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傻子 ...
-
这场宴会本应平常。
载歌载舞,歌舞升平。
永王没有来,据说是被砸伤了,待家里养伤。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檀雪为我倒了一杯酒,我拿起酒杯,置于鼻下,嗅了嗅。
门外远远传来一阵不安的声音,渐渐地,殿内越发地安静了。
我放下酒杯,朝门外看去,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陛下!不好了……永王…永王反了!”
满殿哗然。
便宜爹微微点头,的神色愈发冷漠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陛下的意思。
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很古怪。
殿外的反贼甚至连脚都没踏入门槛一步,便被铺天盖地绞杀了。
当永王被押进来的时候,大臣们的脸色甚至比此前还要精彩,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随之进来一个将军,四十多岁的样子,身着甲胄,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眸子亮的去一道利刃,他扶着剑柄,单膝跪地。
“臣谢灵启,拜见陛下。”
我的目光结结实实落在了他的身上。
便宜爹冷漠的脸上绽开一抹如沐春风的笑容,轻自从龙椅上下来扶他。
便宜爹叫我过去。
我去了,看着那将军,轻声道:“舅舅。”
将军目光瞬间温和了下来,抱拳:“殿下。”
那声“殿下”像投进湖里的石子,我心神一晃。
很多年前,桃花谷,一个看上去有点紧张的小男孩蹲在我面前,阿娘摸着我的头,说:“阿元,叫舅舅。”
我看了阿娘一眼,说:“舅舅。”
小男孩羞涩地一笑,默默在我手里塞了一把糖。
这记忆很遥远了,我几乎想不起来小男孩的模样,只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他在边关镇守了很多年,很多年,他没回过上洛了。
苏景面色癫狂地骂便宜爹笑面虎,假仁假义,骂我心思歹毒,骂我们俩设计陷害他,被舅舅一脚踹到吐血,吐血了他还骂,他很不甘心,明明只差了最后一步,明明他才是最该继承皇位的那个人,他说便宜爹该死,我也该死。
我笑了,我蹲下身子,对他说:“苏景,若不是你早有谋反的念头,我也抓不到你这么大的把柄,让你去死。我不过是啊,帮你添了把火罢了。”
“你以为将个和她有几分像的人放我身边,我便真当是她了?”
苏景瞪大了眼睛:“你……你……”
我说:“你太蠢了。自以为上下归心,自以为皇帝病弱无能,自以为皇宫六门都是你的人,自以为天下在握,被皇帝砸了一下,便不能忍了,如此迫不及待,你可真是,蠢啊。”
“你!!!”
苏景扑上前来想抓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便宜爹一摆手,他被扼住脖子,死死扣住,押了下去。
大臣们战战兢兢,纷纷跪下,便宜爹坐在龙椅上,轻声点了十几个名字,首当其冲的就是丞相,丞相晕死过去了。底下一片痛哭流涕,哀嚎喊冤之声,士兵得了令,二话不说将人押了下去,直接在宫门外就法了。
便宜爹这般血洗,除了少部分人,大多朝臣是面无人色,不过也无人敢作声。
我看檀雪的面色发白,唤了她,将她倒给我的那杯酒置于她手里,“喝了。”
她双唇动了动,我朝她一笑,“喝了吧。”
她饮下了那杯酒,我将她散落的头发別在耳后,说:“下辈子,遇个好人。”
她眼中含了泪光,血丝从嘴角溢出来,朝我俯身一拜。
我没再看她,踱步出了殿门,九重台阶之上,无尽的夜色袭来。
我紧紧抓着手心,心底不住地发寒。
陶五只从桃花谷的残墟中带回了几具烧焦的骸骨,其中有一具,挂着师父的玉佩。
慕辞说,桃花谷是晋皇命令谢哲带人灭的。
谢哲勾结了苏景,苏景沿路埋伏,拔了桃花谷所有暗哨,杀了阿木,谢哲一把火烧了桃花谷,两个人,瓜分了桃花谷所有的产业。
苏烟只保下了恒泰钱庄。
苏景暗地里准备谋反,曾与谢哲有约,若有所求,谢哲答应发兵。
然而,晋皇为了平天下人的口,将谢哲软禁了,借此收了谢家的兵权。
公叔丹,忠于晋皇。
他曾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成大事,必有牺牲。
我至今,终于明白。
此后,便宜爹的身子越发不好了,便干脆将朝堂上的事全交给了我。
有几次我借着醉酒,去到苏烟府上,她并没有受到苏景的事的影响,只是说他活该。
苏烟对我没有之前那么冷淡了,有时候甚至还有心情与我谈些以前的事。
我扶着额头,笑得苦涩:“师姐,我好像,只有你了。”
苏烟摸了摸我的脸颊,手指扣在我的下巴上,深深一吻,“这样可好?”
我笑了,“师姐,你也醉了。”
苏烟说:“没有。”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疼。”
她理了理我的衣袍,说:“没关系,我等你,等你不疼了,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我眼睛里涌上一层水雾,眨巴了两下,“师姐,对不起。”
苏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会说对不起。”
她紧紧抱住我,“这次,这次我不会再丢掉你了。”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苏烟送我至门口,我上了马车,和她挥手。
苏烟脸上挂了笑容。
马车行驶了一阵,我叫停,沿着街道往回走。
此时已近日落,街上的行人愈发稀少。
我听到一阵吵闹,一个东西撞到我身上,紧接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指着我骂道:“傻子!连爷的东西都敢偷,不想活了是不是!”
我这才看清,撞我身上的原来是一个人,不过那人着实脏的让人误以为是一团“东西”。
这人,好像是名女子。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馒头,缩在我脚边。
大汉试图上来拽她,被时七挡了回去,汉子骂骂咧咧的,时七寒着脸将剑一横,汉子吓的差点咬住舌头,咽了咽口水。
我让时七给了钱,他才算是离开了。
我低头看了我脚边的人一眼,她正好也抬头看向我,这一看,我便愣了神。
我蹲下身子,将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她双手捧着馒头,呆呆地看着我,我手有些发抖。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我攥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道:“你,叫什么?”
她眼睛一红,掉下泪来,我心中的火气像被瞬间浇了一盆冷水,哑了。
时七看不下去了,“公子,您没听那人叫她傻子么?您怎么好意思欺负她?”
我紧紧盯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来,可除了茫然和恐惧,什么也没有。
我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愤怒。
“好,好,好。”
我冷着脸站起身,抽出时七的剑,贴在她脖子上,“既然来了,何必不肯认。”
剑刃处出现了红,时七握住了我的手,急道:“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理她,只看着地上的人,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凌!悦!然!
泪水大滴大滴地打在剑刃上,她浑身颤抖着,紧紧缩成一团,我的心也跟着颤抖。
我眼睛发烫,“你骗不过我,化成灰我也认得你,我认得你!”
“公子,你疯了!你看看她,你看她,她怎么可能是晋皇!”
她只是哭,哭的又恐惧又无助。
是啊,她怎么会这样,她那样清傲的一个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她凌悦然,万人之上,风华绝代,此生此世,都不可能落魄至此。
我魔怔了。
我手一松,剑被时七收回。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的脸,她惊俱地往后缩,我固执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一口咬在我虎口上,咬出了血。
时七气急败坏,“诶!”
她将头埋在膝盖里,我说:“你和我走,好不好?”
“我家有好多馒头,吃不完的那种。”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光亮。
我用馒头将她骗回了宫,时七翻了个白眼,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个诱拐少女的猥琐大叔。
洗完澡,她自屏风后出来时,我目光再也移不开,仿佛隔了多年的时光,再一次,看见了当年的风景。
我再一次问她:“你叫什么。”
她不理我,认真地啃馒头。
我说:“阿花?”
她抬头,两腮鼓鼓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笑了:“你喜欢,”对不对?
“喜欢。”
她的嗓子有点哑哑的,声线偏低,许是许久不说话,有些混沌,和那人清明如玉的声音截然不同。
“我也喜欢。”
我轻轻一笑,低声说:“喜欢了好多年。”
“可是啊,她真的负尽了我。”
“当年,当年,我就不该救她,不救,师父就不会死,阿木就不会死,桃花谷就不会付之一炬。”
“我宁愿她杀了我,我宁愿谢哲那一剑,要了我的命,也好过我恨她至此”
“她怎么忍心。”
我说:“她怎么忍心。”
阿花似乎被我吓到了。
她那受惊的模样看的我真是有些愧疚,我觉得我真的是魔怔了。
我扶了扶额头,起身准备离开,袖子被拉住,我回头看她。
她说:“馒头。”
我勉强挤出个笑容,“我不叫馒头。”
手里被塞了个东西,是个馒头。
我鼻子一酸,“这东西我家里好多的,我都吃腻了。”
她眸光一暗,“你别难过。”
我说:“谢谢你呀。”
她傻傻一笑,低下头。
我移开目光,转身出去,帮她洗澡的侍女说,她背上有一个桃花状的胎记。
那人美玉无瑕,身上是没有的。
在东宫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有人从背后将一件外袍披在我身上。
“殿下,查过了,两年前,那女子出现在上洛,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她一直痴痴傻傻的,靠乞讨为生,别人都叫她傻子。”
“两年前?”
我揉了揉眉心。
时七抱着剑在一旁站着。
“你说,这世间怎么会有那么像,又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时七面色古怪,“殿下,那女子和你心中想的,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我虽未见过晋皇,但想来也是极高傲的一个人,若为了殿下您能做到这一步,即使是念着与您的情分,怎么会狠心到灭了整个桃花谷。”
“我知道。”
“您差点杀了她。”
“我糊涂。”
“您又把她带回来了。”
“我……”,我噎了噎,“……糊涂。”
“殿下,您带她回来,天天对着那张脸,爱不得,恨不得,不怕生心魔么?”
我瞪了她一眼,“我只是见她可怜罢了,你怎么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是,属下没有同情心。”
时七翻了个白眼。
我仰天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