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曹阿满

71、宝贝

　　我在大雪中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云芳殿的台阶下，我看见她站在高处，见到我的瞬间，目光中有了丝亮色。

　　我愣在原地，一时无措。

　　时七撑着伞跑过来，一边叫着“小祖宗”，一边将我头顶的漫天飞雪挡了去。

　　我和她就这样，隔着风雪，对视着。

　　我走上台阶，一步步走向她。

　　最后紧紧抱住她，冰冷的眼泪从我脸颊上落了下来。

　　她推开我，看见我脸上的泪水，闪过一丝慌乱。

　　“你怎么了？”

　　“我丢了一件宝贝。”

　　她似乎舒了一口气，展颜笑道：“宝贝丢了，再寻就是了，哭什么？”

　　我皱眉道：“那宝贝只有一件，丢了就没了。”

　　她“哦”了一声，好奇道：“什么宝贝这么稀罕？”

　　“一根簪子，一个很重要的人送我的。”

　　她脸色忽地变了一下，瞬间恢复平静。

　　“怎么会丢了。”

　　“怪我不小心。”我的眼泪哗啦啦地直往下掉，“都是我不小心……”

　　她眼里闪过心疼，伸手将我的眼泪抹去，“没事的，丢了就丢了，再买一个就是了。”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我用力蹭了蹭，“唔，我又找到了。”

　　她生气地捏住我的脸，“你唬我？”

　　我笑出了泪，将她再次拢入怀里。

　　阿爹终究没熬过这年冬天。

　　病榻前，他睁着混浊的眼睛，气若游丝。

　　他说他想死后与阿娘葬在一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娘怕是不愿。”

　　他看着我，一滴眼泪从眼角落下来，没再说话。

　　我向他行了跪拜大礼。

　　当晚，他便去了，丧钟大作，举国挂白。

　　他的灵柩停在朝阳殿，外面白雪皑皑，我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无悲无喜。

　　第三日晚，外面火光大作。

　　阿花站在殿门前面，望着外面交兵的两拨人马，火光明灭地落在她的脸庞上，微敛的眉眼间，浮现出肃杀来。

　　一支箭朝她的面门射过来，我揽住她的腰往后面一带，躲过了这支暗箭。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我紧紧盯着台阶下的人。

　　台阶之下，苏烟握着剑，剑上滴着血。

　　她眼中漫天飞雪，比此间天地还要凉薄。

　　我苦笑了一声：“果然！”

　　苏烟的剑指着我，下面的人向我冲来，时七带人杀了过去。

　　在厮杀与火光中，我始终紧紧抓着阿花的手。

　　苏烟终究是败了。

　　她有备而来，却不知宫墙四周早已布满了士兵

　　而我，我在等她。

　　苏烟被押到了先帝灵前。

　　我与她，一站一跪。当时年少，从未想到今日的情景。

　　“你后悔吗？”

　　苏烟看着我吃吃一笑，“后悔什么？”

　　我紧了紧拳头，盯着她。

　　“你不是除了那个女人你什么都不要吗？怎么，我要你的江山，你不愿意了？”

　　我向前两步，狠狠掐住了她的下巴，我眼中溢出了泪水，我忍着心中的痛苦低声吼道：“可你毁了桃花谷！”

　　“苏烟！你有没有心！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心？”

　　苏烟脸上闪过错愕，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啊？”

　　我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恨声道：“那么多人，和你长大的，看着你长大的，你放那把火的时候，没觉得良心不安吗？午夜梦回的时候，你不害怕吗？啊？”

　　苏烟吃痛地吸了一口气，她冷笑出声，“你怪我？你有什么资格怪我？你将一切都算在我头上，可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你要恨，何不问问你身后的人，是为了谁，毁了桃花谷？”

　　我拽住苏烟的领子，缓缓回头。

　　那里没有人，只有一个棺木。

　　“是他。”仿佛尘埃落定般，我再不能有半分侥幸。

　　“为什么？”我捂着头，哑着喉咙问苏烟，“为什么啊？”

　　苏烟凝视着我，忽而一笑：“你瞧，你终是成了他心中最合格的继承人。”

　　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我眼前一黑。

　　一双手，并不粗壮，甚至柔弱，牢牢扶住了我。

　　我扶着额头，难以接受苏烟给出的事实。

　　忽听她说：“不是你的错，与你无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她轻轻说：“阿元。”

　　苏烟的目光落在阿花的脸上，良久，她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问：“凌卫？”

　　阿花的目光缓缓变了，没有脆弱，没有不安，没有害怕。

　　秋水般的眸子中只有一片平静，湖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那一刻，她脱去了阿花的伪装，变成了晋国的皇，我的，悦然。

　　“你和周皇的私心，凭什么要阿元来还。”她冷哼道：“简直可笑。”

　　“你不过是仗着她心软念旧，将这身罪孽都推到她身上，让她痛苦不堪，让她以为桃花谷三百多条人命都是她的错，让她余生背着这几百条人命在痛苦中度过让她觉得不仅愧对桃花谷，还愧对你。你于心何忍。你又何其自私！”

　　“你说喜欢她，爱她，这便是你所谓的爱？”

　　她轻嗤一声：“苏姑娘，你的爱委实不是谁能消受得起的。”

　　“你……”

　　苏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她的面具终于被打碎，她大吼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苏烟看向我，全身发抖，“凭什么你只认识她三个月就喜欢上了她？我宠了你十多年，喜欢你十多年，你竟对我如此绝情，一次又一次，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上赶着要你喜欢，要嫁给你？啊？”

　　她这一番质问，让我回想起往年的苏烟，那时候的师姐确实对我很好，我虽常常惹她生气，说她不淑女，可在我心中，苏烟一直算得上是温柔善良的。

　　我一直觉得苏烟对我的好是因为她真的对我好，可笑得是，从那时起，她便是怀着目的接近我的。

　　故而，我忽地平静了下来，我半跪着，与她平视，“苏烟，你问问自己，是我绝情还是你绝情？你是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把自己也骗了，你真的，喜欢我吗？这么多年，你有顺从自己的心意活过吗？为了你的目的，你可以一把火烧了桃花谷，是不是，也可以毫不留情杀了我？”

　　“师姐。”我闭了闭眼睛，将眼中涌上的泪光憋了回去，“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姐。”

　　“我的师姐，早就死了。”

　　苏烟张了张嘴，嘴角扯出个冷笑。

　　“阿元，我是有喜欢过你的，可是啊，我那唯一真心的喜欢，也被人弃之如敝。”

　　苏烟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说起来，桃花谷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算得上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快乐。可我，还是亲手毁了它。”

　　鲜红的血从苏烟的嘴角涌出来，她看着我，嘴角含笑，“可那又如何，我不后悔，我不过是失败了而已，你不过是，不爱我而已。“

　　我痛苦倒地，苏烟也倒在了地上。

　　我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