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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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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入夏,院中的小池里,莲花也已生出零星骨朵,青石板上的水汽也是细细的铺的一层又一层。那闺中的女子一身浅绿色的锦缎袍子,慢悠悠的从榻上坐起身来,脚刚触地,却又猛烈的咳起来。她面色不佳,是病态的苍白。
“呀,小姐!你怎么能独自起来,您这身子可不能见凉。”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鬟刚推了门进来,就看见她咳得那样猛,便慌忙倒了杯水来,轻轻抚她的背。她的背那样单薄,好像稍有用力便可将它拍碎。
“珠月……咳咳……没事的。我觉得好些了……咳……只是……咳……想出去看看……咳咳咳……”
小姐本名千玉,才刚刚过了十八岁的诞辰。父母亲却已帮她选好了人家,现在也只是等着出嫁。只是她未来的相公,她也未曾见上一面。这病是年初染上的,也是订好了亲事没几天。刚开始只染上了风寒,却大抵是伤了肺,只要见了一点儿凉便会猛咳不止,寻了多少医师也无术。她只是终日被困在闺中,受不得风,见不着凉。多像笼中的牢雀,究竟是待嫁还是等死,她不知。她总有一天会逃。
那唤作珠月的丫鬟叹了叹气,又轻轻把她扶回榻上,在她耳边轻声道:
“小姐好生休息,下午还有几个医师来寻诊呢。”
她轻笑出声,去握那丫鬟的手。
“我知道。真是多此一举,这病再来多少也是治不好的。”不想它好,再来多少人也是无用。
那丫头愣了愣,没有说话便退了下去。待嫁也好,等死也罢,不过是囚在笼中饲着罢了,时间久了,也忘了如何去飞吧。
未时已过,郎中们便也三三两两的到了。这次倒多了个新面孔,想必是刚请来的。那墨发的少年郎怎说也不过双十年华,却生的好生俊俏,只是俊得脱俗。几乎是满室的郎中,惟他一人缄默而立,如墨玉却无温润。他在人群之外,也只是冷眼旁观,好似他置身世外,今日并无他事一般。
珠月那丫头是急急忙忙地来请郎中,请走一批,无果,又得在寻一批。这才叫到了那墨发的少年郎。那少年郎只是冷眼看她,然后缓缓吐出几字:
“我一人就够。人多,太吵。”
这却让那丫头难了手脚,斟酌再三,却也点头。
他刚进了房间便蹙起了眉,房间里浓浓的弥漫着苦兮兮的药味,是常年寻医才会留下的混杂药味。他坐定,又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半晌,千玉自己心中也有些发毛,刚想询问,便见他开口。
“手。”他伸手切脉,沁凉的指尖滑过她的皮肤,按下。望、闻、问、切。他便省了两步。真是奇怪的看法。而切完了脉,他又自顾自地走到窗边,推开房内所有的花格窗,杂着花香的微风便灌入屋子,这是久违的清新。身后,千玉因为凉风的袭入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这是多久没见着风了。
这可实着下懵了那小丫鬟,她慌忙的找来那件带绒的外袍轻轻为千玉扣上,一会儿又端来了刚刚沏好的金骏眉。这郎中可真是怪异。珠月在心里暗自思忖着。只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要适应。”他只是侧着脸看她把手在枕下掖了掖,而她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这天他倒是没有多做停留,刚过申时便离去了。自然离去之前下了方子,稍稍作了嘱托:窗子常开便好。千玉这倒是在心里多谢了谢他。只是他走时似有似无地勾了勾嘴角,愉悦、玩味或是讽刺,意味不明,实在叫人生疑。
囚鸟在笼中仰望天空便是满足,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总会萌生想飞的欲望。
后来珠月才知道那俊郎中名叫上官皓轩,年仅二十。虽说医术高明,但却是个奇怪的人,这点千玉倒是比她早些知道。
仲夏,荷阔莲开,柳拂蝉鸣,半夏生。
这些功夫的调养,千玉的身子可算有了些好转。这卧床将近半载,也终于可以有些闲时出门转悠转悠,哪怕,只是披着薄衣在亭中望望景色也是好的。那上官皓轩倒也是经常陪着她,并未有任何的不乐意或是满足。他从不表现在脸上。
“上官君呐,你说为什么有的鸟能飞的那么自由,有的鸟只能被囚在笼中等死呢?”她抬头望了望天,苍白的嘴角有了弧度。这些话她似乎只会对他这般说。
“飞鸟总是容易被猎杀。”答非所问上官皓轩只是本能地回答。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隐约地透出几分嗜血,似安慰,也似讽刺。她似乎被上官皓轩猜中了心思。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命,以心平气和为本,他却哪来如此得嗜血。
“罢了,你说的有理。”千玉也自知被上官皓轩猜中了心思,思忖几番,也是有理,其余多想也都作罢。
婚期不远了,是要逃,或是安死。
仲夏,月朗星稀,蛐蛐叫的实在令人心烦。见他来问诊,千玉习惯性地向后靠了靠,上官皓轩也把这当做她的习惯,并未说些什么。他什么都知道,也只装作不明了,这是她的自由,他管不着
秋,蝉落草衰,朝雾暮霜,莲落。
千玉的身子可算是好起来了,她甚至可以只穿一件单衣出门走动,她真该好好感谢感谢上官皓轩。这少年郎的医法怪是怪了些,却着实是有效的。
这些日子千玉是心烦得很,男方的家里以来提亲,彩礼都大批大批的送了来。有些油嘴滑舌的家丁甚至一口一声喊起了“夫人”。这该死的称呼。仿佛千玉嫁入他们门下已成定数。可那早变成为了定数。家丁们倒是乐呵呵,他们这位夫人确实是生的倾国倾城脱俗得很,听说那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只是这身子弱了点。
可千玉到现在也未曾见过她未来的相公一面。
“夫人,这是我们家爷特地去集市上挑来的,您就收下吧。”这大概是那家爷的心腹,这“夫人”便是他带头起叫的。
“这……”千玉不好推辞,她也不想要这什么东西,那毕竟是父母许下的婚约,她无法更改,只有愤懑。又是那该死的称呼。
“你听不出来她在拒接吗。”清冷的声音更是透着几分寒意从背后传来。
千玉回过身,家丁抬起头,同时望向那说话的俊郎。上官皓轩神色平静,凌厉的眼神里却是透着迫人的寒意,似是厌恶家丁自作主张的称呼,也似乎是对千玉不会拒绝的不满。他从心底生厌。
家丁也是不高兴地冷了脸色,这将嫁的女子身边怎么会多出个男人而并非兄长或弟弟。“你是谁?”声音是具有挑衅的不屑。
“你不配知道。”上官皓轩冷眼望着他,他的表情除了寒意读不出任何其他意味。生气也好,玩味也罢,淡漠也好,挑衅也罢,你读不出来
家丁自知那人是不好惹,冷哼一声甩甩袖子也走开了。千玉却是长长地舒一口气,但又是忧心起来,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啊。罢了,现在这样便好。
“回去了。”上官皓轩是极为不满地拽过她的手腕,而后自顾自地朝屋里走。他这是为何,连原本的规矩都忘了去呢。大概真的是生气了吧。
“上官君,我可以称呼你为皓轩吗?”她怯生生地开口,只怕得到的答案是,否。
他愣了一秒,却点了点头,未吐露半字,如墨玉般的缄口。
礼数周到,其实谁也没有多跨一步。
“把你藏的东西拿出来。”他的眼神是厉了几分,吓得小姑娘更是把身子向后压了压,死守着那样东西。
“拿出来。”他好似从未对她用过如此生硬的语气,这更是让她不知所措。“不要让我亲自动手。”语气中是增添了些许的玩味,却又透出了那几分敛起的嗜血。
她这才从身后用颤抖的指尖摸出一瓷质小瓶递与他手心。是本能地检查了药品,然后轻笑出声。
“你是害己还是害人。这东西你根本不会用,干吞不起效果。”这是讽刺夹杂着玩味,让人心里好生的难受。
“如果逃不掉也杀不了他,那我别无选择。”她垂下眼去,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笼中的牢雀固然羡慕飞鸟,只是飞鸟却无法告诉囚雀,外面的世界究竟有多么的肮脏与险恶。
冬至,草木静,银雪飞,天地一白。
她这是又被囚在闺中了,连外出接上一片落雪也是不被允许的。她得养好身子出嫁,那可是女子一生之中的大事。千玉伸手去摸藏起来的小瓷瓶。这几日他也未至。那日上官皓轩并没有拿走她的瓷瓶,只是略带玩味地笑笑又还与她。那是她的事,他管不着。
被囚禁的滋味你可感受过?自然飞鸟的心惊胆战你也未曾去感受。
开春,冰皮始解,土膏微润,柳如烟。
她这是一针一线地绣着大红的嫁裳,丝绸的料子上也依稀见得星星点点的丹色,那玉指被扎破了多少次,她不知。多可笑啊,他每天都来看她绣她的嫁裳。千玉从未见他蹙眉或是浅笑。上官皓轩也就每日前来,问诊便问诊,切脉便切脉。或坐一旁看她一针一线绣锦裳,仿佛一切无关他事。这有干他何事呢。心中却是难言的愤懑。她绣嫁衣,血落裳。他冷眼旁观,轻蹙眉。
要嫁人了啊,要怎样选择呢。逃,又如何。死,又如何。
他从未帮她的忙,她从未求他帮忙。
初夏,末春,樱落,红豆生。
府里上上下下是忙得不亦乐乎,红灯笼,红绸子是满堂的挂。家里的小姐再过两天便要欢喜地嫁人了,恐怕这惟一笑不出来的,那便是千玉了吧。她的身子终究是算被养好了吧,用不着再去每天逼着自己喝苦兮兮的汤药。上官皓轩是再没来过,是职责已尽自当离去,还是不愿看她另嫁他人。没有人去深究。
红豆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你可曾思念过。
千玉也算认了命了。死,死不掉。逃,逃不走。她的脸色愈发得苍白。
彩羽的鸟雀囚于笼,它不会为任何人欢歌。
门外是花轿子,门内是彩绸子。女子的闺房也是红绸满挂,就连榻上的幔帘也给叫人换了红段子。闺中的女子端坐在床边,过一夜等男方来迎接。坐福,这是喜事儿的规矩,那也却累人得很。千玉未遮红盖头,珠饰凤冠,金线红裳,红绣鞋。虽是还留有病态,却衬得佳人的脸愈发得美起来。这大概是她最美的时候。即使痛苦得将死。
贺礼是一波又一波地送,各家的都有。千玉也懒得去一一去赏弄挑选。惟有一物,虽无华美外装,但只一瞥,她便也看得入眼。那是被大漆漆了一遍又一遍的红木盒子。未用锦绸包裹,也未用彩条捆扎。但这也生生吸引了她的视线。盒中一物更是让她为之一振,而后便簌簌地落下泪来,淡了彩妆,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线绣花的嫁衣上。盒中一玉雕蝴蝶白皙温润,细腻圆滑,玲珑剔透。是上等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没有一丝一毫的败处。千玉拭干了泪,拉来了一小丫鬟问询,小丫鬟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摇头晃脑地说什么上官公子已在院中候着。千玉的耳中嗡得一响,便再也听不进一切的话,自然也听不见小丫鬟自顾自地说什么上官公子长那么俊,要是嫁他这生便满足了云云。她提了裙子便向院中小跑,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与身份了。
那墨色的俊郎就立在那还未落尽的樱花树下,身着玄色打有黯云纹的缎袍,似刻意挑选,又似漫不经心,恰到好处,无可挑剔。后院无人,惟有他在此。安静得仿佛消失,却又那般的显眼。她一路小跑,却终究是停在了见到他的一瞬。终究还是为了礼节罢。
“皓轩。”她轻声唤他,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她的呼吸还带着一丝急促。
他应了声抬眼望她,只显得风雅绝伦。那是内敛的张狂,气势如波澜而出,却又收的恰到好处。
她轻移莲步向他靠近,而他也自然的退至亭中坐下。她裹丹金嫁裳而立,他着玄色锦袍而坐。她杏眸翦水,他薄唇微抿。
“皓轩……你……”只为遵礼数,千玉并未向前多移一步。
“人多,嫌吵。”他自知她想问什么,他又怎会不知。
亭外粉雕的樱瓣似有颓唐地下落,青石板上已似落白。他们便在这亭中沉默了许久,各是在心中思忖。
“皓轩……”千玉再开口唤他,声音是柔软得似染上了哭腔,略带有颤抖,她低头不去看上官的表情。“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曾对我有情。”
上官皓轩缄口不语,只是这般地看着她。他对她的情,早已稳扎心底,她对他的情,他又何尝不知。上官皓轩是个明白人。他什么都知道,却从来只装作不明了。其实可悲也可笑。
“带我走,我求求你带我走……”这会子是真的染上了哭腔。
“那走。”那是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理了理衣襟便起身。“马在门外。”他是早知会有这一天。他知她是樊笼的牢雀,会不顾一切的逃。
“去哪儿?”千玉已回里屋换去了嫁裳,堂前的人是忙得不可开交。
“卿城。”他抱她上马。“你不后悔?”他未松手,只等她最后的决定。
罗裙摇曳,千玉坐直了身子轻轻摇了摇头。“走罢。”
上官皓轩轻提腰身翻身上马,手牵缰绳将她锁在怀中。
“走了。”那语气清冷坚定却是罕有的温柔。千玉看不见他略微勾起的唇角。
良驹飞驰,囚鸟于笼中潜逃,微凉的玉蝴蝶被千玉攥在手心,只留得身后一簇火红的霞。
“自此至终,不离不弃。”
他们相恋三世,不更名,不改姓,以玉蝶相伴,终成眷属。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