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曹阿满

60、昔年

　　我那便宜爹缓缓回忆着从前，末了，淡淡的眸子中浮现出难过来：“她从未爱过我，怎么会怨我呢？”

　　“她不爱我，更不怨我，于她而言，我只是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他苦涩地一笑，“她去时，我就在桃花谷外，三天三夜，没等到她最后一面。”

　　“那时你年岁尚小，你娘将你托付给你师父，我心力交瘁，你阿爷病危，我不得不回上洛主持大局，后来待一切安定了下来，我想去接你回来，你却是不愿了。你师父给了我一封你娘的信，她说不想你陷入这深宫朝堂，只想你平安快乐地长大，这是你娘的遗愿，而她想的确实也没错，彼时我初登帝位，根基未稳，兄弟虎视眈眈，我怕护不了你反而遭人所害，便没有勉强了，而你在桃花谷，确实长的很好，至少，比我那时候要开心自在的多。后来你年纪大了些，便到处游走，我也总寻不到你，你师父也不愿意告诉我你去了哪……”，便宜爹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

　　我目瞪口呆，仿佛听天书一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元儿。”他咳了两下，看了我一会儿，目光亮了亮，“阿爹只有你了。”

　　“你……”，我嘴巴动了动，依旧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你能留下来吗？”他有些可怜地望着我。

　　我竟有些同情他了。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便宜爹眼睛暗淡下来，“爹活不长了，这皇位是我和你阿爷一辈子的心血，终究是要你来继承的。”

　　“……”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

　　我盯着他，正色道：“你知道我是个女孩子吗？”

　　他却笑了：“傻孩子，我是你爹，怎么能不知道呢？”

　　“那你为什么只生我一个？”我有些古怪地问他，便宜爹总不至于告诉我他那方面有问题吧。

　　他却认真又理所当然道：“除了你阿娘，其他人自然是不配的。”

　　我淡淡地敛了敛眉：“那你活该。阿娘明摆着对你没兴趣了，你干嘛要一副为她守身如玉的模样，这些年你宫中的妃子也没见你断过。”

　　他急道：“是朝堂上那些老顽固逼我的。”

　　他说着很是委屈：“我可不喜欢她们，模样都记不清几个，可我只有你一个孩子，又常年见不着，若不是当年你一出世便入了宗谱，留了个证据，那些老顽固还以为你是我臆想出来的，只怕逼的更狠。”

　　我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你何必呢，何必呢，啊？好好找个人过日子不好吗？啊？”

　　“元儿，我时常想，若是当年我没有逼张明芷，后来会不会不同。可想了无数回，我依旧不后悔，至少我曾经拥有过……”他微微红了眼眶，“你娘呆在东宫那七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地日子，哪怕只是能远远地看着她，我都那般开心。”

　　他紧紧握住我搁在桌子上的手，眼中淌下了泪水：“自从你阿娘走了，爹就只有你了，你看着锦绣江山，爹就想着有一天我的元儿回来，你要什么，爹都给你。”

　　我看他这般样子，心里抽了抽，想起自己一厢情愿喜欢着的人，低着头嘴里发苦。

　　“还有，那些个伤你的，爹出兵了，定要为你出这口气。”

　　我蓦然抬头，“你出兵？不是晋国先出兵吗？”
　　“晋国和梁国都打的不可开交，哪里来的兵力和周开战……”

　　便宜爹冷哼了一声，姿势还没摆好，又咳的喘不过气来，我赶紧叫了外面的太医进来。

　　便宜爹躺在床上好容易缓过气来，太医对我道：“陛下这身子骨越发不好了，不宜过分操劳。”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叹道：“看来朝堂上的事，还得小殿下多担待了。”

　　我暼了一眼便宜爹，他一拉被子，又一副不好的样子，装死地闭上了眼睛。

　　好呀，这是要逼着我接他的位了。

　　我心中暗叹，闭了闭眼，灵台清明了些，正好，有些事，我也想查清楚些。

　　“别装死了，爹。”

　　便宜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有些激动的睁开眼，紧紧握住我搁在一旁的手，眼眶又红了，“你方才叫我什么？”

　　“爹。”僵硬。

　　“再叫一遍！”

　　“爹。”皱眉。

　　“再……再叫一遍？”

　　“爹。”我终是努力放软了声音，他眼里浮现出淡淡的泪光，笑出声来，不顾病弱的身子，紧紧抱了我一抱：“是……是爹的好女儿。”

　　我没他这般激动，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这么多年，我终于知道阿娘对他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她不怨他，也不爱他，对他可能有一丝愧疚在，所以陪了他七年，生下了我，又因着过不了内心那道坎，无法面对他，生了我之后，干脆隐居在桃花谷。

　　他爱阿娘，爱屋及乌，也爱我，可是因着阿娘的缘故，他并不能像别人的父亲那般对我表达爱意，也不能时常见到我，可到底有份心意在，所以我知道，我不能怨他。

　　师父从未和我说过这些，大抵是他并不知道这中间许多，他那般敬重阿娘，自然不能在我面前说清楚我爹或我娘孰是孰非，所以总是一副不可说又无奈地模样。

　　便宜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了一通，又回想起许多与阿娘的旧日往事，好容易才被我哄睡了过去，我看着他那张容颜逝去的脸庞，呆呆坐了好久，努力去消化这几个时辰里得到的信息，将头埋在掌心里。

　　我从未想过，我与她，或者说，我阿娘与她的阿娘，有这般缘分。

　　也从未想过，对着我，总是一脸慈爱的阿娘，仅仅只是因为爱我而爱我，原来她并不爱我的爹。

　　我一直以为该怨恨的阿爹，原来，并不欠我什么。

　　对阿娘来说，她又有什么错呢？她不过是少时浓烈而决然地爱上了一个人，又用了一生的时间去怀念。

　　我甚至茫然地想，是不是，我与她，也是命中注定的，有缘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