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林语尘

1、第一世

　　用大漆漆了一遍又一遍的红木盒子上雕着繁琐的花纹，用光滑的丝绸包起来的羊脂白玉被精心雕琢成蝴蝶的模样，静静地，承载着三世的情缘。
　　——楔子

　　第一世
　　冬末春初，天气乍暖，花含苞，柳抽芽。
　　她着那上好锦缎制成的樱色袍子，外头也只披一件浅紫色带绒边的外衣，轻移莲步，踱在那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身后，也只跟了位墨发的少年郎。那少年郎生的好生俊俏，墨色碎发散落前额，眼眸狭长，只如一方墨玉，半响也未吐露零星字眼。
　　初春，水汽稍重，那青石板上也细细地潮了一层，散出些许泥土的气味。她又念起那老太医刚才的嘱咐，秀眉轻蹙，并未多作理会。而她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墨发的少年郎，眼眸放柔。
　　“上官少将，身上伤势可好？”
　　依云公主，本命千玉，年方十六。她是这深宫的公主，她是那笼中的牢雀。
　　在那少年眼中，她是美得让他那么不愿移开眼眸。乌发及腰，含笑杏眸，凝脂肌肤，樱色红唇。
　　“无妨，千玉殿下费心了。”他也停驻脚步，微微颔首回应她，脸上表情依旧。
　　在这深宫之中，也只有他会这般唤她，千玉殿下，唤她的名，却怎也除不去那令人憎恶的敬语。依云公主。上官少将。她自己却也是这般的唤她，她多想唤他的名，唤他皓轩。
　　上官皓轩，年且十八。现任宫中一等侍骑兼御前少将。独爱杀戮，朝中上下无不对他敬畏有加，骂名自然也不少。他奉皇上之命，以保护之名，实以监视，跟随依云公主左右。那柔和的身影在很早的时候就映在他眼中，挥之不去。他怎会不知，她是笼中的牢雀，他又怎会不知，若有一丝希望她也会远离这幽深黑暗的樊笼。
　　“千玉殿下可有心事？”明知故问。她的心事他怎会不知，而他从来也只装作不明了。看她在御花园了踱了半晌，上官皓轩只是本能性的发问。
　　“无事。……只是，有些羡慕飞翔的鸟儿吧。”这些话，千玉也只会对上官皓轩这样说。樊笼中的牢雀，总是会羡慕飞翔的鸟儿吧。
　　“飞鸟总是容易被猎杀。”上官皓轩冷冰冰地丢出一句，不知是讽刺还是安慰。“室外天气稍凉，还请殿下回宫歇息。”
　　肩头有重量，上官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千玉的肩头。落地的宽衣还余有他的体温。
　　梨花落，芍药开，春末夏至，天稍暖。
　　千玉着一身浅青色的真丝衣裙，脚上那双缎面的绣花鞋还是昨日刚送来的。她偷了那后门的钥匙，一个人悄悄溜了出来。集市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千玉这一身上好的料子，和她与生俱来的气质，加上她这一见倾城的容貌，怎么看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引得街上男女老少频频回头，她倒也不大介意，殊不知，身后不远处匆匆跟来一位墨发的少年郎。上官皓轩。他快步穿梭在人群中，皱着眉，他着实不喜欢这嘈杂的人群，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腰间的金属利器。今天早晨看见她偷偷从后门溜出去，他本想上前阻止，双脚却生了根似的，没法再向前挪动半步。放她这一回吧，反正最后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回来便是了。
　　上官皓轩不想扫她的兴，就保持在她身后五步左右的距离。但他实在憎恶那些人打量她的目光，还是加快了步子跟上去，走到她身后，轻微颔首。
　　“千玉殿下。”并未多言，只是这般的唤她，仅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上官少将？！你怎么，……是来带我回去的么。”回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奉命办事。”淡淡的没有掺杂任何情感。
　　“上官少将……”她轻轻地拽着他深色绣着云纹的锦缎衣袖。
　　“罢了。你去玩便是。”他知道她一开口，他便会毫无理由的答应，甚至有那么一点的迷失，应忘了用敬语。
　　她披青丝衣裙在前，他着深色锦袍在后。她十分欣喜地在集市小摊上小挑小捡，他只如一方墨玉缄口而随。他厌恶那些男人向她投来的目光，虽未吐露半字，却是狠狠地瞪回去，吓得他们赶紧收回目光，匆匆逃开。上官皓轩又将视线落回千玉身上，神色放柔，完全不同于刚才的狠戾。只有这种时候，他才可以贪恋她的美。
　　天色渐晚。不知是那光线太过昏暗，还是额前的碎发迷乱了她的眼，千玉在出店门时被门坎绊了一下，扭伤了脚踝。
　　“千玉殿下。可伤着了？”若不是他从后面扶住她，千玉恐怕会伤的更严重。
　　“好像……扭伤了脚踝。”她有些懊恼的低下头。
　　“恕末将失职。”末将。这是上官皓轩都不曾对皇上用过的词汇，却在此时对千玉悄然说出了口。
　　腰上有力道，腿弯被锢住，紧接着双脚腾空。千玉被上官皓轩打横抱了起来。
　　“呀！皓轩……”吓得小姑娘喊错了称呼，只得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脸颊有些发烫，只为脚伤也只好任由他抱着自己往回走。
　　“回去了。”头顶传来他的声，似乎有些不满。
　　入秋，荷花谢，莲蓬熟，霜露始凝，天气略干。
　　千玉静静凝视着那羊脂白玉精心雕刻的蝴蝶，而后又将它用上等的丝绸裹好，放回那雕着繁琐花纹用大漆漆了一遍又一遍的红木盒子里。她至今还记得，那天从集市上回来，他从怀里掏出这白玉蝴蝶来给她，她也还记得，那天她对他说：“请保护好自己，你若先去，我便不留。”
　　三个月了，他还没有回来。近期，北方叛乱，上官皓轩带兵镇压叛乱氏族，这一去，便是三个月。会回来吧。
　　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上官皓轩带兵出仗从未有过败绩，而他却只是一个年仅二九的少年郎。然而这一次，战士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战乱以平息。上官少将……上官少将战死沙场。”
　　“皓轩……”她抖动苍白的嘴唇吐出二字，如同傀儡。
　　次日，依云公主千玉垂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你若先去，我便不留。”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