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美记》朱丽亚

7、【07】

　　华探长望着密斯白的背影，好一会儿若有所思。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密斯白或许有事情没告诉他，倒也不是故意隐瞒，是有些事情她没在意，或者在意了而没放进心里。这也难怪，租界旅馆，萍水相逢的两个人，谁会管谁的闲事呢。只不过——

　　华探长觉得，他必须再见密斯白一面。

　　他揉了揉额角，问那年轻警员：“白女士是最后一个了？”

　　“是。”小警员点点头。

　　“陈先生如何了？”

　　“好些了，不过还是哭哭啼啼的。”

　　“你去帮我叫一份早餐来，你自己也叫一份，我会账。”

　　“哎呦，”小警员笑道，“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

　　“你不饿，那就算了。”

　　“哎别、别，探长，我这就去、这就去。”

　　“等等，”华探长叫着他，“过半个小时，你把陈先生带过来，说我有话问他。”

　　“是。”小警员答应一声，一溜烟跑出去，随手带上房门。

　　外面开始下起雨来，雨不大，淅淅沥沥，窗子敞开着，有风吹来，让这初夏的天气无端添一点凉意，也让华探长想起不久前另一个雨天，另一个殉情自杀的人。

　　***

　　那个人叫黄慧如，是著名律师黄九成的小女儿，今年刚满二十四岁，她于一个月前被发现死于大学礼堂的休息室，死因为割腕造成的失血过多。

　　当时也是这么一个阴天，慧如租用大学礼堂召开一个名为“四手联弹” 的摄影展，一则因她本人极爱摄影，本次展出的照相皆为她心爱作品；二则为庆祝订婚，男方为黄家世交的邱家，邱家的四少爷自小爱慕慧如，一同展出的也有邱四少爷的作品。

　　本来这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但慧如却在庆祝会上殉情自杀！

　　发现慧如出事的，是家中派去帮忙的下女。当时有好友久不见慧如出现，着人去找，那女孩子找到休息室，看见小姐靠在沙发上，以为她生了病不舒服，正要上前询问，眼角余光瞥见小姐的手腕搭在扶手边，有血迹顺指尖流下来，地板上一把匕首，刃尖上一片殷红。

　　那下女年纪不大，人却机灵，她知道事情严重，且如今小姐到底怎样也说不准，她不敢动现场一分一毫，立刻瞒了所有人，悄悄给黄家摇了电话，并没声张给第二个人知道。

　　黄家父母晚来一步，慧如已经气绝身亡，两老简直惊呆了，更吃惊的还在后头，慧如身上揣着一封遗书，经勘定确是她的亲笔，遗书不长，半页纸而已，字体清秀，然而字字痛心，华探长还记得几句：

　　……然福微而命薄，与君婚姻之约，名存实亡……君子重诺，一字千金，唯今生共赴黄泉，祈来世永结同心……

　　这已经很明显了，慧如因感情上不顺，而对自己动了杀机。只令人想不通的是，慧如这遗书，到底是写给谁的呢？

　　自然不是邱少爷，两人才订了婚，正在浓情蜜意之时，人人皆可作证；若是某一个不为人知的情人，这人却是谁呢？

　　慧如的父亲黄九成先生，早年赴英国留学，获得康桥大学法学博士学位，回国后曾任地方政府民事法庭庭长，后因健康原因辞去职务，近二年在本地法租界会审公堂从事律师业务，基本处于半退休状态。黄家书香门第、诗礼传家，忽然出了这样一件丑闻，黄先生急怒之下，下令不许追究，“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对外则以急病为由，草草办了葬礼，把慧如安葬。

　　但慧如的母亲黄太太绝不做如此想。

　　慧如是她最爱的小女儿，她十月怀胎生了她，怎可当作“没生过”！

　　此外，她也绝不认为慧如是殉情自杀——她是被人“害死”的，被那遗书中所称的“君”。

　　按那遗书所写，慧如与人私订鸳盟，黄太太虽不信女儿会做出这样越礼的事来，但事情明摆着，遗书总不会造假，既如此，黄太太便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出这个人来——若这人死了也还罢了，若还活着，黄太太发誓，一定要亲手给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她先同丈夫商议，请他荐人来暗中调查，奈何黄先生认为太太的想法大谬不然，他有心把事情压下去不再追究，太太偏要翻出来，若让人知道了，白给黄家丢脸！

　　黄太太气愤不过，觉得丈夫天性凉薄，如今连父女亲情都不顾，面子竟比人命重要！夫妻俩意见相左、越说越僵，最后竟争吵起来。

　　幸好黄太太是个十分有决断的人，她性格坚强，拿定了主意绝不更改，既已吵嚷起来，索性不顾丈夫的决定，亲自找到法租界新任华总探长，郑重拜托他调查女儿慧如之死。

　　华探长起初不愿搅进黄家的事里。

　　且不说黄先生并不赞成调查，只说豪门富户，哪家没个阴私之事，他一个外人，贸然插手，就算事情解决，只怕也讨不了好去，若解决不了，那更成了笑话。因此他以能力不足为由，想把事情脱去，但黄太太请了曾太太出面劝说，并出示遗书和一张照相，使他改变了想法。

　　那照相是慧如去世后黄太太偷偷拍下来的，是左手腕伤口部分的放大特写，伤口很深，伤到了动脉，饶华探长见惯血腥场面，看着这照相，心也忍不住揪起来。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是有多不想活了，才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其实以华探长的经验，他从未真的见过割腕能死人的。

　　割腕这种事，效率既低——通常割不了太深血液就会凝固，代价又大——那可是真疼。黄慧如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就算一时想不开不想活了，跳河上吊服毒，哪个法子都能快速了结性命，何必非选这么痛苦惨绝的方式，此其一。

　　其二，那封遗书实在引人怀疑。

　　自杀的人写遗书，通常是给特定之人看的：要么写给妻儿，“你们自寻活路去吧，我顾不上你们”；要么写给仇家，“变成鬼也要来报仇”；要么写给负心之人，“但愿你婚姻不幸，儿女皆讨债”；要么写给父母双亲，“儿不孝，先走一步”。

　　以慧如的情况来说，那封遗书应该写给父母，解释她为何殉情自杀。但细读之下，华探长觉得奇怪，遗书的措辞和语气，都是写给与她相约赴死的“君”，可是这么一来，事情就有点古怪了，既已相约赴死，何必还要写什么遗书？

　　另外慧如死在摄影展当天，又是在大学礼堂，无论时间还是地点，都不是自杀殉情的好时机，而慧如的遗体并无痛苦挣扎痕迹，也就是说，她是特意选了那一天殉情的。这种情况，除非——

　　除非那位“君”是当天的宾客之一，且慧如知道对方不可能与她共赴黄泉，她是故意写了那么一封遗书，既是控诉，也是挑衅——我说到做到，你敢不敢跟着来？

　　华探长提出疑问，摄影展的来宾中有没有哪一位有特别的嫌疑？

　　黄太太仔细思量，当时也说不出所以然，因为摄影展是向公众开放的，她实在说不清当天到底都来了哪些客人。

　　华探长有点生气，他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照相，心里真替慧如不值。他接受了委托，但他向黄太太说明，他不能保证一定调查出真相，也不保证查出的真相一定符合黄太太心意。

　　这是自然——黄太太特别理解——她请华探长不必担心，无论结果如何，她绝不抱怨，而且她大方预付钱款，只要能找出害女儿“共赴黄泉”的人，她是不惜一切代价的。

　　慧如人际关系简单，华探长以当天宾客为主，不到五天时间，已把她周围的亲戚、朋友、同学各种或深或浅交情的人全都调查了一遍，连各家的远亲、下人都算上，其中并未发现疑似慧如秘密情人的人。且黄氏慧如，美丽温雅、端庄贤淑，受过良好教育，平素最敬尊长。她同邱四少爷青梅竹马，两人从小要好，半月前订婚，半年后就要结婚了，忽然间自杀，还是殉情，这事情无论如何也叫人想不通。

　　再有一点，慧如是受西式教育长大的，且当下宣扬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慧如虽不是倡导女权的先锋，却也不是从前闺阁中无知的女子。她已经闹到自杀了，为何完全不为自己的恋情争取机会？这事莫说黄太太不知道、邱四少爷不知道、连慧如要好的朋友也没一个知道，如此一点痕迹不露、毫无蛛丝马迹可循的私情，实在让人疑惑。

　　越是调查，华探长越想不通，那黄慧如真的是自杀吗？他有点怀疑，这其中是否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这且不说，黄家的事情尚悬在半空，如今又出了陈太太的事，那陈太太也是自杀吗？

　　***

　　表面上看，陈太太同样死于割腕引发的失血过多，遗体面容平静，没有挣扎扭曲的痕迹，但现场房间里并未发现遗书，也没有生人进出的痕迹。割腕用的是“老人头”刀片，似乎为了锋利起见，还特别磨制过，

　　——所以伤口才几达腕骨？

　　陈太太是昨日上午十点钟左右入住房间的，据听差们说，她曾交代不许人打扰，除了下午茶，没人看见她进出房间。

　　——但下午茶时为什么出去了？

　　她没什么行李，一个藤制的小箱子，空荡荡两件衣服，看样子没打算久住。客厅的茶桌上有张小女孩的照相，另有一张算命的签纸，是在她随身的提包里发现的，那是张普通的黄表纸，印着四句签文，字体很拙劣：

　　平地青云上九霄，云通月影上仙桥。
　　清风明月送君去，梅落阳春待君归。

　　华探长不大通，看不出这签文到底什么意思，因为据他的了解，算命先生说话向来是左右都有道理的，不同人解这签文，很可能解出千差万别的意思来，不过……

　　——要自杀的人，为什么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

　　陈太太真的是自杀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专要跑到租界旅馆里来？却又不留遗书？

　　那陈先生整晚跑来“抓奸夫”，可是他敖红了眼睛，一点也没发现奸夫的影子，真有这么个“奸夫”吗？

　　另一面，华探长总觉得，陈太太这件事同慧如的事情，有那么一点点相似：两人都是割腕；一个留了遗书，一个没有，但无论有或没有，都不大合情理，慧如没有自杀的道理，至于这陈太太，尚需他仔细调查。

　　华探长想起密斯白的话，“她有点着急的样子，也许是害怕的样子”，“她好像在等什么人”……

　　她在等什么人？

　　使她自杀的人？还是杀她的人？

　　华探长放下签文，转头盯着照相中的小女孩，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