是从来不汲取教训。
　　她着浅樱色绸缎罗裙，青色的布鞋上是绣了莲。她扑了香粉，点了红唇，乌发如墨，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她自己倒是无感，只是思忖着去逛哪家的小铺。
　　余晖未尽，华灯初上。那墨发的少年郎立在桥头，似看天边的流云缓缓而过，将那一市喧嚣留滞身后。他却厌恶的皱眉，只怨这一市喧嚣，也或许是在怨些别的。
　　眼眸流转，唇边生了笑。找到了。
　　那身着樱色罗裙的少女轻轻跨过了门坎就往那茶叶铺子里踏，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跟来的少年郎，她只是自顾自地往里走。她是惹眼的很。那小伙计看傻了眼，掌柜的却是笑弯了眉。这落在上官皓轩的眼中是极令他不悦的，即使清淡的茶香和她雅致的香味是叫人身心愉悦。可他还是皱起眉，略带不满的开口：
　　“千玉。”唤她的名，尔后狠狠瞪向掌柜的、小伙计，叫人不寒而栗，而那小伙计自然是吓得赶紧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拨弄着算盘。
　　被唤作千玉的少女愣怔了一下，然后猛地回头，便是看见一墨发的少郎身着黛色真丝衣袍，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颜色，他好像除了深色的袍子就再不穿别的。
　　“上官君。”她轻唤。“一定要现在走么？”
　　他已自径走到千玉身旁，“做什么。”他很自然的挡住了掌柜的迎上来的步子。
　　“只是来买些茶叶……能不能再多留一会儿，能不能不要现在就回去……”她轻轻拽着他黛色的衣袖，他还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罢了，只有一次。”上官皓轩叹了口气，他自知他会允她的请求。
　　出了店门，天色已暗，气温竟是忽的凉下来，千玉不禁是打了个哆嗦，秋日的寒气胜一瓢凉意落在肩头。而后肩上有暖意，上官皓轩将黛色的真丝外衣披在她肩头，而他只是穿着一件薄薄的帛衣。似是不经意的动作，却暖心。在她眼中他是何等的温柔，看似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的是怎样的情愫。
　　待到他们回去，已是家家灯火明。家里的管事也早早挑了灯在门口等了约莫半晌。
　　千玉是担心上官，倒是自顾自的的拆开了刚买回来的茶叶，是要泡茶。
　　“不必。”声音冰冷好似钢铁。
　　“可是……”
　　“我不需要。”上官皓轩连半句客套话都没有，语气没有了之前动作的温暖。
　　“你这样会得风寒，这茶能暖身的。”千玉只是想以此谢他，可她并未说出口，谁又知那上官皓轩是半点情未领。
　　“说了我不需要。”说罢，而后转身，上官皓轩连眉角也没有抬一下。
　　千玉也只是站在那里，入夜的微风夹杂着寒凉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肩上的衣物还带着他的温度，她依旧是笼中的牢雀。会逃吧。
　　秋末冬始，雪落，天地一白。
　　冬日，落雪成白。门外的积雪足足有三四寸厚，那株腊梅上也是白白地挂上了银穗子，那腊梅还是上官皓轩七岁那年亲手栽下的。
　　她现在的的确确是被囚了。那日，她是不汲取教训，又被那上官皓轩给捉了回来，只因年末，琐事繁多，他也无暇顾及她，便禁了她的足。千玉也曾捧着一个漂亮的盒子去找上官皓轩，用大漆漆过的红木盒子中是被丝绸层层包起的玉蝴蝶，就算不识货的人也能看出的稀世珍宝。而他看见也只是轻笑，眼眸放柔。“别拿这个来打动我。”她摇头，“只是为了感谢你。”最后他还是收下了那玉蝴蝶，并不因为它是稀世珍宝。
　　当小丫鬟跑来找上官皓轩时，他居然惊得让墨水弄糊了账本，而面上表情全无。而后他冷笑，不乖乖做个笼中雀，为何要想尽一切办法逃。他却全然不知，自己眉头紧锁，骨节被捏得发白。当他赶到时，千玉正握着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是本能的，在她刺进身体的前一刻，扭转了刀尖。刀尖深深刺进手臂，血顺着指尖滑落，一滴一滴落在雪上，绽出妖冶的花。
　　“皓轩……”清醒的一瞬，她已哑然失声，只能颤抖地吐出二字。
　　泪珠滚落，她已毫无顾忌地大哭，头顶，传来他的声。
　　“你逃不掉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