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番外8 天变（3） ...
-
天空忽明忽暗，雨滴打在房檐上的声音搁在清晰。
长公主府正堂，一人坐在椅子上，身姿挺拔端正，只是头发散落下来，又因着丛云笼罩下阴沉的天气，看不清脸上的神情，远远望去，仿佛一道阴暗的影子。
此间寂静无声。
大门处远远传来行礼之声，又有脚步声响起，一下一下地踩在雨水里，与急雨融为一体，越来越近。
天空中闪过一道闪电，照亮了那个影子，搁在腿上的手紧紧攥住，骨节发白。
而冒雨赶来的那人，颤抖着身子，缓缓停下了脚步。
沉寂了许久，终有人暗哑着嗓子开口：“张明芷……”
那人顿了顿，缓缓吸了口气，似乎想把什么憋回去一般，可还是忍不住带了哭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一直低着头的人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的像染了血色，她看着谢灵溪，良久，一潭死寂里方才有了丝动静。
“对不起。”嗓子里像含了一把沙子，她扯着嘴角笑了笑，目光冰冷，“对不起……”
“可是，我不想要你了。”
一个耳光清脆有声，张明芷被打的偏过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的表情。
她缓缓回过头来，捉住谢灵溪的手，轻笑道：“你不妨再多打几巴掌，如何？”
谢灵溪浑身颤抖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她看向张明芷的目光，仿佛从来不认识她一般，嘴唇动了动，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灵溪，你莫问我缘由，阿娘知道我们的事了，她接受不了，你我这样的感情，终究不容于世，苏民安那么喜欢你，他会娶你的，以后好好当你的太子妃不好吗？一辈子荣华富贵，无上尊荣……”
她盯着谢灵溪的眼睛，写满了残忍：“多少人羡慕不来，是吧？”
谢灵溪的眼睛一寸寸冷了下去，身上的冰冷已抵不过心口的冷意，她挣脱张明芷的手，手指微动，从发上取下一个白玉簪，三千青丝没有了束缚，倾泻而下。
“这是十二岁那年，你给我的。”
张明芷的眼神缓缓变了，黑色的眸子中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回忆之色。
十二岁那年，谢灵溪从桃花谷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在上洛街头与几个调戏良家妇女的公子哥打了一架。
张明芷领人赶到时，谢灵溪脚下踩着一个被揍的看不出模样的男子，眉眼间绽开笑意来。
张明芷觉得好笑，让人押了地上的人去官府，自己拉过谢灵溪，将她因着打架散落的头发绾好，顺手取下自己的发簪，簪在她的发间。
那时候阳光正好，上洛街头，身上脏兮兮的，却好看的不像话的小女孩笑眯眯地凑上去吻了另一个小女孩，那一身干净泠然的小女孩昭昭然便红了脸庞，清澈的眸子温如暖玉。
那支玉簪并不多值钱，可这么多年，却一直被谢灵溪当宝贝似的收着。
谢灵溪将张明芷的头发绾起，如她当年一般，将发簪别入她发间。
张明芷由着她的动作，一言不发，轻轻垂下眸子。
“这簪子，还给你。”
谢灵溪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张明芷，你好样的。从此，我谢灵溪不认识你。”
那人似乎还轻声笑了笑，张明芷无力地闭上眼睛，忍着胸口翻动的气血，轻轻吐出个字：“好。”
张明芷睁开眼，眼中的冰冷消失殆尽，温柔地望着谢灵溪离去的背影。
她缓缓将手搁在心脏的位置，用力地按住，可依旧减少不了半分疼痛。
她似乎想起什么一般，忽然站起身子，步履蹒跚地走到门外，一脚踏进了大雨中。
一口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像下了场血雨。
张明芷身子一歪，直直地倒在雨地里。
四周响起了错落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张明芷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雨水落进眼睛里，打的打疼，这半生的岁月走马观灯般从她眼前一幕幕划过去，忽远忽近，她张开手，可是什么也抓不住。
迷迷糊糊中她口中喃喃只重复着一个名字：“阿溪……阿溪……”
从把她送出去那刻起，她便再也无法面对谢灵溪，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此后所求，不过是求她断了念想，有良人相护，从此一生顺遂安宁，再无岁月，可回首。
大周道统三十年，新帝大业元年，太子苏民安娶太子妃谢灵溪，于定坤殿大婚。
那夜晚，几人翻过公主府的墙，无声中里应外合，将守在公主府的侍卫杀了干净。
自从那日吐了血后，张明芷的身子便一直没大好，脸色也苍白的厉害，她看见那些人拿着满是血迹的刀冲进来时，并没有多少惊讶。
领头的一人拉下蒙脸的黑布，露出一张俊逸的脸来。
张明芷眉毛往下压了压，“凌修？”
这人原是上洛城平原候府的小公子，不知什么时候与张家有了联系。
青年挑眉一笑，将刀反手握住，抱拳作揖，“二小姐，大公子已带人在城外接应了，请二小姐随我速速出城。”
“大哥回来了？”
“是的，为稳住大局，驸马尚且在边疆，派了大公子回上洛接应。”
“那你……”
“凌家，数代忠烈，做不来乱臣贼子的刀。二小姐大概不知，家父闻得先帝被叛贼所杀，以身殉道了，临终前让我带领平原候府，联络驸马爷，以期终有一日，拨乱反正。”
那天，上洛满城烟花满城红。
张明芷骑马离开上洛时，回头望了一眼，一瞬间划过太多的情绪，终是化作一声“保重”埋没于漫天尘土。
大业三年，原长宁郡主张明芷与平原候凌修大婚，同年，周军队大败于张家军。
大业七年，周太子妃产下一子，自此隐居于东宫，不见外人。
那年，谢灵溪在桃花谷产下一女，取名元，等候在桃花谷外的苏民安知道后，愣了半天，笑得直掉眼泪，他道：“也好，我与你阿娘这一生都不得圆满，你若能得了圆满，也是，甚好。”
苏民安一直记得那年，他被父王送去上洛为质。
上洛街头，偶遇有人调戏良家妇女，他上前阻拦，却被人打的趴在地上起不来，他捂着脑袋，正疑惑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拳脚怎么消失了的时候，一抬头却看见，一个小女孩与那些人打了起来，为首的一人被踩在小女孩脚下直叫唤，女孩生的那般好看，即使身上因着打架沾满了尘土，也好看到让他自惭形秽。
女孩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便成了他这一生中唯一的光。
后来他才知道她的身份，他便一直将那份喜欢悄悄地珍藏在心里，默默地看她神彩飞扬，踏歌起舞，一天比一天耀眼，成了别人口中上洛城的第一美人。
他那般欢喜地看着他心底的人一天天长大，对她的喜欢像是年少时种下的花，愈发地枝繁叶茂，可他也知道，谢灵溪的目光从年少到后来，从来没有一刻停留在他身上过，无论她是质子还是太子，都未曾有过变化，她最美好的模样，永远地停留在了另外一个人身上。
大业四年，一片混乱中，北方农民起义。大业十三年，终成气候，立国号“齐”。
大业十五年，天下四分，周晋梁齐。
大业十八年冬，晋国，张明芷病危。
隐居于桃花谷十年未出的谢灵溪，握着一封信指节泛白。
在灯下坐了一夜，谢灵溪去了马厩，她摸了默飞痕的马鬃：“带你去见踏雪，可好。”
飞痕竟也似听懂了一般，晃了晃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谢灵溪瞬间红了眼眶，她抱着它的脖子，轻声道“我知道你开心。”
“阿娘。”
“阿元要乖乖的，娘很快就回来了。”
谢灵溪抱了抱长的一脸可爱的小孩，亲了下她的额头，小孩抱着谢灵溪的脖子，声音又软又糯：“那阿元乖乖的，阿娘早点回来好不好？”
“好。”
“拉勾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按在一起，响起小孩子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苏若南送谢灵溪出了桃花谷，他牵住马缰，仰头看向谢灵溪，年轻的脸庞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师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元的。”
“那便麻烦师弟了。”
“师姐。”苏若南轻轻叹了口气，吐出一口白气，笑道：“我这条命都是师姐给的，哪里来的麻烦。”
谢灵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接过缰绳，打马离去。
马蹄压着冰雪，雪地里一排马蹄印，由近及远。
苏若南在谷口站了好一会，直到人再也看不见了，才打道回谷。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番外8 天变（3）
