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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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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珩同昨天一样,远远看见白表姐来,急急忙忙跑出大门去迎着,姐妹两个手牵着手走过庭院的时候,她已经迫不及待问密斯白:“表姐,死人的事情是真的?”
密斯白点点头。
宝珩语气有点兴奋:“怎么回事?是让人杀死的?”
密斯白说:“听说是自杀。”
“自杀?”宝珩摇摇头叹息一声,“什么事这样想不开,非要闹到自杀?”
“哟,”密斯白见她少年老成的模样,不禁笑起来,“你年纪轻轻的,倒关心这个吗?”
宝珩说:“表姐说我年轻,好像表姐大我许多似的。再说表姐在那住着,我不能关心。”她挽着表姐胳膊,“真是自杀?到底为什么?住在法来饭店,不像为钱发愁的人。”
“不是为钱发愁,是……”
两人说着话,已经过了玄关,走进大客厅。曾太太正等着她们,看见密斯白,一把拉着她手说:“你回来就好,早上听到消息,简直吓死人了。”
曾先生也没有到办公室去,他特为等着司机接密斯白回来,见她好好的,这才松一口气。
虽然只隔了一个晚上,密斯白再到曾家,见人人面上的神情,竟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有点想笑,当然不合时宜,心里又感激,知道自己做决定回来是正确的,有亲人等着她、欢迎她,比她孤零零一个,实在强的多了。
宝珩拉着密斯白的手坐到沙发上:“表姐,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自杀?”
曾太太说:“是自杀的?我们只听说死了人。到底什么人那么缺德,跑到旅馆去自杀!”
宝珩说:“是位陈太太,住在我隔壁……”
宝珩惊呼一声:“隔壁?那你晚上听见什么声音了?”
密斯白摇头笑道:“你放心,我什么也没听见。”
曾太太抱怨:“幸好回来了,你一个人住旅馆,跟前又没个人,实在不像话!”
密斯白挽着曾太太胳膊:“舅妈,多谢你。”
曾太太眼圈发红,忍不住抱怨:“阿白,回来住吧,咱们家现成的屋子,为什么不住。过几天你表哥表嫂也要回来,咱们一大家子像从前一样,热热闹闹该有多好。”跟着她也不待密斯白答话,已经吩咐蒋妈,“给法来饭店摇电话,让他们把表小姐的行李送回来!”
密斯白说:“舅妈……”
曾太太立刻打断她:“你不许反对!外头若太平,你住着也就算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还执意,想想你舅舅,你也忍心吗?”
密斯白看看曾先生,见他也板着脸,只得赔笑:“舅妈放心,我搬回来就是了,不过我今天还是要回去,让旅馆的人收拾行李我不放心。”
曾太太骂道:“胡说!你有多少行李?还用得着一天收拾?待会儿让蒋妈跑一趟,你总不会连她也信不过。”
蒋妈早在一旁笑道:“表小姐放心,我做事情向来仔细的。”
密斯白没话说了,只好点头答应:“如此,多谢舅妈了。”
这时曾先生说:“阿白,一家人,不说谢字。你且安心住下,只要有曾家一天,就有你一天。”
宝珩早着急起来:“表姐,那陈太太到底为什么自杀?”
曾太太也好奇:“正是呢,为什么?”
密斯白说:“听说是殉情。”
“殉情?”曾家母女异口同声。
曾太太说:“荒唐!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跑去殉情!”
密斯白觉得诧异,听舅妈这话,那头一个殉情的是谁?
宝珩插言说:“真是殉情?同她男朋友?”
密斯白摇头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听说那陈先生一整晚堵在酒店里抓奸夫,不过我看华探长的意思,似乎有点说不准。”
曾先生问:“哪个华探长?”
“姓雷,说是法租界的华总探长。”
“那女人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密斯白没法回答,曾先生也没指望她回答,这时管家进来说,汽车已经准备好了,曾先生站起身说:“你们先聊,我到办公室去,晚上咱们好好吃饭说话。”
曾太太起身送先生出门,宝珩揽着密斯白肩膀:“表姐,你再同我说说那陈太太的事情。”
密斯白问她:“什么事?”
“她真是殉情的?”
“我不知道,华探长是这么说的。你对这事这么感兴趣?”
宝珩站起身,走开几步:“也不是感兴趣,我是觉得那陈太太一定很勇敢,她有丈夫有孩子……,对了,她有孩子没有?”
“有一个女儿。”
“有丈夫有女儿,却能忍心抛下他们。她不知经历了什么,才做出自杀的决定,她……”宝珩说不下去了。
“怎么,不觉得她勇敢了?”
“是有点狠心,”宝珩承认,“可是她追求自己爱的,放弃不爱的,比大多数人都要诚实。”
这话密斯白可不敢苟同,家辉对自己是够诚实的,对她也诚实,他跟秋表妹混在一起,从不瞒着她。不过这话没法同宝珩解释,因此密斯白笑道:“你跟求智,最近如何了?”
宝珩说:“好好的,表姐怎么提起求智来。”
密斯白愕然,她一直听说宝珩与求智走的很近,最近更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难道——
这时曾太太进来,跟她身后一道同来的还有曾先生和华探长,密斯白看见华探长,惊讶地“咦”了一声。
曾太太笑道:“你两个想必已经认识了。也是凑巧,早知道就让华探长送你回来。”跟着又解释,“你舅舅现在是华董代表,租界里的事,大小都要过问一句,尤其今天这事可不得了。”
华探长眼睛看着密斯白,同她点头招呼:“白女士,你好。”
“哎呀,”曾太太说,“你怎叫她白女士?阿白不是姓白的,她……”
“舅妈,”密斯白说,“华探长想必有要紧事同舅舅说。”
“对对,”曾太太点头,“你们说正经事要紧,说完了来喝杯茶。”
华探长并不说话,只看了看密斯白,便跟着曾先生走到书房去。曾太太忙着让下人张罗茶水点心,又转头同密斯白说:“你别看华探长总是板着脸,他人实在不坏,出身也好。前两年他太太去世,着实消沉了一阵子,这一半年总算是好了。”
宝珩说:“妈妈,华探长的太太为什么去世?”
曾太太说:“小孩子别乱打听。”
宝珩生气道:“哪个是小孩子!”
曾太太挥手说:“去,去,找别人玩去。阿白,”她含笑说,“才刚在法来饭店,华探长没吓唬你吧?”
密斯白说:“没有,只是寻常问些问题。”
曾太太放了心:“那就好。华探长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苟言笑,一张脸板的像结了冰的河面似的,也不知将来……”
她话没说完,电话铃响起来,下人走去接起,过会儿说:“太太,是赵公度先生,他在法来饭店,问表小姐有没有回来。”
曾太太说:“他一早上跑到法来饭店去做什么?”
下人答:“赵先生说,他听说了法来饭店的事情,去接表小姐的。”
密斯白听了这话,忙走去从下人手里接过听筒,她先向赵伯伯道谢,麻烦他白跑了一趟,她这会儿已在舅舅家里,请他放心,并且许诺说,过天一定亲自下厨请他吃饭。
“哎,哎,”赵公度感叹,“那我可有口福了。我看捡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好不好?反正我今天也要去看你舅舅的。”
“好。”密斯白答应,“赵伯伯还是‘老三样’吗?”
“对对,”隔着听筒都能听出赵公度垂涎的声音,“就是‘老三样’,就是这个。”
密斯白笑着应了,放下电话,曾太太已听见了,也笑起来:“这老赵,一个菠菜豆腐有什么好吃的,把他馋成这样。”
宝珩说:“赵伯伯最近越发古怪了,专门研究头发胡子。”
密斯白说:“我前两天看了一篇赵伯伯的文章,记得题目叫《须发作为本人替代品在巫术中的作用》。”
宝珩咋舌:“这么拗口的名字,亏你能记得。”
“名字是长了点。”
“岂止名字,我看赵伯伯真是老糊涂了。”
“也不见得,他从前就爱研究这些。”
“从前他至少承认自己上了当,如今越来越古怪。”
两人想起从前一件趣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都笑出声来。
那事情是这样的。大概六七年前的时候,赵公度曾有一阵特别痴迷“灵魂照相”,也就是借由摄影成像技术拍摄出鬼魂来。他郑重其事地做研究,为此花了不少钱,还成立过一个什么协会,出版了三期刊物,集了一大堆所谓灵魂显影的照相。后来一个偶然原因,他得知自己被人骗了,一气之下捣毁设备、解散协会、还在报上公开发表声明,说“赵某人不察,为宵小所欺,警醒广大市民,万望引以为戒云云”,在当时社会上引发一场笑谈。
“那灵魂照相不知还有没有?”密斯白有点怀念。
“有的,”宝珩笑道,“有一整本照相簿,我在他家里看见过。”
“没都烧毁吗?”
“说是留作纪念的,看见那照相簿子,提醒自己别再上当。你让他晚上带来,看他说什么。”
“你们两个,”曾太太打断她们,“别又凑在一块儿淘气,欺负人也得有个限度。”
“赵伯伯才不会生气,他是最和善的一个人。”
“对了,”曾太太忽然想起来,“晚上让华探长也来吃饭好了,他上回说有问题想请教赵公度,正好这个机会,介绍他们认识。”
“妈妈,”宝珩说,“华探长一个警察,有什么问题要请教一个半吊子伪中国人?”
“胡说八道!”曾太太拍了女儿一下,转头对密斯白道,“阿白,你回来的正好,帮我好好管教宝珩,你听听她嘴里整天胡说的都是什么,真是越来越放肆!你只替我打她,千万别留情!”
密斯白笑道:“是舅妈心疼表妹,不舍得自己打吧。”
宝珩笑嘻嘻的,同表姐扮个鬼脸,又见母亲板着面孔,便凑在跟前东拉西扯,说了许多傻话,这才哄出曾太太一个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