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美记》朱丽亚

5、【05】

　　与此同时，求智正低着头，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想着宝珩，慢慢走回家去。

　　陈求智比曾宝珩大两岁，他两个虽不同年，却是同月同日出生。曾、陈两家原是世交，曾太太又与陈家沾一点亲，算是陈太太的表姐妹。宝珩出生时，陈太太指着曾太太怀抱里的幼儿对求智说“将来长大了，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彼时求智只是个小娃娃，嘴里含着手指点了点头，发出不明所以的一声“嗯”——也许是“哼”。

　　这事求智是听长辈们说的，他自己一点不记得，虽不记得，并不影响他对宝珩的好感。

　　曾宝珩是他青梅竹马、一见倾心喜欢上的女孩子，他马上大学毕业，原计划同宝珩结婚，过两年一道留学去，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宝珩去年冬天时生了肺炎休学在家，好容易慢慢好起来，求智发觉，宝珩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其实求智自己也说不准宝珩到底哪里不对劲，他有时觉得自己杞人忧天，有时又按捺不住疑神疑鬼。像今天，他送宝珩回家，明明已经到了曾家门前，而宝珩竟不邀他进去。虽然这事从前也有，可是求智心里说不出的憋闷，又不好当街质问，干脆连包车也不叫，自己垂头丧气，闷闷地回了家。

　　这天原是个晴天，求智满怀心事，只觉得阳光刺眼。他无精打采，想了想走到大哥院子来。起微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着眼睛，打着算盘，听见脚步响，以为是同瑛进来，睁开眼却看见求智，见他蔫头耷脑的样子，不禁问道：“你不是去曾家了？”

　　求智坐下说：“是去了，这不回来了。”

　　起微细察弟弟的神色，见他面上凄凄惶惶，问他：“你跟宝珩吵架了？”

　　求智摇摇头，半晌叹口气说：“宝珩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就是……”

　　起微替他接下去：“就是千金小姐，脾气太大，又滑不留手，是不是？”

　　求智觉得大哥说话不中听，但是也没有反驳，只闷声不响地，自己倒了杯冷茶来喝。

　　起微安慰弟弟：“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曾宝珩，做这样子给谁看呢？”

　　求智放下茶杯：“你不知道，她……”他哼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起微觉得这是个机会，正好借机说话，他拍拍求智肩膊：“我看你是真的喜欢宝珩，既然喜欢她，何不赶快把她娶进门来，这样你也欢喜，宝珩也欢喜。你也不小了，让祖母、父亲母亲放心，也是你的孝顺。”

　　求智听见这话，当着哥哥面前，也不必装相了，老老实实承认：“结婚我也想，只是宝珩那里，我实在拿不准她的意思。大嫂哪里去了？”

　　起微说：“你大嫂去老太太那里说话，马上回来。”他想了想，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来，叹口气说，“老弟，不是我说你，大丈夫成家立业，这成家两个字虽然摆在前头，也得看对方是什么人。那曾家么，咱们也不必说了，你想娶曾家的小姐，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我还没有诚意？从小到大……”

　　“不对不对，”起微打断他，“你那叫做想当然，不叫诚意。我问你，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什么打算？”

　　“你看，你结了婚，总不能让少奶奶跟着你吃糠咽菜喝西北风，你马上也要大学毕业了，你对将来，就没有一丁点打算？”

　　打算么，求智自然也有，这会儿他却不说出来，只瞪眼看着大哥。

　　起微说：“求智，咱们家和曾家的情况，其实也不要你出去闯什么事业，但是你自己有主张、做点实事出来，不说我们，外人看着也好。可是你若两手空空跑到曾家去提亲，你说曾先生那么一个人，放心不放心把女儿嫁给你？”

　　求智头脑灵光，算是陈家的一个“读书种子”，因此他对起微这个大哥一向有那么点瞧不上，认为他凡事总是看钱，过于市侩了些。可是今天起微这番话，倒真有点说在他的心坎上，只是他素来骄傲，尤其不愿让大哥看扁了他，便冷笑一声道：“大哥，你这话说的好不轻松，我又不像你得父亲那样看重，什么事情也都给你管，如今你倒来说我。”

　　起微也有点生气：“你这话，求智，是抱怨我呢是抱怨父亲？”

　　求智低声嘟囔一句，起微没听清楚，这时候既不好问的，他又没有急智，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只得气呼呼地坐着，兄弟两个谁也不理谁。

　　过一会儿，还是起微先叹了口气。

　　“求智，”起微语重心长，“大哥知道你的想法，你是读书人，耳朵里听不得钱字，可是我说一句话，琴棋书画样样都要钱买，咱们家又今时不同往日，我因为跟父亲一道学着管些事情，这里头的帐再清楚不过，咱们家……”他看了看弟弟，故意不把话说完。

　　果然求智追问：“咱们家怎样？”

　　“咱们家，眼下还好，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为什么？”

　　“为什么？求智，你这真是少爷口吻。你不想想，咱们绸缎庄里都卖些什么？现在市面上印度绸、人造丝，样样比咱们好，又比咱们便宜，要明年再来个什么西洋绸、东洋绸，那可就要了命了。”

　　求智却没想到这里，也没料到经营绸缎庄竟这样艰难，大哥的话他一时回不上，不由发起呆来。

　　其实起微的话并不全对，印度绸虽然不比国产绸高明，价格却要贵一些，求智不通庶务，所以才被他骗住。

　　起微打量求智的神色，这时跟上一句：“你也别太担心，远了不敢说，往后五年，我还是敢打包票的。只是眼下，我只怕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求智心底有些不安，想说什么，一时上又开不了口，要对大哥道一声抱歉，又觉得自己假惺惺。正在发愁，起微瞄着他脸上，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接上之前的话题。

　　“求智，我上回同你说的那件事，你想过了没有？”

　　“那件事……”求智想了想，他隐约记得大哥确曾同他说过一个什么计划，他当时听过就算，并没放在心上，这会儿不好意思张口问，只得含糊道，“那件事，我什么也不懂，怕成功的希望不大。”

　　起微一下来了兴致，忙按铃叫人，让上一壶好茶，他自己却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预备同求智详谈一番。

　　求智止着他说：“大哥，你先别忙谈什么计划，你说的道理我也明白，方才是弟弟不好，这里先给你陪个不是，只眼下当务之急，宝珩那里……”

　　“老弟，”起微不耐烦，“我只问你一句，你跟宝珩，到底到了哪一步？”

　　“哪一步？”

　　“嘿，”起微笑道，“你总不会还没有求婚吧？”

　　“求婚？大哥这话说的好容易，宝珩还在念大学，曾家……”

　　“老弟，老弟，”起微连连摇头，“同你结婚的是宝珩，你管曾家做什么。你这样犹犹豫豫的，当心鸡飞蛋打，你可别后悔。”

　　“什么鸡飞蛋打，大哥真会说笑话。”

　　“求智，”起微压低声音，“有件事情，或许你还没有听说……”

　　“什么事？”

　　起微且不说话，却凑近一点往求智面上打量，过会儿道：“求智，你知道母亲一向喜欢宝珩的，她为了你的婚事，早已经下了一两年的功夫，咱们一般往来的亲朋，都知道你跟宝珩青梅竹马，两家从小有亲。曾家也知道，也没反驳，只到现在还含糊着，你想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求智求智，你也动脑筋自己想一想，”起微急的顿脚，恨铁不成钢，“这说明曾家现握着主动，他家虽然看好你，可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反正女儿是现成的，只要有合适的人选，何必非要给你做媳妇？”

　　“可是，不会吧？我跟宝珩，我们从小的情分……”

　　“你们从小的情分自然不假，可是求智，”起微露出一点冷笑来，“恕大哥说句不中听的，谈成的买卖还有翻盘的可能，何况男女之间。”

　　求智坐在沙发上，半晌没有声音。

　　他脑子有点乱，心里并不全信大哥的话，可是一想到宝珩最近的言行，又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再想到方才那句“谈成的买卖还有翻盘的可能”，心下一惊，顿时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起微心里盘算着，可不能真把求智说成个傻子，多少事情还指望着他。他看看座钟，悄悄记了个时，过五分钟倒杯热茶塞在求智手上，放慢语气道：“求智，你也别着急，要我说你是当局者迷。其实你细想想，曾家到现在都没反驳，说明你大有成功的希望，只要你跟宝珩两个真情实意，又有母亲和你大嫂帮忙，婚礼指日可待。只不过……”

　　求智慢慢抬起头，咧一咧嘴角道：“大哥还有什么话，不妨一次说出来，我现在听见什么，都不觉得惊讶了。

　　起微嘿嘿一笑，不再卖关子：“老弟，我最近听到一点风声，不知哪里有个姓周的，有人看见宝珩同他两个走在一处，你知不知道？”

　　“姓周的？”求智将信将疑，“大哥看错了吧，宝珩休学在家，哪来什么姓周的。”

　　“并不是我看见，我也是听人说，看错了也有。不过你自己的事自己上心，还是那句话，只要宝珩那边稳妥，你的婚事，咱们家人人都乐见其成的。”

　　“大哥，我……”

　　“来来，”起微拉着求智，“我上次说的事情再同你讲一遍，不是因为你，这好处我是绝不给人的。其实，”起微装作忽然想起来的样子，“求智，你可以拿这事试探一下，看宝珩怎么说。”

　　“怎么试探？”

　　“也容易，问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把这事情提一提，旁的什么也别说，且看她如何。”

　　“那，不大好吧。”

　　“求智，”起微摇摇头，“大哥是真心为你打算，你要觉得不好，那就算了。”

　　求智没说话，他心里也没觉得这办法不好，只是他有点怕，一来怕宝珩恼，二来他真跑去试探了，是假的还好，若是真有个什么姓周的姓吴的，或者宝珩赌气有个姓周姓吴的，不说宝珩自己，到时候他可怎办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