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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我不姓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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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斯白十一点钟回了旅馆,其实也不算很晚,只是她许久不曾回来,这一次又是这样的情况,大家坐在一起诉起别后离情,真有说不完的话题。到了后来,还是曾先生说,阿白已经奔波了一整天,先回去休息,明天也不必着急,下午再派车过去接她回来,密斯白这才告辞,坐曾家的汽车回到法来饭店。
其实对一般时髦的男女来说,这个时候实在算早的,因此密斯白甫一进饭店大门,已经隐隐约约听见跳舞厅那边传来的乐声。大厅里灯火通明,听差看见她,忙上前招呼,帮着按下电梯按钮。
这一天到现在,密斯白真有些累了,她进了电梯厢,闭上眼睛,耳中听着电梯隆隆的声音,实在忍不住瞌睡。
到了三楼,她勉强打起精神,慢慢走出电梯,一进房间,立刻洗漱换了衣裳躺到床上,关上床头的电灯。灯光熄灭之前,她看了一眼小小的旅行闹钟,时间恰好是十一点十五分。
***
尖叫声断断续续的,密斯白皱了皱眉,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翻个身,将被单向肩膀上拉一拉,很快又睡着了。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还有脚步声,以及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似乎有许多人。
一阵很大的“咣当”声,不知什么东西碰在地下,跟着又是一阵“噼噼啪啪”的拍门声。
密斯白不耐烦起来,她翻个身,这回把被单蒙在头上,试图再次进入梦乡。
但是“噼啪”的拍门声不绝,随着拍门声,还有个听差扯着嗓子喊“女士,女士,你在不在房间里?请你开门!”
密斯白完全清醒了,她生气地坐起身,披上晨袍,走去开门。
“你们怎么……”
“哎,”门外是个圆脸听差,看见她,松了口气,“您没事就好。”
走廊上聚着许多人,密斯白问:“怎么回事?”
听差说:“您还不知道,隔壁房,”他凑近一点,耸着肩指了指,“出了事情。”
“事情?什么事情?”
“自杀。”
密斯白吓了一跳,忙向外张望,但走廊上黑压压挤着许多人,什么也看不见。
听差说:“出了这种事,我们也吓一跳。不过您放心,经理已经要求立刻确认您的安全,并且请您搬到二楼去。那边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现在就可以搬过去,我来帮您提行李。”
密斯白低头看看自己的晨袍,问听差道:“隔壁住着什么人?”
听差说:“似乎也是位女士。”
“一个人?”
“不清楚,我是不敢去看,已经报告给警察厅了,待会儿就派人来。”
“怎么死的?”
“哎,”听差苦着脸,眉毛眼睛全挤在一块,“这事您就别打听了,怪晦气的!”
密斯白有点好笑,因为一般门房听差最爱凑热闹,胆子也大,这人畏畏缩缩的,却是少见。
“你稍等一等,”密斯白说,“我换件衣裳。”
“当然,当然。”听差点头鞠躬,向后退了一步。
密斯白进回房间,很快洗漱更衣,又把散乱的行李简单收拾,这才开门让听差进来。
她指着角落一个行李箱说:“你搬下去吧,不过轻一点,多谢你。”
那听差十分年轻,大概很少见女客这样客气,一张圆脸整个的涨红了。他也不说话,只低着头莽莽撞撞提起行李,不住脚地走出去了。密斯白跟着后面,此时走廊上仍聚着好些人,大部分是住客,或皱着眉窃窃私语,或抬头张望,眉眼露出兴奋的样子来。
时间已过了九点半钟,密斯白觉得饿了,本来昨晚顾着说话,她便没吃多少东西,今天又醒的晚,因此她走进餐厅,很爽快地点了双份火腿鸡蛋、果酱面包,以及一大壶热咖啡。
餐厅里人不少,似乎出了自杀事件,使人人都饿起来。大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使餐厅里回荡着一股奇妙的嗡嗡声。
坐在她旁边位子的太太已经用完早餐,此时颇有聊天的兴致,她问密斯白:“你是住三楼的?”
密斯白点点头。
那位胖太太说:“我们家住二楼。”
密斯白又点点头。
胖太太说:“听说是割腕死的,殉情!那家先生找来了,直嚷嚷要抓奸夫呢。”
胖太太对面的先生是个瘦子,本来用报纸遮着脸,这时将报纸放下一点,略带不满地盯了太太一眼,太太只作没见。
她压低声音,半个身子倾斜着凑到密斯白这边来:“你昨晚听没听见什么动静?”
密斯白也压低声音:“没有。”
胖太太伸手指了指天花板:“我听见了。”她把座椅转向她,“脚步响,鬼鬼祟祟的,肯定是那奸夫勾魂儿来的。”她再凑近一点,“这旅馆不干净。”
对面的先生大概看不过,放下报纸说:“你别胡说八道,打扰人家吃饭。”
太太笑起来:“哪里有饭?你这老头子,脑子不好使,眼睛也不好使了。”
先生气地“哼”了一声,又把报纸拿起来,太太说:“别理他,老头子。”
这时侍应送餐上来,密斯白松了口气,赶快装作忙碌的样子,把面前的餐具摆正,又悄悄把椅子向另一边挪了一下。
“唉,”胖太太叹了口气,“能让一个女人殉情,对方一定是个好小伙。”
瘦先生把报纸翻过一面,弄出很大的声音来。
“你姓什么?”胖太太问。
“我?”
“你一个人?”她盯着她打量,“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不会。”密斯白将牛奶倒进咖啡里,又加了一匙糖进去。
瘦先生已经站起来,他丢下报纸,面上颇有些不耐烦。
“我真见过你。”
“不会,”密斯白摇头,“咱们不认识。”
胖太太有点疑惑,鉴于先生已经走了老远,她也赶忙站起身,手上抓着一个圆滚白胖的提包,一溜小跑追着先生去了。密斯白喝了一口咖啡,耳根清静,满意地叹了口气。她拿过旁边桌上的报纸,一边享用早餐,一边仔细浏览新闻。
半个小时后,密斯白喝完了第二杯咖啡,她放下报纸,用餐巾轻拭嘴角,正要起身离开,有个穿白衣的侍应走到她身旁,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女士……”
“什么事?”
“楼上的事情,”侍应略抬了抬头,“因为您就住在隔壁房间,总探长想同您谈一谈。”
“总探长?”
“法租界的华总探长,姓雷。上头对这案子是很重视的。”
“好,”密斯白点点头,“什么时候?”
“您方便的话,请随我来。”
密斯白站起身,跟在侍应身后走出餐厅,到昨天她摇电话的写字间里。这房间被临时征用,华总探长站在窗前,听见敲门声,喊了句“进来”。
密斯白今天穿一件珠灰色的印度绸旗袍,戴一挂珍珠项链,此外并没什么装饰。这写字间因为四壁装饰了护壁板,又因早上阴天,屋子里光线不大充足,她进来的时候,华探长眼睛亮了一下。他指着一张椅子说:“白女士,请坐。”
密斯白笑了,在位置上坐下,华探长坐在她对面,两人互相打量着。
过一会儿华探长说:“白女士,您住在三一六号房间?”
密斯白说:“不错,不过我不姓白。”
“您是……”
“你仍可称我白女士。”
“好,白女士,您想必听说三一八号房间发生的事情了,因为在租界里,循例我们是要问一问的。”
“我明白,”密斯白微笑,“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
“您能体谅,非常好。”
密斯白打断他的客套:“华探长,您是法租界的华总探长?”
“不错。”
“您贵姓?”
“免贵,姓雷。”
“我听说三一八号房的女士殉情自杀?”
“粗看上去,是这样。”
“割腕死的?”
“不错。”
“华探长,您有什么问题?”
华探长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笔记簿,这才问道:“白女士是昨天住进来的?”
“是。”
“您从上海来?是坐的火车?”
密斯白报出火车列次,特别说明自己乘坐的是一列特挂专车。她声音清晰,态度自然,既没因为惊慌失措而滔滔不绝,也没因为好奇而东张西望。
华探长对她的回答觉得满意,跟着问出下一个问题:“白女士到本地是来探亲?”
“不是,我打算长住。”
“您是本地人?”
“我自小在这边长大。”
“昨晚十二点之后,白女士有否听到隔壁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任何声音?”
“隔壁女士姓什么?”
“什么?”
密斯白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华探长看着她说:“姓陈。”
“陈太太既是自杀,隔壁为什么会有说话声?”
“这个问题问的不坏。”华探长笑道,“陈太太住你隔壁,你总见过她?”
“我昨天才住进来,我没见过谁。”
“有人说你跟她说过话,在餐厅里。”
“餐厅里?昨天?”
“不错。”
“我知道了,”密斯白想起一张面色灰黄、左右略有不对称的脸,“我是同她说过话,是昨天下午茶的时候,她从我桌旁走过,差些碰翻我的咖啡。”
“之后你邀她坐在你对面?”
“我请她稍事休息。”
“你们说了什么?”
密斯白想了想:“那女人面色不大好,像生着病,说话时精神也不集中,不像跟人说话,倒像自言自语。也没说什么,我记得她提起女儿,给我看一张照相,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是这张?”华探长从笔记簿里拿出一张照相,递给密斯白。
“是这张。”
“还说了什么?”
“还说大夫让她静养,所以才会住到这来,还说自己命不好,她好像在等什么人。”
“她提起过?”
“没有,但我印象里,她有点着急的样子,也许是害怕的样子。”
“到底是着急,还是害怕?”
密斯白仔细回想,过会儿摇摇头:“我也说不好,大概都有一点吧。那女人真是殉情自杀?”
华探长面无表情:“这个不方便透露。”
密斯白笑了笑。
华探长说:“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她先生一晚上盯在外头,说要抓奸夫。”
密斯白听见“奸夫”两个字,心里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警员探头进来说:“探长,有白女士的电话,已经转接过来。”
话音刚落,写字桌上的电话铃便响起来,密斯白走过去接听,原来是曾太太,她已经听说法来饭店发生的事情。
“阿白,”她说,“你好不好?你没事吧?”
“我没事。”
“吓死人了,”曾太太说,“竟然发生这种事。你别怕,我已经让人去接你了,你不许耽搁,赶快回来。”
“我知道了,舅妈。”
曾太太又絮絮叮嘱了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华探长递给密斯白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白女士,如果你再想起什么,请一定摇这个电话找我。另外女士在本地的联系方式,最好也给我一个。”
“当然。”密斯白收好纸条,另写下一个电话号码递给华探长,“这是我亲戚家里。”
华探长看着那号码,好奇地打量密斯白,但密斯白已经站起身,年轻警员帮她打开房门,她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